第2章 忠诚的背叛

　　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岳红秀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红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精心修饰的眉毛高高挑起。
　　“夏菊？”岳红秀放下手中的电器，不确定地问道。
　　“天啊，都多少年没见了！”夏菊快步走过来，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立刻充满了柜台周围的空间，“我刚好路过这条老街，看到橱窗里的你，差点没敢认！”
　　岳红秀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藏青色棉麻围裙和简单的马尾辫。二十年了，夏菊还是那么耀眼，而自己……她瞥了一眼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你看起来……”夏菊上下打量着岳红秀和她的铺子，“很……平静。”
　　岳红秀听出了那个微妙的停顿，笑了笑：“是啊，很平静。要喝杯茶吗？我这里有不错的普洱。”
　　夏菊跟着岳红秀来到店铺角落的小茶桌旁，目光扫过四周：“所以这就是你当年说的‘理想’？一家夫妻……盛世商铺？”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刚拆封的手机，点了几个名人通讯录后又放了回去。
　　“是啊，我和匡胜彪一起经营的。”岳红秀将热茶推到夏菊面前，“记得匡胜彪吗？我们师范同学。”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电子系男生？”夏菊夸张地睁大眼睛，“你，你们还在一起？”
　　岳红秀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今年是结婚三周年，双胞胎儿、女三周岁了。你呢?”
　　“天哪！”夏菊的声音突然提高，引得店铺里另外两位顾客转头看了一眼，“红秀，你当年可是我们学院的才女啊！教授都说你会成为出色的教师！结果你现在……”她环顾四周，“就窝在这种地方做生意？甘心情愿?还生儿育女双……”
　　岳红秀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那是二十年前学院时也曾有过的感觉。当时夏菊拿到外企offer时看她的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
　　“我喜欢这里，也是我们的姻缘吧。”岳红秀平静地说，“每一个新型产品问世，都有精彩的故事，就像人一样。”
　　“但这不是我们的梦想啊！”夏菊激动地放下茶杯，“记得吗？我们要写出震撼人心的作品，要周游世界，要在三十岁前功成名就！你看看现在的我——”她从名牌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文化传媒公司副总裁，上个月刚在市中心买了套两百平米的公寓。”
　　岳红秀接过名片，礼貌地看了看：“恭喜你，你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如愿以偿。”
　　“而你呢？”夏菊不依不饶，“你就甘心这样度过一生？守着这些星星星点点器材，和一个……普通的男人？”
　　岳红秀深吸一口气，感到胸口有些发闷。她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夏菊，”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大二那年，一起去东郊看菊展吗？”
　　夏菊皱起眉头：“什么菊展？”
　　“那天你临时被学生会叫走，最后只有我和匡胜彪去了。”岳红秀嘴角浮现一丝微笑，“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他站在一片白菊前，说这种花最耐看，因为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所以呢？”夏菊不耐烦地问。
　　“所以……”岳红秀直视老同学的眼睛，“有些人追求绚丽，像牡丹；有些人喜欢淡雅，如秋菊。没有高低之分，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夏菊的表情变得复杂，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天哪，已经这个点了，我还有个会议。”她匆忙站起身，“红秀，很高兴见到你，真的。只是……”她犹豫了一下，“看到你这样，我有点难过，咱们……后会有期。”
　　岳红秀送她到门口：“不必难过，我很好。再见!”
　　夏菊最后看了一眼店铺，摇摇头离开了。风铃再次响起，然后归于平静，冷淡。
　　岳红秀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她回到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她和匡胜彪这些年收集的各种货商订单、票根和便条。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匡胜彪工整的字迹：“今天阳光很好，让我想起你安静经商的样子。午饭在冰箱里，记得吃——彪”
　　她轻轻地抚平纸条的边角，放回盒中。这时，店铺的门又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今天这么早？”岳红秀惊讶地看着丈夫。
　　匡胜彪举了举手中的纸袋：“路过老张的铺子，买了你最喜欢的巧克力桂花糕。”他走近，敏锐地注意到妻子的表情，“怎么了？”
　　“夏菊来过了。”岳红秀简单地说。
　　“哦。”匡胜彪点点头，没有多问。二十年的相处让他们之间许多话不必说出口。他打开纸袋，香甜的桂花味立刻弥漫开来，“趁热吃，凉了味不鲜。”
　　岳红秀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匡胜彪走到货架前，开始整理被客人翻乱的器具，和放错位置的品牌手机。
　　“她说我背叛了理想。”岳红秀突然说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匡胜彪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一品牌手机放回原位：“理想是会变的，就像人会成长样的不断变化。”
　　岳红秀的话在赌气:“是的，我们早应该功成名就，不能整天单守铺位，束之高阁。有啥作为?”
　　“我们已很‘成功’啊。”匡胜彪转过身子，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照片——那是他们去年开业大典时拍的，两人站在框架前他抱儿子匡振兴，她抱女儿匡丫翠，笑得既简单而又满足，“我们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和喜欢的儿女双全在一起，这难道不是成功？”
　　岳红秀看着丈夫温和的眼睛，感到那些被夏菊搅动的不安渐渐平息了。匡胜彪总是这样，用几句话就能让她找回重心。
　　“今天收了两家货商的产品。”她转移了话题，“有国产华为的，有进口苹果、美的、三星、传话器等多个品种。零、部件配套齐全，品相不错，进口的销售价、批发价差额大，35%的赢利。我想，咱们还是认定……”
　　“放珍品区。”匡胜彪手指货架说，“宁愿少赢利，也要以国产为主，杜绝进口货，特别是日、美的货。”
　　“嗯，还有……”岳红秀突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精致的牛皮纸包盒说，“这个给你的。”
　　匡胜彪接过打开一看，是一部双卡新款式大容量大屏幕华为新品种高清晰数字化多功能手机，他多年来做梦都一直想经销的版本。
　　“哪里定购的？”他惊喜地问。
　　“今早那个售货员带来的，他说是他儿子在华为公司设计处，刚设计出样品还没投放市场，但他儿子……”岳红秀没说完，匡胜彪已经明白。
　　“噢!谢谢!谢谢!”他轻轻拥抱了妻子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电源输入程序、密码、手机号码。
　　岳红秀看着丈夫专注的侧脸，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电子销售部角落处安静摆弄大哥大手机的男生。时光流转，他们都不再年轻，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傍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后，岳红秀锁上店门，和匡胜彪一起走上店铺后面的楼梯——他们的家就在店铺楼上。简单的两居室，墙上挂满了这些年他们和销售商一起拍的品种照片，没有豪华的装修，但每一件物品都有它的故事。
　　岳红秀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今天这一页，她写下：“夏菊的到来像一面镜子，让我再次看清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没有成为她眼中的‘成功人士’，因为成功于我，是每日清晨醒来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活；是能与一个人分享沉默而不觉尴尬；是在平凡中发现不平凡的能力。盛世商铺不只是卖手机电子用品的地方，它是我和匡胜彪共同编织的生活摇篮，每销售一个电子器具，每一道阳光，每一次交谈，都是这生活不可或缺少的针脚。儿、女的摇篮她也没摇几天，出生怀抱满月当晚，就被时任市幼儿园长的婆母接幼儿园抚养。”
　　岳红秀合上日记本，听见厨房传来匡胜彪煮茶的声响。窗外的梧桐树影婆娑，一片叶子轻轻落在窗台上。岳红秀伸手拾起叶子，夹在了日记本里，猛然想起幼儿园里儿子和女儿……
　　夕阳正把家属区的红砖房染成橘红色，门口处一的士司机刘师傅手扶着车门说：“老板娘上车吧?到幼儿园十五分钟，起步价五元。”
　　岳红秀摆手摇头，笑脸相迎:“谢谢啦!散步也就是半个钟头。”刘师傅关门发动车：“抠门儿，大老板娘，连五元都舍不得。”
　　“嗨嗨嗨，等等等。”匡胜彪从门口追过来呼叫，“我就说我是‘福人’嘛！顺路车为啥不坐。”匡胜彪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他右腿打着绷带，左膝结着血痂，却把拐杖舞得像指挥棒。
　　岳红秀拦住说:“不让你去，偏不听话。”
　　“不就是磕破皮流点血吗，看把你心疼的。”匡胜彪坚持要去，“儿女不在身边，半年没见，想死我了。”
　　刘师傅撇撇嘴：“还‘福人'呢，都让人揍成’扁宝'了。他要你的新品牌手机，你给他不就得了，不是自倒霉吗?”
　　“凭什么？”匡胜彪不服，“全世界独一无二，刚研制出的禁销品，给他?没门!”
　　刘师傅爱使别劲:“凭什么？左邻右舍，低头不见抬头见。于大头爱光是谁?市长的侄子，脑袋都比常人大一圈，说话时总爱举手摸一下自己的脑袋。这叫摆架子显示，你敢不从，这不自惹祸事么。”
　　“嘿嘿，这叫因祸得福。”匡胜彪冷笑两声，单腿蹦着往车边走，招手妻子过来。岳红秀仍大气不消地转身过来将丈夫扶进车内关上车门，自己再转左后车门进入车内。
　　匡胜彪坐稳开口:“要不是挨这顿揍，哪能坐上这锃亮的新车？”他说着突然正经起来，“受累啦，刘师傅！开的士看唱本，您尽管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他特意把“您”字咬得格外重。
　　刘师傅的解放鞋在油门上一跺，新车立刻在坑洼的土路上开心地跳起摇摆舞。后视镜里，他看见匡胜彪手握拐杖的金鸡独立造型，突然觉得这个总叫他“外号”的刺头，今天格外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