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没想到你这副身架是跑不过我的，到最后还是不得不由我来拉着你跑了。我之所以不等你上车，那是因为我料定你一定是会跟着我一起跑的，因为除了我，你是不会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的。到头来你还得自己跳到车上来，让我继续拉你，只是这次上车的身手，可比上次麻利得多了。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到城市里来就要有个城市的样儿嘛，干什么都要抢，都得快，不然就会被别人甩掉的。其实这还都不是现在我想要对你说的，我是想说，看起来你这人真是太善良太实在太老实太耿直了，以我的经验来看，你在这个城市里是不能长久地待下去的。”
　　这是我人生中听到的一段最富哲理的话，一开始我还没有听懂那里面富含的哲理，只能费了很大的劲儿去理解他这话里的意思，而哲学家的话一般都是很难让人弄得懂的，看来我遇到的这是一位踩“麻木”车的哲学家。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位懂得巫术的哲学家，他的巫术就是在我身上施加了一句了魔咒，“在这个城市里不能长久地待下去”，让它从我来到这个城市里的第一刻起，就将每时每刻地伴随着我，老树枯藤似地缠绕着我，跟我如影随形，直到应验的那一天，我才能够真正地理解他这段哲论掩藏的深刻含义。
　　当我还在咀嚼和回味着他话里的哲学含义的时候，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打算给我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只是往前行了没多远，这位“麻木”哲学家就载着我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街道上，我还以为他要加速继续往前行呢，可他却突然地停下车来，并对我说道：“到了，这就是你此次旅行的目的地，就在这儿下车吧。一块钱。”
　　他说话的语速太快了，我的理解能力一时没有能够跟得上趟，只能十分疑惑地问道：“这是到哪儿啦？为什么要把我拉到这儿来呢？另外，还有你说的‘一块钱’是什么意思？”
　　“装傻是不是？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把你拉到这儿来，这只不过是在你上车以后，我顺着车流跑到这儿来了，我原先也没想好要把你拉到什么地方去，现在到了这儿，我不想再往前走了，所以你就到了你的目的地。至于这是哪儿，叫什么地名，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即使问得再多也是白问。不过现在这些都不要紧了，要紧的是你已经到达了你的目的地，我对你的服务到此为止。我只管把你拉到这儿来，你也只管下车给钱就得了。其他的一概都不用问了，你可以行使你发问的权利，我也可以有不回答你的权利。”他不耐烦地说道。
　　我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可听他这样说“问也是白问”，所以我也就不问了。只能胆怯地向四周看看，这儿的环境是我一点儿都不熟悉的，甚至连在梦里也从来都没来到过的一个地方。好在这里并非什么荒郊野外，现在也非月黑风高之夜，构不成打劫抢夺的必需要的条件，我紧张的心情顿时舒缓了不少。人的心情一放松，就能正常地思考问题了。于是我又仔细地回想了一遍，上车前我并没有告诉过他我的目的地这是确凿的事实，他也没有问我要到哪里去的话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一路上过来，我甚至根本就没有跟他做过什么正常的交流，可他凭什么就胸有成竹地把我拉到这里来了，往大街上一扔，说什么他不想继续往前走了，这就让我给他掏钱呢？他这钱真是太好赚了，可像这种冤枉钱我也不能白给的呀。我心中不光是感到了疑惑，还感到非常地愤怒，就想问问他这到底怎么会是这样的，想起他说过他有行使拒绝回答的权力的话，再加上这四周无人的环境和他那副凶巴巴恶狠狠的样子，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想这可能就是命里注定的吧，冥冥之中，在我不知情不情愿的情况下，就被他拉来扔到了这儿，至于为什么，因为我不知他也不知，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麻木司机”还在不停地催促着：“给钱，给钱，快点给钱了我好再去做下一笔生意！”
　　我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也觉得既然坐了他的车，虽然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已经坐了他的车，就得给他车钱，这也颠扑不破的真理。于是我感到有些无可奈何地，从口袋里找出一元钱来递给他，哪知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接过去的意思。我想，难道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又不想要我给钱了不成？难道这世上还真能天上掉馅饼，真有白吃的午餐？刚才为什么还一个劲儿地紧催，现在给钱他又不要了，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心想，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决不能占人家的便宜，我做人的底线就是决不能占人便宜，占了便宜我会一辈子心里都不安宁的，该给钱的时候还是得给。既然我的手已经伸出去了，那就坚决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和他就这样地僵持着，一个坚持要给，一个坚决不收，真像电影中的定格镜头一样。
　　大概是他看我的态度也是这样地坚决，亦或是认为我这人有些不开窍吧，他这时开口骂道：“傻×，一看你就是个乡下第一次进城的生麦子，难怪你还不知道城里的行情呢？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们这儿说的一块钱，就是人民币十元的意思。顺便再告诉你一下，如果说一张钱呢，那就是一百元，一撇钱就是一千元，一方钱就是一万元。这下长见识了吧？你可要记好啰，以后别再不懂弄错了惹人笑话。你拿这一元钱出来，这是想要打发叫花子呀！别傻站着了，快掏钱吧！”
　　原来是这样啊！“十元钱？”我觉得多了一点儿，于是咕哝道：“坐出租车也不过……”
　　“什么出租不出租的。”他抢白道，“出租车烧的是油，我这车耗的是血和汗，难道你不知道血汗是要比油贵些的吗，所以当然是这个价啦！你懂不懂？不懂就别瞎比较。”
　　我心里说，这儿的人到底是怎么啦？连句话都不能好好地说了吗？非要把十元说成一块钱，把一块钱当成十元。可当我看到了他那副极不耐烦的神态，如果我再这样犹豫着跟他僵持下去的话，他就有可能要揍我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如果挨揍了又能找谁说理去呢？俗话说得好，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如赶紧掏出十元钱来给他了事，让他赶快离开这儿吧。不然倘若他要是变卦了，说出什么“一撇钱，一方钱”来，就是把我卖了也值不到这么多钱呀。更何况即使我自己肯出卖，还没有人愿意买呢。
　　那“麻木”走后，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条大街上，可我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只能在这片陌生的环境里茫然四顾了。
　　其实这个城市并没有像她曾经表明过的那样的开放，那样的宽容，那样的十分欢迎外地人。就像很多的口号都不过只是停留在许多人的口头上一样，所以，理想跟实际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尽管这个城市里有很多的事情都离不开外来者，事实上他们却给外来者设置了各种各样的“门槛”以及障碍，什么招聘都要有本市户口的，难道本市人比外地人多个脑袋？或者多一只手？那不成了三只手了？
　　能干出比外地人多得多的事情来？本地人能干的事情外地人都不能干？只有本地人不愿意干的事情才能给外地人去干吗？这还不算，他们还一律称那些外来务工者为“农民工”，难道外来者都是农民出身的吗？不是农民就不外出打工啦？
　　这个城市里的人就不到别的城市里去打工了？是不是也应该被称为“农民工”呢？所以我觉得这个“农民工”的叫法，是很不符合逻辑的，至少是很不合理的，所以我觉得这个称呼有待商榷。再不然将来等我有了话语权，就一定要改变这种叫法。叫“农民工”这还不是最叫人生气的地方，最让人生气的是他们甚至还专门找来一群游手好闲的、不愿意做工的、也不愿意吃苦的、对外来者还特别持有排斥意识的人，让他们戴上“红袖箍”，用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借口，盘剥、阻挠、为难，甚至是驱逐那些外来者。这样做太让我们这些外来者心寒了，我们是来打工的，不是来要饭的，更不是来搞破坏的，你们凭什么要欺负我们呢？心里一不平衡，就很容易引起反感，甚至是抗争也未可知。
　　那天，我刚被那辆“麻木”车扔到大街上，正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只见几个戴“红袖箍”的人，像围捕怪物一样地向我围拢了过来，把我围在了中间，让我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