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父子感情

　　胡玉明是在一九五二年来到建国村的，那时候他已经三十九虚岁了。
　　胡玉明是一九一四年出生在河北省阳原县的化稍营子，从小家里也是贫农，父亲是给地主家扛长工，他是家里的独子；在他出生不久后，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又养了一家寡妇。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辗转了很多地方，后来在一九四六年，他来到了坝上宝源县城。多年的流浪生活，也让他学会了投机生活。到了坝上县城宝源县，通过游刃有余的处事方式，成了国民党的一个保长，还在宝源县娶了媳妇，那时候他已经虚三十三岁了。只是，他妻子在结婚一年后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可是他妻子生下女儿之后也因病去世了。
　　解放之初，胡玉明眼看自己的处境每况愈下，担着国民党保长这个名声四处遭受打压，他只好带着六岁的女儿来到了建国村。在建国村还有胡玉明的几个叔伯兄弟，他的这几个叔伯兄弟比他来得早，通过找关系，胡玉明就在建国村安家落户了。
　　建国村像胡玉明这样死了老婆带着孩子的男人不在少数，他的叔伯兄弟建议他把女儿送人吧，这样还能再成个家。胡玉明很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可思村再三，还是让人帮忙找了一家好人家把女儿送人了。
　　一九五五年，他再次娶了寡妇郭玉环。郭玉环因为生孩子伤了身体，不能再生育了，最后就把小儿子秦耀国过继给了胡玉明，取名胡振邦。不论咋说，胡玉明总算有了自己的儿子，也算有了传宗接代的人，百年之后不用担心没人给他养老送终摔瓦盆了。
　　要说郭玉环也算慧眼识珠，她看出胡玉明不是老实人，因为她再也不想找老实人了。胡玉明也确实不老实，虽然成份不好，但是不影响他在村子里的作为。娶了郭玉环的第二年，胡玉明就进了大队的铁匠铺，每天给村子里打铁工具，诸如锄头、镰刀、铁锹等等。
　　郭玉环带着三个儿子嫁给了胡玉明。老大秦耀祖一天学都没上过，六岁就跟着村里的麻绳匠绕绳子。麻绳在生活中是必需品，套车需要麻绳，拉庄稼需要麻绳，家里挑水也需要麻绳，所以秦耀祖一年四季都跟着老师傅忙碌着。学徒三年，人勤奋，学的也快，从九岁开始，就给家里挣一个人的工分了；老三秦耀国过继给了胡玉明，成了胡玉明的儿子。胡玉明对胡振邦也是爱护有加，进进出出都把他扛在肩头，所以胡振邦从小就在娇生惯养中长大。
　　胡玉明之所以过继秦耀国为自己的儿子，只是因为秦耀国年纪最小，记忆还不明晰，思想还没有固化。但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胡玉明还是喜欢秦耀东当自己的儿子，如果让秦耀东跟了胡玉明的姓，胡玉明应该会更欣然接受。不过，即使是秦耀国更名胡振邦，成了胡玉明可以传宗接代的后辈，也不影响胡玉明对秦耀东的欣赏。
　　生活艰难，口粮维继着艰难的生活。大队允许人们开“小片荒”，种一些蔬菜土豆，得以让日子继续下去。十三岁的秦耀祖带着十岁的秦耀东，带着干粮，去远处的山脚下开垦“小片荒”。荒凉的土地，泥土中掺杂着石头，每挖一铁锹下去，还得把泥土中的石头捡到一边，仅仅是两个孩子，一天连二分地都挖不出来。
　　中午不回家，秦耀祖的布包里有母亲给他们带的干粮和水。奇怪的是，每天中午秦耀祖把带着的粗粮窝头给了秦耀东，自己就会背过身去在一旁吃干粮。
　　“大哥，你也调过头来吃吧，就着冷风小心肚子着凉，回去还得咱娘给你扎针。”看着哥哥背着自己吃干粮，秦耀东提醒哥哥说道。
　　“没关系，你快吃吧，吃完了歇歇咱们继续挖地！”秦耀祖没有调头，只是低声说道。
　　一亩多“小片荒”，弟兄俩挖了七八天，旁边的石头都堆了一堆。
　　“大哥，我饿了，咱们吃点干粮再干！”这天还不到中午，秦耀东就有些肚子空空的，他来到哥哥背的干粮布包旁，说着就往开解布包。
　　“你放下，大哥给你拿！”秦耀祖喊着急忙跑过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秦耀东已经解开了布包。
　　“哥哥，这是你的干粮？”秦耀东有些不敢相信，布包里灌了一瓦罐水，小口用布子塞的很紧，也是湿湿的，里面有两盒粗粮窝窝头，还有一小包野菜团子。怪不得哥哥每天背着自己吃干粮，原来他每天中午吃两个粗粮窝窝头，哥哥每天吃两个野菜团子。一亩多的“小片荒”，哥哥挖了有八九分地，他只挖了四五分，干的活最多也就是哥哥的一半。哥哥每天是怎么坚持下去的？秦耀东看着布包里的干粮哭着问道。
　　“你哭啥？挺大个男子汉，别总哭歪歪的。哥哥喜欢吃野菜团子，粗粮窝窝头太噎得慌，咽不下去！”秦耀祖说着把两个粗粮窝窝头给了秦耀东，“快吃吧，今天再挖一天就不挖了，挖的面积太大土地就被小队收走了！”秦耀祖安慰着弟弟说道。
　　“骗人，谁不知道粗粮窝窝头比也菜团子好吃也扛饿！”秦耀东低下头吃着干粮，心里再琢磨着。母亲说他和弟弟正在长身体，哥哥何尝不也正在长身体！
　　晚上回家，秦耀东找到了继父：“爹，有什么办法能让家里多一些粮食？”
　　“耀东，现在时期这么紧张，你爹成份也不是太好，安分点，娘想办法让你们吃饱！”听到儿子说话，郭玉环急忙说道。现在政策太紧张了，什么“三反五反”“四类分子”，各种运动接踵而来，郭玉环每天过得是心惊胆战的，哪还敢有别的心思。
　　“别听你娘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胡玉明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目光坚定，神态坚毅，生日还小，到年底腊月初五才满九周岁，就有这个气魄，胡玉明是由衷的喜欢，不由得笑了笑继续说道，“你要想搞粮食，爹带你去搞！”
　　“可不兴犯错！”郭玉环看着这爷俩，生怕捅出什么娄子，担心地说道。
　　“好！我跟爹去！”秦耀东毅然决然地说道。
　　“行，等爹这两天准备一下，时机成熟了爹叫你！”胡玉明拍了拍秦耀东的肩头说道。
　　连着好几天，秦耀东都在等继父找他。终于有一天半夜，迷迷糊糊地，胡玉明把秦耀东推醒了：“耀东，起床穿衣服，爹带你去搞粮食。”
　　“嗯！”秦耀东揉了揉眼睛，穿上继父给他拿过来的棉衣棉裤，“爹，这是秋天，怎么穿这么厚？”
　　“后秋了，夜里冷，穿上吧！”胡玉明说完就出了屋。
　　等秦耀东穿好衣服出了屋，看见继父漆黑中扛着两张铁锹，腰间系着一个洋布口袋：“爹，不叫大哥一起吗？”
　　“别喊你大哥了，他胆子小，干完以后不知道几天睡不着觉呢！”胡玉明说着朝院外走去，秦耀东跟在胡玉明的身后。
　　天上星空闪耀，家家户户黑灯瞎火，没有一丝的光亮，走在路上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爷俩走了将近有半个小时，就来到了一块刚割完的小麦地里。
　　虽然黑暗，还是能看得清小麦地里的地垄。走了一阵，就看到地里有一个小坑，顺着小坑，蜿蜒崎岖有松土起伏。
　　“爹挖起的土，你再填平了，会不？”胡玉明在松土上挖了一铁锹，然后有把土填回去，让秦耀东看着。
　　“爹，我会！”秦耀东说着，看继父挖完土，他就又把土填平，按照继父的要求，把挖起来的小麦秸秆用手又栽到土里。
　　“看到没，这是一个耗子洞，顺着洞挖！”胡玉明说着，父子俩没有停手。挖了一阵，挖到了五十公分深度，终于看到了一堆麦穗！
　　“耀东，你把麦穗装进袋子里，爹把土填平！”胡玉明说着解开腰间的洋布袋子递给秦耀东，然后拿起铁锹去填秦耀东还没填完的黑土。
　　足足有十来斤，秦耀东也没问，麦穗带着泥土都装进了样布袋子。
　　“走吧，回去吧！”胡玉明背起袋子扛上铁锹对秦耀东说道。
　　“离天亮还早，咱们还能挖一个耗子洞。”秦耀东有点不舍地说道。
　　“回去吧，保不准碰到人。已经四更天了，咱们到家也快五更了，还是小心点为好。”胡玉明说着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回走，“这几天天气还不冷，你每天上完学就别出去玩了，早点睡觉。咱们趁着土地还没冻，挖一段时间的耗子洞，冬天咋也能存下百八十斤麦子。”
　　“嗯，下次我也背个袋子，这样爹就能少背点。”秦耀东跟在胡玉明身后说道。
　　“没必要，一共也没多少，如果能扛满满一袋子小麦更好，这点重量爹不发愁。”爷俩一路走着，聊着天，又走了将近半小时就回家了。
　　“都是麦穗？”回到家，郭玉环已经穿好衣服在等他们了，看着半布袋子麦穗夹杂着黑土，她低声问道。
　　“都是干麦穗，等孩子们睡着了，你在地上踩碎了，小麦就出来了。明天我在院子里埋一个瓮，咱把椯好的麦子放进瓮里，饿的时候挖半碗熬点小麦稀粥。孩子们都在长身体，不要厚此薄彼。你给耀祖和耀东带两样干粮，耀东一直耿耿于怀。”胡玉明点了一烟锅烟说道。
　　“哎，这孩子们懂事的让人心疼。我以后不给他们分三六九等做饭了。耀祖大了，也才十三岁，都还是孩子，难为他们了。”郭玉环长叹了一声说道。
　　这个晚秋季节，胡玉明白天在铁匠铺干活，晚上带着秦耀东去挖耗子洞，等到天寒地冻的时候，他们家院子里埋着的瓮里装了足足一百五六十斤小麦，却也不敢拿出去磨成面粉，怕人们起疑，只能熬一些小麦稀粥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