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老缸房往事

　　当地有个传统，亡者下葬，外地来的人如果当天不走，就得第三天圆坟后再离开，所以，当日外地来参加丧事的亲属们都在当日离去了。张利民的妻子池美荣也因为要回镇里伺候卧病在床的母亲也离开了，张利民带着女儿张丽和儿子张忠也回到自己家里。家里只剩下姥姥和顾展鹏以及小巴特尔。
　　“姥姥，你带巴特尔去斌子家坐坐吧，我还得处理一点公事！”顾展鹏拿出笔记本电脑对姥姥说道。家里空空的，顾展鹏怕奶奶一时接受不过来，就劝她出去窜门。
　　“太姥姥，你若是不想去斌子叔家，我陪你去村里转转，我还会堆雪球呢！”巴特尔靠在太姥姥身边说道。
　　“走，咱们出去走走，这几天太姥姥也挺闷的。”老人知道孩子们的心思，怕她想不开。哎，生老病死，谁都有这一遭呢，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一老一少出去了，顾展鹏利用手机热点，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他已经和单位请假了，春节以前就不回单位了，有什么事情通过网络解决。
　　老人走出门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了，出去看到别人家老头老太太双双对对的，心里总是不舒服。以前她也是自己出去窜门，老头很少和她出来，只是老头在家，她的心里就不空。现在，家里空了，她的心里也空了。
　　顾展鹏也没处理公事了，快到年底了，有些外地的同事也都请假回去过年了，没多少事情要他处理。院子里的灵棚都拆了，也都收拾干净了，屋里还有很多东西都堆着呢，尤其一些剩饭剩菜，都在闲房里放着。顾展鹏看着不能再继续吃的东西都归拢到一处，只能喂猪喂鸡了。有一些熟食也都分装好，等着下午舅舅来拿走，姥姥是吃不动的。
　　“你和你叔叔玩一会儿，太姥姥躺一会儿！”回到家，老人家就上了炕，叮嘱了一声巴特尔就睡觉去了。这几天也累了，每天来吊唁的人都会进屋看看老太太，老人家还得支应着，她不敢倒下，她知道，自己倒下了，这个家也就倒下了。儿子张利民自幼性格懦弱，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儿媳妇池美荣当家做主。也都习惯了，儿子在不在身边陪着对老人的影响不大，只要他们过好就行。
　　顾展鹏收拾家里，他让巴特尔自己做作业，有不会的顾展鹏时而过来指导一下。家里很静，静的掉一根针都可以听到声音。
　　下午四点多，杨全斌过来了，开着农用四轮车过来了。这几天办丧事人多，院子有点嫌小了，杨全斌就把农用四轮车开到自家的院子里，今天院子都腾开了，他又把车开回来了。
　　灭了车，杨全斌从车上拿下一些东西，进了屋，摆上炕桌，又把东西放在炕桌上。
　　“我妈说让姥姥在我家吃饭，姥姥也坐不住，我妈和淑兰就做了一些饭让我拿过来了！”杨全斌说着就都摆在了桌子上。
　　一箅子莜面窝窝，六张肉饼，一盆西红柿鸡蛋汤，一盘猪肉炖芥菜樱子卤子。
　　“姥姥都说不饿，你妈还让你送来，快上炕，这几天把你忙活的，都没时间和援朝他们好好做做唠唠。”姥姥做起来张罗下地。
　　“姥姥，您在炕上，和巴特尔吃饭，我刚才就做了点菜，我和斌子喝一杯！”顾展鹏说着端过脸盆，让姥姥和巴特尔洗了手。
　　“姥姥，您可别照顾我，我和援朝什么时候都能唠嗑，一两天伯谦他们回来，我们又每天在一起了。您也快点和我们融合在一起，调整心情过年。”杨全斌说着，给姥姥盛了卤子，夹了一些莜面窝窝放进碗里。
　　“姥姥不麻烦了，好好和你们过年！”姥姥嘴上这样说，心里很不是滋味，老头子最爱吃莜面窝窝，可是胃又不好，还不敢多吃，姥姥吃在嘴里，难过在心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展鹏给自己和杨全斌倒了两杯酒，也坐了下来：“姥姥，我姥爷身体一直不是都挺好，怎么会突然得心肌梗塞呢？”顾展鹏小心翼翼地问姥姥。
　　“哎，这还得从老一辈说起，你姥爷的心脏一直有病，是遗传的！
　　“这要从老缸房营子说起！你们也知道，老缸房营子就在咱们张伙房大队西面六七里地方。你姥爷是一九三零年出生在老缸房营子，他出生不久，母亲就去世了。你姥爷还有一个姐姐，在你姥爷他娘刚去世不久也夭折了。也就从那时候开始，老缸房营子总有年轻妇女和孩子相继去世。人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一些光棍带着孩子过日子，有些光棍就离开村子了，把孩子留给老人，你姥爷就是他爷爷养活大的，他父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后来，还是相继有家里的小媳妇和小孩子去世，直到解放后，一九五六年一九五七年的光景，政府来人检查，查出来去世的小媳妇和孩子是因为得了克山病，据说是因为老缸房营子的水质问题。斌子的姥姥也是那些年去世的，斌子娘也是从小由她姥姥带大的。
　　“政府开始组织整个村子搬迁，一部分人搬到了张伙房大队，还有一部分人都迁到牛角沟村。人们才又开始重新盖房子，重新组织家庭。
　　“政府所说的克山病就是什么心脏和心肌上的疾病，你姥爷从娘胎里就带着这种病，这么多年，也没那么严重。政府在你们小的时候还给每家每户发了药，就是你们小时候吃的那个有点甜，比土霉素小一点的红色的药。这几年，你姥爷偶尔有心脏不舒服的时候，也没那种药了，就是吃点丹参或者速效救心丸，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这次不知为什么，睡一觉就得了心肌梗塞走了！”姥姥说的很轻松，但是她的内心很是沉重，她知道，老头子去世和女儿张彩霞有关系，这么多年，女儿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
　　“太姥姥，你有克山病吗？”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仔细地听着，看太姥姥端着碗陷入了沉思，正在吃肉饼的巴特尔嚼着饭问道。
　　“好孩子！”太姥姥摸了摸巴特尔的头，“太姥姥没有克山病。”老人吃了一口饭，又接着述说。
　　“你姥爷十三岁就跟着共产党的部队走了，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解放后又去了朝鲜战场，参加了抗美援朝，回家的时候已经二十四岁了。他回来时，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了，那时候大队的党组织给他张罗找媳妇，我那年正好随着父母来到这里，那年我十七岁，比你姥爷小了七岁。我的爹娘为了能在张伙房大队待下去，就把我嫁给了你姥爷，可我们结婚没几年，我爹娘又回到了口里。所以我一来这里就在张伙房大队，没喝过老缸房营子的水，也没有克山病缠身。”姥姥说着，又停下筷子，想着以前的事情。
　　“我还奇怪，这个村子里很多组合家庭，我们是外来户，经历的不多，这个村子里很多两姓人家，老大老二姓王，老三老四姓张，剩下老五老六老七等等又姓王，原来是这回事。”杨全斌在一旁说道。
　　“就是，政府给的药救了一批人，但是老辈人大多数都有心脏心肌方面的病，陈玉新活了五十多岁，陈玉亮活了六十岁，也都是心脏病去世的，村里还有很多因为心脏病去世的人，你姥爷也算大寿数的了，你们也别太伤心了。姥姥心里有准备，你们也别替姥姥担心。”快过年了，姥姥还是怕顾展鹏心里堵得慌，安慰着说道。
　　“我们明白，就是想着姥爷刚开始过好日子了，就走了，心里不落忍！”顾展鹏擦了擦眼泪说道。
　　“哎，人总有一死，姥姥能活过明年，就算过去了，如果活不过明年，一定是你姥爷舍不得姥姥，把姥姥带走了，你们也别伤心！”姥姥很轻松地说道。
　　“太姥姥，你要好好活着，等我长到了带你去旅游，去吃海鲜。”巴特尔郑重其事地说道。
　　“好，太姥姥等着，你好好读书，长大了带太姥姥去旅游，去吃海鲜！”姥姥笑了，看着巴特尔心情也开阔了许多。
　　她还有两个孙子，因为儿子性子软，总听儿媳妇的，致使孙女孙子和她们也不是很亲，还不如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蒙族小孩。
　　池美荣是家里的独生女，所以有了孩子之后，总是把孩子放在自己父母身边，有时候一两个月也不来看一次爷爷奶奶，也使得张志强老两口对顾展鹏格外的思念。现在孩子回来了，原本有了天伦之乐，可是老头子还是提前走了。姥姥想着就有些心酸，嘴角含笑，眼角挂泪。
　　“你不想你妈妈？”杨全斌问巴特尔。
　　“我……”巴特尔想了想说道，“我每天用顾叔叔的手机和妈妈通话的，想的时候说几句话就不想了，妈妈让我不要想她，她和姥爷和舅舅过得挺好的，让我多陪陪太姥姥。”
　　“哎，好孩子，太姥姥有你就够了，这几天忙活也没顾得上，别耽误了做作业。”姥姥慈爱地看着巴特尔，这要是她的亲曾外孙该有多好，哎，老了，管不了太多了，一切随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