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婚前砺炼，账册见真

　　这晨雾还未散尽，红门大院的账房就亮起了煤油灯。马妹攥着牛大爷递来的《山货铺季度清册》，指腹在泛黄纸页的墨迹上，每笔来回的反复摩挲，那些“松蘑五斤、党参三捆”的记录，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进眼底。她昨夜在油灯下背熟的算盘口诀，此刻，竟然在脑子里搅成了乱麻，连“一上一、二上二”的基础调子，都念得不太连贯。
　　牛大爷坐在太师椅上，烟袋锅在铜托里磕出轻响，目光落在马妹颤抖的手背上。“前些日子，账房先生教过你‘天地人和’的算盘定位吧？”他一边问一边瞅了一眼，那双手还带着后厨的薄茧，指尖沾着没洗干净的面粉——前几日她还在灶房帮张妈揉馒头，今日却要坐在这雕花木桌前，管起牛家半辈心血的商铺账目。马妹点点头将算盘珠归位时，铜珠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账房里格外刺耳，惊得她赶紧缩了缩手腕。牛大爷没再多说，只将一本新账本推到她面前，“先把上个月的山货进出账理一遍，日落前给我。”说罢就起身离去，青布长衫扫过桌角，带起一阵淡淡的松烟味。
　　那本厚达半尺的清册，马妹深吸一口气，将算盘往跟前挪了挪。窗外的阳光渐渐爬进窗棂，在账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她却觉得浑身发紧，连呼吸都要按着账本上的数字来算。起初的两个时辰，马妹连遭挫败。算到“野蜂蜜十斤，每斤大洋两块五”时，她反复拨了五遍算盘，而得出的总数却次次不同。有次指尖打滑，多进了一颗下珠，竟算出“二十五大洋”的荒唐结果，吓得她赶紧用袖口擦去账本上的墨迹，却在纸页上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像块洗不掉的疤。正当她对着“松子仁三斤，损耗半两”的记录发怔，账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嗤。“哟，这账算得比我家驴拉磨还慢？”三弟牛建明倚着门框，手里还把玩着个光溜溜的核桃。
　　牛建明眼神里满是嘲弄，他刚从镇上赌场回来，衣摆还沾着一些泥点，说话时带着股酒气：“我当爹捡了个多能干的丫头，原来是个连算盘都捏不利索的草包——也是，抵债来的人，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还想要管账？”马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攥着算盘框，指节泛白。她想起前几日在院里晒药材，牛建明故意撞翻她的药筐，还说“这些金贵玩意儿，哪是你这粗手粗脚的人能碰的”。此刻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一阵耳膜发疼，却只能咬着下唇不吭声——她知道在牛家的分量，若跟三房少爷争执，那到头来错的只会是自己。牛建明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加得意了。
　　他迈步走进账房，伸手就要去翻马妹面前的账本：“让我瞧一瞧，咱们未来的二嫂，这到底把账算成了什么样……”牛建明的手还没碰到纸页，马妹突然将账本往怀里一护，眼里竟带着点倔强的光：“三少爷，账还没算完，您要是急着用，我算好了给您送去。”“急？我急什么？”牛建明挑眉，伸手夺过算盘，胡乱拨弄了几下，铜珠碰撞的声响格外刺耳。“我就是觉得好笑，我二哥也是瞎了眼，娶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媳妇，以后山货铺的家底，怕不是要被你败光？”说罢哈哈笑着离去，账房的木门被甩得“哐当”作响，震得窗台上的油灯都晃了晃。马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马妹想起，父亲送她来牛家时说的话。“阿禾，你到了牛家要听话，好好干活，千万别给爹丢人”。可现在，她连基本的算账都做不好，还被人当众羞辱，哪里还有半分脸面？她抹掉眼泪，重新拿起算盘，指尖却依旧发颤——刚才牛建明拨乱的算盘珠，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傍晚时分，牛建业从山里收山货回来，看见马妹坐在账房门口石阶上，怀里抱着账本，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赶紧放下背上的藤筐，快步走过去，才发现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的算盘还攥在掌心，铜珠上沾着点泪痕。“怎么了？”他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着她，“是不是账没算完，爹说你了？”马妹摇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太笨了，算到现在都没算明白，还被三少爷笑话……”
　　她说着又掉了眼泪，连带着肩膀都在发抖：“二哥，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牛建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想起白天去山里收松子，猎户老李还跟他夸马妹了：“你家那丫头真能干，前几日帮我家老婆子挑豆子，挑得又快又好，比我家闺女还贴心。”可就是这么个能干的姑娘，却在账房里受了委屈。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马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说道：“不笨，你就是刚学，慢慢来就好。”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糖火烧，“我路过镇上点心铺买的，你最爱吃的芝麻馅，先垫垫肚子。”马妹抬起头，接过糖火烧，咬了一口，甜香混着眼泪的咸味，在嘴里漫开。
　　马妹看着他眼里的心疼，突然想起前几日算错账时，牛建业悄悄在她账本上画的小笑脸——原来他一直都在偷偷关注。“账我帮你算吧。”牛建业拿起账本，翻到马妹卡住的那一页，手指点在“野蜂蜜”的记录上。“你看，十斤蜂蜜，每斤两块五，用‘留头乘’的算法，先把十拆成九加一，九乘二块五是二十二块五，再加二块五，正好二十五块——你之前是不是把乘数跟被乘数弄反了？”他说话温热的气息，拂过马妹的耳畔，带着点山货的清苦味，却让她心里暖暖的。马妹点点头，看着牛建业熟练地拨弄算盘，铜珠在他指间翻飞，片刻就将一页账算完，字迹工整地记在新账本上。
　　谁想她突然抓住牛建业的手：“二哥，不用你帮我，我自己来。”牛建业愣了一下，马妹继续说道，“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跟你一起管山货铺？三少爷笑话我没关系，可我不能让你失望。”她的手小小的，却攥得很紧，指尖的薄茧蹭过牛建业的掌心，像挠在他心尖上。牛建业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不服输的韧劲，像后山被石头压着，却依旧能钻出的野禾苗。他笑了笑，松开手：“好，我陪你，你要是算错了，我再教你。”那天夜里，账房的油灯亮到了后半夜。马妹坐在桌前，一遍遍地核对账目，牛建业坐在她旁边，帮她整理散落的账页，还递过一杯热茶水。
　　马妹算到“党参损耗一两”时，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头差点磕在账本上。牛建业赶紧扶住，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歇会，说道：“别硬撑，实在不行明天再算。”马妹回复：“不行，爹说了日落前要，我不能食言。”马妹揉了揉眼睛，重新坐直身子，“你还记得吗？那之前跟我说，做生意要讲诚信，我连爹的话都做不到，以后怎么讲诚信？”牛建业没再劝她，只是将油灯往她跟前挪了挪，让光亮能更清楚地照在账册上。窗外的月光渐渐爬上窗棂，账房里只剩下算盘的轻响和两人的呼吸声。马妹终于在三更天的时候，将所有账目核对完毕，新账本上的数字整整齐齐，连损耗都算得分毫不差。
　　她伸了个懒腰，发现牛建业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还轻轻皱着眉头，像是在替她担心。马妹拿起件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看着他熟睡的脸，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来有人陪再难的事，也能扛过去。
　　
　　次日清晨，马妹抱着账本去找牛大爷。牛大爷在天井里打太极，看见她来停下动作，接过账本翻看起来。他的手指在账页上慢慢划过，从“松蘑五斤”看到“野蜂蜜十斤”，眼神渐渐变了——以为这丫头至少要错个七八处，没想到竟无错一笔，连最难算的损耗都分毫不差，字迹还写得工整秀气。“这账是你自己算的？”牛大爷放下账本，看见马妹眼下的青黑上——这丫头显然是熬夜了。
　　马妹点点头，声音很诚恳。说道：“是，中间算错了几次，后来慢慢就对了。”她没提牛建明的羞辱，也没说牛建业陪她熬夜，这些觉得都是自己该做的事。牛大爷没再多问，只是转身回了书房，片刻后拿出另一本账本——那是牛家最金贵的药材铺的账目，封皮上还印着牛家的族徽。他将账本递给马妹了：“从今天起，你就管着药材铺的账，每周跟我汇报一次。”马妹愣了一下，接过账本指尖都在发抖——她知道这本账的分量，那是牛家商铺的半条命。“爹，您怎么把药材铺的账给她了？”刚从外面回来的牛建明撞见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就是个抵债来的，万一把账算错了，或者……”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牛大爷打断了。
　　牛大爷说道：“混账，抵债来的怎么了？”牛大爷的声音，带着一些威严，“她连夜把账目算得分毫不差，比你整天游手好闲的强多了。”他看着马妹，眼神里满是赞许，“牛家要的不是只出身好的媳妇，而是能扛事、有韧劲的人——你没让我失望。”马妹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药材铺的账本，感觉心里暖暖的。她抬头望着账房的方向，看见牛建业站在门口，冲她笑着眼里像有星星。阳光洒在红门大院的朱漆门上，将一切都染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