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接风宴

　　马加佑到营坊联中当老师，刘可道非常高兴，既是同学又是表兄弟，应当尽地主之谊。此外，刘庆军重回联中复习，又是在马加佑的班里，应该为刘庆军表示祝贺。
　　星期天中午，刘可道作东，约刘庆军、鲁青华、史传粮、史春草、段利、高小满、罗万有、魏二民等人来到大众饭店，欢迎马加佑到营坊联中任教，祝贺刘庆军重回营坊联中。
　　前几天营坊卫生院的马平原在供销社饭店为马加佑接风，陪客多是卫生院的人员，都是吃政府饭的，马加佑相当放不开。在乡镇七站八所人员当中，虽然教师也是拿工资吃国库粮，但是与他们相比，待遇最差。
　　那场接风宴，与其说是接风，不如说是他们在相互显摆自己的行业优势。
　　今天不同，马加佑毫不客气，坐在贵客的位子上，派头十足，环顾着王架桥村的一众同学，心情特别好。满眼九位同学，只有自己是考上中专的，罗万有仍在上高中；高小满是复习生，刘庆军和史春草已经是自己的学生，正在复习；表弟和鲁青华、段利、魏二民只能是半工半农；只有史传粮混进营坊建筑公司，尽管依然是农村户口。
　　马加佑打量着眼前的同学，抽着烟，脸带骄傲与神气，颇有君临天下的气场。
　　罗万有看不惯马加佑这副嘴脸：“嘁，马老师，欢迎你到营坊联中来当老师，以后咱营坊镇的学生可有福啦，县里把这么优秀的老师调到咱这里，咱们应该感谢县里的领导。”
　　高小满听出罗万有话里的味道，是说马加佑的人品不适合当老师，而且马加佑曾经不止一次吐露自己不愿意教学，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盯着茶杯喝水。
　　马加佑的脸色微微一变，罗万有和鲁青华经常让自己下不来台，但是心理优势依在：你再怎么说我也是国家干部，你再怎么有钱也是一个腌咸菜的货。你等着，现在我收拾不了你，还收拾不了你结拜二哥刘庆军？
　　马加佑抽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嗯，罗万有说这话，有点镇党委书记的气势，听着还行，可惜呀可惜，一股咸菜味。”
　　刘庆军偷偷在桌子底下踢罗万有，示意他不要招惹马加佑。
　　桌子上明明有火柴，但是鲁青华特意伸手抢过马加佑的香烟，烟对烟点着自己的香烟，然后还给马加佑：“我说面醭剂，现在觉得一股咸菜味了，前几年你咋来俺村里就要咸菜，那时的咸菜和现在不一个味？你现在可是俊鸟登高枝，虽说时下老师不吃香，谁能保证以后你当一辈子老师，以你的屌残劲，老师肯定当不长，以后准能进机关当上领导，所以啊，我们不能得罪你。以后啊也不能再叫你面醭剂这个亲切的名字。陈老师和吴老师说过的那句话你可别忘了：狗（苟）富贵，无相忘。”
　　能让鲁青华佩服的除了刘可道便是高小满，别人都不在他的眼里，马加佑的初中专能值几何。
　　听着鲁青华既挖苦又期盼的话，马加佑气不得恼不得：“哎呀，你这个磨锥子，啥时候嘴里能吐出象牙来，看来我是站在你的高枝上了。”
　　史传粮现在营坊建筑公司混得风生水起，说话颇有些底气，听着鲁青华的“狗富贵，无相忘”很受用，现在营坊联中老师的工资还赶不上他一个星期挣得多，听到马加佑说什么“吐象牙”，心中不服：“对对，华子说得对，狗——富贵，无相忘。想当年我要不是被张大牙给磕坏了脑子，早就考上中专了。马加佑，以后你发达了我还得靠着你找点工程干呢，你可别忘喽。”
　　刘可道见说话气氛有点跑题，赶忙打圆场岔话题：“最近饭店里新上两个特色菜，一个是宁崮山头刀菜，一个是马踏泡菜鱼，咱上来尝尝？”
　　罗万有立马问：“真的？前几天和俺大哥来的时候还没有，赶紧上来尝尝，这马踏泡菜鱼是不是唐王泉水库的大纛鲢鱼？要是真好吃，得空叫俺大哥请请。”
　　魏二民问：“升子，什么宁崮山头道菜，什么马踏泡菜鱼，唬人的吧？”
　　刘庆军感到新鲜：“头道菜，第一个端上来的那个菜？”
　　刘可道脸上露出坏笑，看看史春草和高小满：“这头刀菜你俩可不能吃。”
　　马加佑觉得有意思：“为啥她俩不能吃，她俩不能吃你上这个干啥？”
　　史传粮说：“叫宁崮山头刀菜，不是头道菜。啥叫头刀菜，马加佑，你们班的体育委员赵雪勤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他哥哥赵雪冬在兽医站当兽医。”
　　“对，就是专给小猪摘猪的畜狸先生。”史传粮说，“现在赵雪冬发大财了，原先摘猪割下的小猪蛋都扔掉，如今叫大众饭店创造出一道菜，香菜炒小猪蛋，取名宁崮山头刀菜。至于马踏泡菜鱼，我觉得吃不吃都行。”
　　史春草和高小满听着史传粮解释头刀菜，果然红着脸低下头。
　　马加佑似乎闻到头刀菜的香味，恨不得立即端上桌：“头刀菜，必须尝尝。为啥马踏泡菜鱼不能吃？”
　　段利说：“泡菜鱼就是用困马河里逮住的草鱼放上辣椒酸菜炖，因为取自困马河，所以叫马踏泡菜鱼。你想想咱村的造纸厂，这鱼谁敢吃？所以知道缘由的，没人吃这个菜。”
　　刘可道解释道：“说是困马河里的鱼，其实做菜的鱼两三斤重，困马河里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鱼，都是从唐王泉水库里买来的，没事。”
　　鲁青华问：“原先经常来卖的鱼不是唐王泉大纛鱼吗？听说还是罗万有的姐夫魏春雁搞的，对啵，小有？”
　　罗万有挠挠头：“听说是这么回事，可是俺姐夫早当兵好几年，现在还有没有人送大纛鱼不清楚，送来的是不是大纛鱼更不清楚。”
　　史传粮接过话茬：“这事我最清楚，镇上饭店我们常来。大纛鱼是鲢鱼，这马踏泡菜鱼是草鱼，倒不一定完全是唐王泉水库的，一定是水库里的，所以绝对不是困马河的。这是供销社饭店那帮家伙眼红大众饭店造的谣。”
　　马加佑弹弹烟灰，慢悠悠地说：“升子，还是小心为妙，现在你们村的造纸厂是要钱不要河了，这事你得向你父亲提提。这样吧，泡菜鱼不要了，咱尝尝头刀菜，这菜好！”
　　刘可道答应一声，外出催菜，一伙同学又闲聊起来。
　　“马——马加佑，马老师。”史春草说，“咱们以前尽管不是一个班学习，但也是同学，现在你是我们的班主任，以后我和刘庆军怎么称呼你，叫马加佑还是马老师。”
　　刘庆军赶忙说：“当然叫马老师，马老师。”
　　罗万有不屑地说：“嘁，什么马老师，你们同学这么多年，叫面醭剂肯定不行，我觉得还是叫马加佑亲切，是吧，面醭剂？”
　　鲁青华说：“这样吧，总之不能叫面醭剂，人家好歹是人民教师，在学校里叫马老师，咱同学的场合叫马加佑，行不行，马加佑？”
　　马加佑不气不恼地说：“按老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古人特别讲究‘天地君亲师’。当然咱们是同学，就不必讲究这套老理。至于怎么称呼，磨锥子说的可以，有外人的时候叫我老师，咱们这伙在一起还是叫我‘加佑’吧。”
　　马加佑明显把自己的辈分提高，即便刘庆军史春草不称呼他老师，依然是俩人的老师，辈分在这里！
　　史传粮想反驳几句，却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谁能想到，当年的同窗变成如今的师生，有点乱。
　　房间里一时竟陷入沉静之中，只有马加佑和鲁青华在抽烟。
　　随着刘可道走进房间，菜陆续端上桌，除史春草和高小满外，众人倒上宁崮山陈酿，气氛热闹起来。
　　刘可道自然发表一通热情洋溢欢迎词，从小学时候的一块偷苹果，到困马河里一块洗澡，再到营坊联中的共同学习，“俺二哥不是王架桥人，却同样是我们王架桥村的骄傲，现在到咱们营坊联中教学，不管怎么说都是咱们的福分。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祝俺二哥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方，祝军子明年金榜题名。”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酒宴开始。
　　马加佑的接风宴很是热闹，多数人尽兴发挥，史春草特意敬马老师两杯酒，期盼他能悉心指导，争取明年考上中专。
　　刘庆军的内心不想与马加佑多说话，只要他考不上大学。但是已经来到营坊联中复习，只好象征性地与马加佑喝一杯，至少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刘庆军从马加佑的眼里看到了蔑视与不屑，甚至还有一种痛恨的成分。
　　马加佑也明显感觉出刘庆军的自卑与退缩，便假装喝醉的样子说：“军子，要不是你背后使坏我能当上你的班主任？最差我也要去冶矿技校当老师，多谢你我才去小学蹲了一年。刘庆军，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这样败坏我的名声，对你有啥好处？我不来营坊联中你就不会感到尴尬吧，这就是种瓜得瓜，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说说，你还得需要几年才考上？我一定等着你金榜题名，披红戴花，到时候我亲自约着同学给你恭贺，可不要让我这个当班主任的失望哟，来，提前预祝你考上中专。”
　　罗万有一直盯着二哥和马加佑，只见二哥脸上平静地喝下一口酒，并没有接马加佑的话茬。
　　马加佑称刘庆军背后说他坏话，罗万有有点糊涂：如果说我和鲁青华背后骂你马加佑，我信，说二哥说你坏话，打死我也不相信。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离开大众饭店。鲁青华和高小满去逛供销社。
　　罗万有酒量不小，头脑清醒，刘庆军走路东摇西晃，俩人声称去找大哥侯真准，与刘可道等人分道而行。
　　吹着秋风，刘庆军走路直打晃，罗万有说着侯真准的近冲况，现在营坊镇政府周边小偷界的大小喽啰们基本归附侯真准，但是红岭、桃园、陈留、吕祖等离镇政府远一些的地盘仍在观望，这些地方尤以红岭村的高明全高二秋难以宾服，同时柱角镇的司马湾村离离西营村较近，王兆发马鞍子小黄犍也时常到西营来分一杯羹。
　　刘庆军晕晕乎乎，但是头脑比较清醒：“我倒觉得这并不见得是个好事，大哥当小偷的总瓢把子不是好事，现在是什么年月还搞绿林那一套。”
　　罗万有岔开话题：“二哥，你还是回六中复习吧，你看我也在六中，这样咱哥俩有个伴。最让人气愤的是面醭剂回来教你，你看看他那个屌样，我怕他给你亏吃。”
　　刘庆军很后悔来联中复习，但是木已成舟：“是有点倒霉，谁想到马加佑来到咱这里教书。今天这个面醭剂老是说我背后说他坏话，我没记得说他坏话呀。”
　　“你不是那样的人，就是说坏话也是当面说，不会的，不知面醭剂使什么坏，我早就说过，这个人阴得很，一朝得势便会六亲不认。”
　　“唉，应该早些找铁拐李算一卦。”
　　“不用算啦，二哥，趁着刚刚开学，离开这个地方吧。”
　　“连考两年没考上，已经成名人了，要是离开联中直接不上学还行，再跑回六中，是不是更让人笑话？”刘庆军不是没有这个想法。
　　“要是有你这个想法，人家史春草还活不活啦？别看人家是个女的，你看今天对面醭剂的态度，就差跪下磕头了。”
　　“倒也是，史春草比咱复习的多啊。”
　　俩人说着话来到营坊卫生院对过的大柳树附近，侯真准果然闲坐在树下抽烟。
　　侯真准见到俩兄弟，立即将树池沿吹几口气，示意俩兄弟坐下：“老二，你到联中复习，老三在六中，一直还没凑在一块给你接风。”
　　罗万有说：“大哥，你光坐在这里抽烟？”
　　侯真准抽一口烟：“其实也没有啥事，在家里更无聊，在这里看看风景吧。老二，马加佑又让你难堪了吗？”
　　“别提了，中午升子请客，我们一块吃的饭，面醭剂假装喝醉数落了二哥一中午，要不是二哥拦着，我非用酒把他灌死，现在二哥是落在后娘手里了。”提到马加佑，罗万有就上火。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刘庆军的心情非常不痛快。
　　“真要是这样，老二，赶紧回六中算了，省得在这里受窝囊气。”侯真准建议。
　　“我也是这个意思，二哥，回六中吧。”
　　见刘庆军神情不太好，侯真准又说：“老二，老三，你俩中午喝了不少啊，后晌接着投投吧。
　　刘庆军赶忙摆手：“大哥，饶了我吧，中午就喝多了。”
　　罗万有胸脯一拔：“嘁，我没事，善于连续作战。”
　　“你再连续作战也白搭，下午你不去六中上学啊？”刘庆军提醒。
　　罗万有说：“哎，明天早晨去一样，谁家里还没有事，你看看咱大哥多清闲，我向大哥学习。”
　　“算了吧，这点别向我学，还是学习要紧，咱到处转转，别耽误老三上学。”
　　三个人站起身，来到一片树林闲坐，这是早年侯真准自己苦练武功的地方。
　　侯真准安慰刘庆军，还是要继续努力考学，“现在干啥都要靠关系，你要是外面没有人再有能耐也白搭。没有人罩着，我敢当这个小头头，全仗着田副所长。老二，回六中吧，咬咬牙再搭上一年。只要你不在联中，我抽空就收拾那个马加佑。”
　　刘庆军赶快摆手：“大哥，马加佑的事你就别管了，再怎么着也是光着屁股一块长大的，许他不仁，咱可不能不义。如果真要让他服气，我就努努考上大学。”
　　侯真准长叹一声：“这就对啦，老二，应该有这种想法，我支持。我呢，在咱西营周边还行，红岭村的高二秋原来是我的手下小头目，听说现在他不老实，背后有高明全撑腰，老想着取代我的位子。”
　　看来，侯真准准备大干一场，刘庆军无奈，实在找不出适合的理由规劝。
　　为不耽误罗万有上学，三人闲聊不长时间便分手。罗万有骑着自行车去六中上学，刘庆军回到家睡觉醒酒。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成贵脸色很不好看，巧英沉着脸不敢说话，刘庆军没有看到二哥刘庆兵，问：“俺二哥呢，吃饭不等他啦？”
　　刘成贵没好气地说：“等他？上哪里等他去，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