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好机会

　　自从马加佑考入地级市仪河读师范，其父马学义便在村里受到尊重，其哥马绝云，其弟马绝对走在街上颇底气。马加佑不但吃上国库粮，还能把马平原安排进营坊镇卫生院，就是村支部书记马平云也没有这般手段，这不能不让村里另眼相看。
　　但是，马加佑分配到营坊镇桃园小学当老师的消息传到司马湾村，马学义立马感到有些冷落，走在街上打招呼的少了，更没有递烟的。之前村支部书记马平云很远就喊“二老爷，忙着呢，来办公室坐坐”，现在走个对脸才不得不说一声：“吃了吧。”
　　大哥马绝云深有同感，对父亲叹息道：“唉，老二念三年大学，咋还和民办老师一样到小学教学，弄得咱们一家在村里没有一点面子。早知道这样，直接托关系去当民办老师，何苦费这周折。”
　　马学义总归吃的盐多一些，摇摇头说：“都怪咱外头没有人，要不最差也能分到县城上班，现在只求老二能找个好媳妇。”
　　时下，老师的地位还是走低，工资待遇也不高，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尤其还是在乡镇当老师。马学义只能暗暗叫苦，得空再去找找铁拐李，算算孩子的前程有没有变动。
　　家里人为马加佑的工作失望，马加佑自己也很消沉，躺在家中的炕上想心事：从念初中到考上中专，一直顺风顺水。考上师范之后去医院割掉脸上被人戏称“面醭剂”的小肉疙瘩，后来罗万有提醒过，这是铁拐李算定的运气痣，不可割掉。结果想与卢思甜处对象未果，想结交林可卿被拒，毕业又分配到偏远小学当老师，难道真的是因为割掉“面醭剂”就丢失了运气？
　　此时的马加佑很为当初的决定后悔，毕竟铁拐李神算，当年他说去营坊联中读书准能考上学，结果便考上了。自己没记住铁拐李的话吃了大亏。
　　一翻身，看到扔在墙角王平寄给刘庆军的中专复习资料，马加佑瞬间醒悟过来：并非是因为自己割掉了运气痣，而是刘庆军搞的鬼才让自己倒霉。读师范时自己很顺利地将马平原安排进营坊卫生院，也顺利地拿到造纸厂的批条，还很容易与林可卿搭上线，坏事就坏在刘庆军在卢公平跟前说自己的坏话，从那之后自己才倒霉运。好啊刘庆军，你等着，你敢坏我的好事，我饶不了你！
　　盯着被自己私自截留的中专复习资料，马加佑狠狠地说。
　　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马加佑把一切不利都算在刘庆军头上。
　　很显然，马加佑不想在桃园小学扎根，得知当年的教务处主任张呈瑞已经升任营坊联中副校长，心中重新燃起希望，这是一个好机会，即便不能进城，去镇政府驻地教学也不错。
　　此时的马加佑根本不敢想进机关去厂矿，只求离开桃园小学。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马加佑用自己的工资买上礼物来到张副校长家里。
　　张呈瑞对马加佑的到来并不意外，之前曾经听人说起过，营坊联中毕业的学生马加佑分配至桃园小学任教。一个山区小学能分配来仪河师范学校的毕业生，本身就是一个新闻。
　　张呈瑞还算客气，给马加佑倒上一杯茶，说着“舍弃城市的舒适环境，主动到乡村小学奉献青春”的话。
　　马加佑一番客套之后，单刀直入，说自己想回到母校当老师，要为母亲增添光彩。
　　这几年营坊联中的教学成绩非常不错，已经力压桃园联中跃居榜首，镇领导比较满意，作为教务处主任的张呈瑞在教办主任张真的推荐下，提拔为副校长。但是，区区两瓶酒和一条烟是不会调入中学的。
　　“马老师，你的想法非常好，咱联中也非常需要你这样的毕业生，但是呢，下面的小学本身就缺老师，更缺少科班出身的老师，想调到联中有难度，不好办呐。”张呈瑞没有把话说满。
　　马加佑不打无准备之仗，早就预料到张呈瑞会有这样的答复，一面感谢当年张副校长的教育之恩，一面隐隐约约提及黄熙照的照相馆生意经火，要不是当年他的一封信，黄熙照还在当民办老师呢。
　　好小子，竟敢拿此事要挟，有种！
　　如今的黄熙照非比以往，不但在镇上的照相馆红红火火，更是镇党委政府的常客。当年的陆振国已经升任营坊镇宣传委员，有时向《仪河市报》或者《东舟日报》投送新闻稿件，需要拍新闻图片时，全靠黄熙照出马，为此黄熙照很受镇党委政府器重。
　　张呈瑞呲着大牙心里明白，这种旧事不可重提，他支使马加佑干的好事，如果自己不满足马加佑的的要求，这个学生啥事都能做得出来，黄熙照在镇党委书记跟前说一句不利的话，自己的前程可能就要终止。也好，马加佑到营坊联中总算还是自己的一个心腹。
　　张呈瑞也说起黄熙照现在的风光，他是因祸得福，至于马加佑调进营坊联中，自己可以向教办主任申请。
　　张呈瑞话里留下活口，马加估又先后两次来家里打听情况之后，张呈瑞找到镇教育办公室主任张真，一句话便把马加佑调进营坊联中，暑假后报到。
　　张呈瑞声称，马加佑是正宗师范学校毕业，仪河师范是中师界的黄埔军校，学校非常需要这样的毕业生，调到营坊联中是教育办公室的重视，这也是县教育局对近几年营坊联中教学质量提升的认可。
　　按照程序，张呈瑞把马加佑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小马啊，欢迎你到咱营坊联中工作。你是咱这里的学生，情况就不用多介绍了。希望你能够给咱学校带来一股新风。我与潘主任商量过了，你是科班出身，今年就教毕业班吧，希望你用升学成绩来证明仪河师范的实力，也证明将你从小学调到联中的必须性。还有，潘主任就是原先你们的英语老师潘凤兰，现在是教务处主任。”
　　说完客套话，张呈瑞又说：“加佑，原先咱们是师生，现在是同事，我不拿你当外人，你也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管是工作中还是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及时告诉我，我一定全力帮你解决。”
　　“校长，您放心吧，我原先是您的学生，现在还是您的学生，以后也是您的学生，我一定听您的话，您对我的帮助我一定铭记在心，我就是您的人，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就是。”说着，马加佑给张呈瑞续上茶水，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
　　张呈瑞听着马加佑的话并不是特别舒服：“好吧，以后有的是时间闲聊，我先找潘主任熟悉一下情况吧。”
　　马加佑已经提前打听了一些情况，尤其让他眼前一亮的是复习班里竟然有刘庆军的名字，他立即感到爽快：机会来了，如果不是你刘庆军在卢思甜身边说坏话，我哪里会走背字，我哪里会分配到桃园小学那个破地方受一年罪。现在正好撩拨他一下，让你刘庆军再复习两年以出心中怨气。
　　马加佑提出当复习班的班主任，并且教数学课，张呈瑞满口答应，为马加佑敢于挑重担而高兴。
　　马加佑怀着复杂的心情出现在教室的讲台上，刘庆军惊得赶紧低下头：“坏了，升子不是说过马加佑在哪个小学里当老师，怎么在这里呢。早知道马加佑在营坊联中，就是去桃园联中也不能来营坊。知不道他会不会说出与自己的关系。这可是二大娘肿脊梁——难看在后头。”
　　刘庆军心中嘀咕，马加佑站在讲台上，教室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刘庆军即便趴在桌子底下也能看到：“同学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咱们班的都是往届生，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俗话说英雄不问出处，最后你只要考上就是成功。咱们班的同学有些人认识我，多数不认识我，我也是咱营坊联中毕业的，我是当年毕业当年考上中专。我希望咱们共同努力，明年给营坊联中创造一个惊喜。我把丑话说在前边，既然来到这里，目的只有一个，考上中专，走出农村，考高中都不是咱的目标，因为有人已经上过高中，也在高中复习过，所以必须抱定考中专的信念。好啦，大家先相互熟悉一下，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找我。”
　　马加佑脸挂奇怪的笑容，眼睛盯着刘庆军，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然后心情舒畅地走出教室。
　　马加佑回到办公室，刘河水、段梅好、王家民和张水莲老师各自忙活。
　　曾经是自己的学生，但现在却是同事，段梅好点头打招呼：“马老师，复习班的学生还行吧。”刘河水则称其“加佑”。
　　张水莲已经由音乐课转任生物，抬起眼皮打量一眼马加佑：“小马啊，年轻老师就该勤快一些。”
　　王家民则说：“加佑啊，你一来上班就带复习班，好样的，咱们学校太需要你这样的年轻力量。”
　　马加佑在老师们面前嘴上还是比较谦虚：“各位老师，我是你们的学生，以后你们还要多多指导。”
　　马加佑来到刘河水桌子前：“刘老师，那个刘庆军啥情况，怎么还在复习，他是考学的料吗？”
　　刘河水一指对面的椅子：“加佑啊，坐。刘庆军这个学生你们是同班同学，你应该知道他的情况。怎么说呢，我听说平时这个学生考试成绩不错，就是关键时候掉链子。我觉得他的成绩别说考中专，考大学都没问题，关键是心态，只要心态调整好，考上学没问题。你们是同学，你可要多费费心。原来的同学现在成为师生，加佑，要把握一下度，你懂的。”
　　刘庆军前来复习是刘河水做的工作，刘老师比较上心，并且对刘庆军也有信心，明年肯定能为营坊联中增加一个中专名额。
　　马加佑闻听心里高兴，找到刘庆军的软肋便可以对症下药。
　　马加佑嘴上答应得挺美好，乐呵呵地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双手敲打着桌面，美美地想着心事。
　　刘庆军没有料到会遇到马加佑，有点后悔来营坊联中复习。
　　中午放学的时候史春草撵上来，显得很羡慕：“刘庆军，你这是知道马加佑调到咱联中当老师才特意来复习的吗？这一下你沾大光了，你俩可是从小一块玩到大的，他肯定给你开小灶。”
　　刘庆军非常郁闷：“我能沾啥光？你觉得原来是同学，现在一个当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一个是当年的同学变为学生在下面听课，这会是一种很和谐的课堂？”
　　史春草有点不好意思：“对对，确实有这么点尴尬，我是真没有想到这一层。我听说他原先在哪个小学当老师，怎么突然来联中了？幸亏上联中时我和他不一个班，他来当咱班主任，应该会照顾咱们吧，毕竟曾经是同学。”
　　刘庆军却没有史春草乐观，但是也不好明说：“但愿吧。至少我觉得同学给咱当老师，未必是好兆头。”
　　上过马加佑的几节课之后，刘庆军真的后悔了，马加佑讲课的条理有点乱，解题方法也没有什么技巧，从内心里抵触数学课。
　　“难道是因为我对马加佑有成见，所以厌恶他的数学课？又犯了当年厌恶英语课的老毛病？”刘庆军很不满意自己的心态，如果老是这种心态，一年又要白搭上。
　　更让刘庆军不能劝解自己的是马加佑的眼神和语气，马加佑不但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盯着自己，时不时地拿高中毕业回联中复习说事，太折磨人的神经。
　　刘庆军非常苦恼，罗万有在六中，只好来到西营村找大哥侯真准。
　　听罢刘庆军的困惑，侯真准像点燃的鞭炮一样：“我和老三常说马加佑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说准了吧。他竟敢嘲笑你，我找几个人收拾收拾他。他奶个鬼的，他在西营地皮上敢如此对待你，我看是吃得太饱了。”
　　“大哥，别介，不值当。”刘庆军说，“我就是过来和你说说话，把这些话说出来心里就痛快了。再怎么说，他现在是我的老师，在西营地面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好这样。”
　　“老二，不止我和老三说你，陈一鸣也经常说，你这人太宽厚，你要知道，人善被人歁，马善被人骑。”
　　“大哥，如果咱再收拾他，咱不是也和他一样了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想熬也该熬出头了，熬过这一年，肯定有咱兄弟们扬眉吐气的时候，那个时候才是对马加佑最好的报复。”
　　“最好是这样，如果你有啥不顺利，叫马加佑等着吧。”侯真准恨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