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合同（3）

　　一直到行驶上那段宽阔美丽的乡村公路，沙万里才从挡车玻璃底下的盒子里撕下几张纸巾擦干眼泪。“庞勃，让你见笑了，一个天天和罪犯打交道的五十多岁的大老头子，哭得像个孩子。”沙万里说，“我还不会叫妈妈时，我妈妈就死了，很多年都是与爸爸相依为命。看见同学上下学有妈妈接送，听见同学一口一声地叫着妈妈，我真想走过去也叫一声妈妈。家里就我一人的时候，我常常到院子里对着天空叫妈妈，我相信妈妈就在天上，她在看着我，也听见了我喊妈妈。十岁的时候，爸爸和现在的妈妈结了婚。后妈还带着一个和我同岁的弟弟，就是海子公园的赵园长，我的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的舅舅。幸运的是，后妈很善良，疼我舅舅也疼我。多了一个疼我的妈妈，又多了一个非常好的发小，再后来妈妈又给我生了一个小妹妹。那时的我，幸福得上了天，没事就抱着妹妹，教她叫妈妈。”沙万里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看见李玉星的妈妈，心里甚至有几分嫉妒，他都三十好几了，还有老母亲把他像孩子一样疼爱。可是他做的事实在对不起自己的老母亲，对不起自己的家人啊！我至今也不明白，这些人在犯罪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家人？这对他们的伤害，特别是对母亲的伤害，是多少金钱也弥补不了的。所以我觉得李玉星老母亲把那两样东西交出来出来以后晕倒了，不是因为失去那所谓的二百八十万块钱，是不忍看戴着手铐脚镣的儿子啊！”正感慨呢，沙万里对刚刚坐到驾驶位上的庞勃说，“到前边红绿灯右转弯。”
　　“到分局不应该直行吗？”
　　“不，我们去看守所提审李玉星。”
　　“他那天交代得很彻底呀，才隔几天呀，怎么又要提审？”
　　“那天临出审讯室时，我见李玉星的眼神很复杂，觉得他应该还有没交代的问题。正好让他看家人的视频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趁热打铁，我相信这次他一定会彻底交代。”
　　快到看守所了，俩人看见路边有个小饭馆还在开门营业：“都快四点了，我们进去把午饭补上吧！吃饱了才能审讯犯人，不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带死不活的，岂不让被审讯的犯人笑话？”
　　“师父说得有理。我这肚子敲鼓的声儿都快盖过发动机声了。”
　　庞勃在路边停好车，师徒二人走进了饭馆。
　　饭馆不大但是很干净，两排桌子中间一个过道，过道顶头是服务台。因为早过了饭点儿，就三张桌子有人吃饭，两张桌子是女性，一张桌子是一位小伙子。
　　俩人捡一张靠窗的桌子，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停在路边的车子。
　　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捧着菜单过来，看样子应该是小饭馆的老板娘。
　　“二位请点菜。”
　　沙万里接过菜单，只点了一个大份红烧肉就把菜单递给庞勃。徒弟也不含糊，点了一个大份炖牛肉。
　　“点完了，您快给我们做去吧，都快把肠子饿断了。”庞勃把菜单递回老板娘，“对了，再来四碗米饭，我和师父一人两碗。”
　　“也不要个青菜？光跟肉干上了？”老板娘问。
　　“当警察的吃饭没谱儿，这都四点多快吃晚饭了，我们还没吃午饭呢！青菜那玩意儿不抵饿，就大炖肉解饿又解馋。”庞勃说。
　　“好好，我这就赶紧给你们做去，千万不能让人民警察饿断肠。”老板娘离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位小伙子吃完走了，老板娘给师徒二人端来一盘豆腐和一盘海米油菜和四碗饭。
　　“我们没要这俩菜呀？”
　　“是小伙子送的，他让你们趁热吃，别把身体饿坏了。小伙子还把你们的账给结了。”
　　网上常常看到这样的事，被结账的不是警察就是消防员，没想到今天这种事被自己碰上了。师徒二人都非常感动，就凭着老百姓对人民警察的爱戴，也必须全心全意为老百姓服务，必须全心全意保卫老百姓的幸福生活。有谁敢侵犯老百姓的利益，破坏老百姓的幸福和安宁，当警察的要拼出性命去捍卫。
　　“您没问他叫什么吗？”沙万里问。
　　“他叫常胜，说是您儿子。”老板娘说，“您忙得连儿子都不认识了？”
　　“高度近视，不戴眼镜近在咫尺也认不出来。”沙万里搪塞，怕饶舌的老板娘多问。
　　“您还真能瞒，之前一直以为您只有雄鹰一个儿子呢，没想到，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只是我资助的一个男孩儿。”沙万里说，向徒弟讲述了自己与小伙子的故事。
　　十五年前的国庆节，街上张灯结彩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刚刚当上刑警队副队长的三十五岁沙万里带着一名属下，在本区最繁华的大街上巡逻。
　　俩人巡逻到公共汽车站，正赶上汽车进站，车门刚打开，一个大小伙子和一个小男孩儿从车上跳下来就跑，紧接着车上又下来一位姑娘，追在两人后面喊：“小偷儿还我钱包！小偷……”
　　沙万里和战友见状连忙追过去，大小伙子翻过马路正中栏杆跑到对面楼群里消失了，小男孩儿坐在马路牙子上呼哧呼哧喘。
　　“就是他偷我钱包。”姑娘走过来指着小男孩儿。
　　“钱包呢？给这位姐姐拿出来。”沙万里说。
　　“钱包被那个人拿走了，是他让我偷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什么？你不认识他就帮他偷钱包？”
　　“他说偷到钱包后请我吃饭。”小男孩儿说，回头瞧着人行道旁边卖包子的食品车咽吐沫。沙万里到食品车跟前给男孩儿买了一兜包子和一杯豆奶。
　　“跟着叔叔回警局，边走边吃。”
　　小男孩儿叫常胜，今年十一岁，读小学六年级。头几天因为和母亲吵架，偷了母亲二百块钱就离家出走了。也不知怎么误打误撞就坐火车到了北京，钱花光了，小男孩儿没法回家，也没钱吃饭，后来就碰上今天这个小伙子。小伙子说“现在是国庆期间，好多外地人都到北京来玩儿，他们特别阔，身上带着很多钱，咱们把他们的钱偷过来，我给你买好吃的，还给你买火车票送你回家”。常胜就信了他的话，这几天就和他在公共汽车上偷钱。可是小伙子说话不算数，都偷好几个钱包了，也不买火车票送他回家。倒是每回偷到钱以后，都带他到饭馆里吃饭，到游戏机室打游戏。可常胜想妈妈了，不愿意在外边流浪了。今儿小伙子又让他和他一起偷钱包，常胜不干了，说他不给他买车票他自个儿走回去也不偷钱包了。小伙子发誓赌咒，说今天偷到钱包以后一定买火车票送他回家。常胜就跟他上了这趟公共汽车。车上人特别多，人挨人挤得都透不过气儿来。挤到一姑娘身边，小伙子指指姑娘向他眨眼睛。常胜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说：“阿姨，麻烦您掏出手机给我看看几点了？我今儿吃完早饭找同学玩儿了，我妈说让我十一点钟到家，回来晚了这月的零花钱就不给我了。阿姨，离十一点还早吧？”
　　姑娘从兜里掏出手机，拿到跟前给常胜看：“现在就十一点了，你这月的零花钱肯定得不到了。”
　　常胜装作不相信的样子：“阿姨，您再仔细看看，车里这么暗，是不是您把十点看成十一点了？”
　　“好，我再仔细看看。”就在姑娘看手机的时候，兜里的钱包被和常胜一起的那个小伙子偷走了。等姑娘发现，公共汽车已经进站，就是开头沙万里看到的那一幕。
　　当晚，沙万里和小男孩儿一起住在值班室。第二天正好是双休日，沙万里买了火车票把小男孩儿送回家。小男孩儿没有父亲，家里就母亲和他还有一个七岁的妹妹。那以后，沙万里按月给母子三人寄去五百元。十年以后男孩儿大学毕业留在北京工作，特意拎着礼物来看望沙万里。沙万里留男孩儿在家吃了饭，并做了一次长谈。
　　“我说我不希望你大老远地拎着礼物来感谢我，我更不希望你一生都要背负着感恩的精神重担，我希望我们今后就是普通的路人。如果你非要感谢我，就请你把这份情义用在有困难需要帮助的人的身上，这是我最乐意看到的。常胜很听话，那以后就和我中断了联系。真没想到，在这个小饭馆里遇见了他。看他很健康很阳光，我心倍感安慰。”
　　带着这样愉快的心情，二人在看守所提审了李玉星。坐进审讯椅里，沙万里告诉李玉星：“你母亲那天是看见你被关押心情上受不了才晕倒的，送到医院经过救治很快就康复。今天我把你母亲送回了家，怕你不放心，特意给你拍了个视频，你看看吧！”
　　“我对不起家人，对不起老妈。”看完视频，李玉星掩面痛哭。
　　稍许，李玉星的情绪平静下来，对沙万里说：“沙警官，您对我家人这么好，我要再不老实交代，再有隐瞒，就太没有良心了。”
　　李玉星就交代了自己在表哥熊海龙的小黑屋里犯下的罪恶。
　　“我们保安队一共八个人，经常去熊海龙的小黑屋里嫖娼。据表哥说，小黑屋里的卖淫女是职业妇女，每天在早四点半至七点半之间卖淫三个小时，七点半以后要上班。下午和晚上也在小黑屋里卖。有一天晚上，我们保安队八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集体去嫖娼。那天我们队长最先嫖，队长嫖完以后就和熊海龙一块儿去海子钓鱼，剩下我们七个人，一块儿到小黑屋把那个卖淫女轮奸了，从晚上八点到十点，整整轮奸两个小时。轮奸完了，卖淫女都瘫在床上起不来了。我知道轮奸罪比强奸罪要重得多，如果我交代了，和我一块轮奸卖淫女的六个兄弟都要入狱，可是平常兄弟们都相处不错，而且他们家也都在农村，上有老下有小的，全家都指望着的他们的工资过日子呢，我要是交代出轮奸的事，害自己也害大家，想来想去，就没交代。”
　　“你终于想明白了，不但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还揭发了同案人，我很乐意看到。想想看，是否都交代干净了，漏掉了什么没有？”
　　“我值夜班的时候，晚上有时放熟人进来钓鱼。他们不白钓，有时给我十块二十块的好处费，有时送我几盒烟一件衣服。有时熟人看中了公园某棵花想移走，在我值夜班的时候就给他们方便。当然，他们每次这么干，也都会给我一些好处的。”李玉星说。
　　“你这么干，就不怕其他保安举报你吗？”
　　“都这样，彼此彼此。”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李玉星摇头：“您对我们这么好这么人性化，我要是再隐瞒什么，还算人吗？实在没有了。”
　　“好吧，今天审讯到这里。看看笔录，如果没意见，就签字按手印。”
　　离开看守所回分局的路上，沙万里心中感慨，明公主海子公园这八个保安，纯粹是一帮吃里爬外的硕鼠，流氓。回去以后得和老赵说说，别为了省俩钱钱，就雇些杂七杂八的人做公园保安，还是应该和北京正规的保安公司联系，让公司派遣保安。因为保安公司里的大多数保安都是退伍军人，而且经过严格培训，有比较高的技能和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