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没想到

　　马加佑是柱角镇司马湾村的骄傲，考上初中专的消息传到村里，其父马学义立马买上点心去黄子庄村感谢铁拐李的指点。当年念初中时，是铁拐李指点马加佑属木命，在东方的学校读书可吃上国库粮，果然如此。
　　在马学义看来，只要考上中专，上啥学校都行，上啥学校都是国家干部，都不用在农村种地。但是马加佑的学习实在不顺心，连刘庆军都不如，尽管初三那年通过张呈瑞主任走进重点班，却被拖得更累。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马加佑正要打磕睡天下便掉下枕头，邮递员王大鼻子让马加佑把王平寄来的复习资料捎给刘庆军，马加佑私自截留，受益匪浅，一举考取中专，被仪河师范学校录取。进入师范学校不久，马加佑便走进医院将自己脸上的两个小肉疙瘩抹去，彻底摆脱“面醭剂”的形象。
　　在仪河城度过一年之后，他开始厌恶老师这个职业，想想教植物的老师厍朝阳，想到教唆自己给黄熙照老师使坏的张呈瑞，还有那个唱隆崮戏都跑调的张水莲……马加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当老师，尤其是同班同学卢思甜被商校录取，心中更为失落。
　　得陇望蜀，人心不足，或者说有更高的追求，本无可厚非，在马加佑看来这是追求无止境。
　　进入仪河师范学校的马加佑并不甘心，从第二年开始就琢磨脱离教师行业的途径。商业学校的卢思甜应该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几次接触之后马加佑获悉，虽然卢思甜的父亲卢延全是营坊镇镇长，官不太大，但是其伯父卢延安却是冶庄镇的党委书记，颇有人脉。如果与卢思甜交上朋友，毕业分配去向便有选择的空间。
　　毕竟与马加佑是同班同学，又在同一个城市读书，当年还共同给刘庆军挖过坑，算是同学加战友的感情，故此卢思甜并没有表现出对马加佑的冷淡，女生自然希望身后有男生追着，差不多每个周末俩人肩并肩行走在仪河城的街头，那一年马加佑送出小坤表之后，卢思甜便确定了与马加佑的恋爱关系。
　　马加佑是村里为数不多考上学的人，其父马学义出出进进感觉脸上有光，村里的医生马平原眼皮习惯上翻，但是遇到马学义立马态度谦和，主动打招呼。老马家里的人有头疼脑热，马平原一改往日在卫生室待搭不理的脸色，热情相待，主动上门换药打针，对自己的老爹马绝武都没有这般尊敬。
　　同村的王兆发心里很是酸溜溜的，有些后悔当初对待马加佑太苛刻，见马平原如此模样，戏笑道：“大侄子，你这眼看人真好使，有时看人低，有时看人高，高，高啊。”
　　马平原毫不在意：“大发子，你要是当上国家干部，我对你比对马加佑还热乎！我的眼就这毛病，喜欢往上看，多年了！”
　　王兆发无话可回，讪讪地走开。
　　马学义心里痛快，常常对家里人骄傲：现在知道啥叫朝里有人好做官了吧，看看咱们在村里，这就叫一个人得道，鸡鸭鹅狗跟着升天。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马平原的热情不是白送的，考上中专第二年放寒假回家的时候马学义就对儿子说：“平原这孩子不孬，问寒问暖，知冷知热的，他的手艺也不错，想去镇卫生院上班。孩啊，你不是说你那个女朋友的爹当上镇长了，叫他帮帮忙吧。”
　　卢思甜的父亲是营坊镇镇长，但是司马湾是柱角镇管辖。马加佑说：“爹，我女朋友的爸爸是营坊的镇长，他不管咱柱角镇，这事没法办啊。”
　　马学义不以为然：“都是一个县的，哪里还分营坊柱角，他营坊镇的找柱角镇的帮忙，说不准啥时候柱角镇的官会找到营坊镇头上，相互帮忙吗。”
　　老爹说得有理，但是找卢思甜帮忙岂能空口白牙，马加佑从马平原那里拿上二百块钱，开始寻找时机让卢思甜帮忙。
　　半年之后，马平原进入营坊镇卫生院。虽说没能去柱角卫生院，但是成为一名卫生院的正式医生，且离家更近，马平原很是满足。
　　马加佑尝到人脉的甜头，那年春节前罗万有还说割去脸上的小肉疙瘩就是割去了运气，现在看来割去的是晦气。马加佑心花怒放，便放开眼光，不仅仅满足于卢思甜一棵树。古人说得好，狡兔三窟，何况马加佑呢。
　　卢思甜曾经说过，自己的大伯是冶庄镇党委书记，堂哥卢公平在六中上学。马加佑对卢公平并不怎么上心，但是冶庄镇党委书记卢延安却印在心里。
　　有一天师范同班同学杨彬找到马加佑，称他有一个发财的路子，“不知佑兄有无发财的想法？”杨彬问道。
　　“谁和钱有仇谁是孙子。”马加佑眼睛一亮，“啥路数，彬子，说说看我能跑什么腿。”
　　杨彬说：“我爸爸是仪河市第二印刷厂的退休技术员，前段时间被你们宁崮县第六中学校办印刷厂请去当老师。我听爸爸说你们县造纸厂就在冶庄，这个厂子生产的纸质量非常不错，市第二印刷厂想买你们县造纸厂的纸，但是买不到。你要是能找到关系写个条子，咱们倒卖给第二印刷厂，倒手就是钱，怎么样？”
　　古人说得真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批条子的路子便是生财之道。马加佑立马想到卢思甜的大伯卢延安，冶庄镇的党委书记。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马加佑明白，就是钓鱼都要撒些鱼饵，况且是批条子呢。
　　马加佑狠狠心，花高价通过同学买到一款特别时髦的蛤蟆镜送给卢思甜。卢思甜拿到心幕已久的墨镜，立马架在额头上方的头发上，回眸一笑，成为商校一道最亮丽的风景。
　　冶庄镇党委书记卢延安喜欢管闲事，尤其是家里的人事，否则岂会过问何诚给六中食堂送菜的事呢。侄女卢思甜求到自己头上，卢延安嘴上说着“你这孩子不好好念书，管这闲事干啥？”还是写了一张十几吨纸的条子。
　　条子就票子，马加佑批条子，杨彬走路子，马加佑手里便有了银子，追求女孩子更有实力与底气。
　　经济基础决定着爱情的质量。
　　前年暑假，卢思甜约马加佑去冶庄矿俱乐部看电影，与同是商校的林可卿相识，回到学校后马加佑没多长时间便与林可卿变得亲密无间。
　　林可卿是冶庄矿副矿长林传杰的女儿，正巧她的弟弟林可芮在六中读书。马加佑瞄准的便是副矿长，毕业能分配到冶庄矿是比较理想的结果，如果不能在矿上工作，去冶矿技校也不错。
　　杨彬很佩服马加佑，能够在仪河商校脚踩两只船，确实需要一定的功力。
　　“老弟，行啊。”杨彬笑道，“马加佑，我看你需要加油，同时谈着俩女生，毕业后怎么办？”
　　马加佑自豪地说：“彬子，我们农村来的不比你们城里的，你们就是考不上中专政府早晚给你们安排工作，我们呢？凡事都要留有后手，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可不敢保证卢思甜的关系能实现我的愿望，卢思甜这条路不通，就指望可卿了。你说说，彬子，你毕业后愿意当老师吗？”
　　杨彬胸有成竹：“我爸爸早就给我找好关系，毕业后去轻工局上班，愿意在机关就留局里，愿意去哪个厂子就下厂子。”
　　马加佑羡慕地说：“我们农村的人考学出来图的啥，不就是图有一个好工作，然后找一个好媳妇，我要是没有一个好工作，这媳妇也够呛啊。要是找不上城市户口的媳妇，有了孩子户口还是农村的，还得继续种地。就是为了后代，我也得早打算。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的父母没有栽树，我只好努力给自己的子女栽好大树！”
　　听着马加佑的话，杨彬有点迷糊，什么媳妇、农村户口、继续种地，弄不明白，毕竟没在农村待过。
　　生活在大城市的青年自然不会明白乡村人的心思，杨彬不明白马加佑的话，卢思甜的堂哥卢公平却看出点门道。前年暑假马加佑陪卢思甜去卢公平家，过后卢公平不断提醒：“妹子，我看你那个男朋友眼色不对，长脸的人不可交，小心别被他利用，他不像容易满足的一个人。”
　　卢思甜从小生活在营坊镇，与马加佑是初中同学，自认为相互了解：“哥哥，你放心吧，我和马加佑初中就是同学，这人不错，很有主意。”
　　“我有一个要好的同学是营坊镇的，这个马加佑家是哪里的，我找人打听打听？”卢公平问。
　　卢思甜说：“他是柱角镇司马湾村的，但是在营坊联中上的学。”
　　刘庆军、陈一鸣都是营坊联中的，卢公平向刘庆军打听，是否认识马加佑，其人品如何。
　　刘庆军对马加佑太熟悉，毕竟从小一块玩到初中，况且他还是刘可道的表哥，尽管心中对马加佑的评价不高，但他不愿意在背后说别人坏话：“马加佑这个人吧，脑子好使，学习好，要不能当年就考上中专。他小时候常到俺村里来玩，可以说是一块玩大的，他舅是俺村的大队书记，马加佑人还行吧，除了偶尔有点神神道道的。”
　　刘庆军的评价不疼不痒，卢公平没有得到答案，又问陈一鸣。
　　陈一鸣对马加佑没有好感：“俺这个同学非常不怎么样，见好处就抢，属于有奶就是娘的性格，多数时候你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有时候你比他考试成绩高，他会搞个小动作给抹黑，就像上社会上说的‘花上八分钱折腾你一年’。平时学习不怎么样，但是到了初三却突飞猛进，头一年就考上中专，让人纳闷。至少我看这人不大正，还有一件事据说是他干的，他举报当时的一位老师下雨天回家帮媳妇收麦子，结果这位老师被学校开除。遇到他要多一个心眼，搞不好哪里就被算计。”
　　陈一鸣的话证实了卢公平的感觉，但是卢思甜并不相信卢公平的提醒，直到她发现马加佑与林可卿不一般的关系方才醒悟，初中时受马加佑挑拔陷害刘庆军的情景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卢思甜很愤怒，直骂自己眼瞎心瞎。
　　马加佑感觉到卢思甜的疏远，几次相约去看电影都被拒绝。
　　“原先我哥说的话我还不相信，现在我总算明白你是啥人。”卢思甜恨恨地说。
　　她哥说的话，卢公平？卢公平怎么会说起我呢，卢公平与刘庆军是六中的同学，肯定是刘庆军背后说我的坏话，卢公平告诉了卢思甜，没错，一定是刘庆军。“好你刘庆军，坏我的好事，咱走着瞧，我就不信治不了你！”马加佑猜测是刘庆军搞的鬼，因为他给刘庆军挖的坑太多，刘庆军有充足的理由说他的坏话。
　　马加佑自己怕鬼叫门，只是苦了刘庆军。
　　俗话说，东方不亮西方亮，跑了卢思甜还有林可卿，马加佑为自己的深谋远虑而高兴。寒假期间马加佑到林可卿家里做客，可惜时机不佳，林可芮嫌学校的热水没烧开喝了拉肚子，没有去补习功课正待在家里。他对马加佑没有好印象。
　　马加佑走后林母心情不悦：“你这个同学怎么拉着长脸，像跟谁有仇似的，卿儿啊，以后少跟这样的人来往。”
　　林可芮更直接：“姐姐，这个马同学长着一张驴脸，这可不好，长这种脸的人翻脸无情，并且特别容易记仇。姐姐，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林可卿不是没注意马加佑的驴脸，但是喜欢马加佑的文才，尤其是他写的诗让人崇拜，更享受在马加佑跟前高高在上的感觉。
　　家人的提醒并没有阻止林可卿，仍然与马加佑保持交往。
　　寒假开学后，杨彬鼓动马加佑找林可卿的爹弄些煤炭倒卖，仍像上次那样，马加佑负责批条子，杨彬找买家。
　　马加佑很高兴，躺着就有钱赚，何乐不为呢。但是批条子的事却在冶庄矿副矿长林传杰那里卡了壳。好好的中专生不安心学习，搞什么煤炭条子，如果真是农村家里冬天没炭烧，可以批个三五吨的，张口就是百八十吨的，这肯定是倒卖。
　　父亲没批条子，林可卿如实相告，马加佑后悔：自己胃口太大，她爹说得对，如果要个三吨五吨的，找拖拉机拉回村里零卖，也能挣五六十块钱。
　　马加佑只能安慰自己，好钢用到刀刃上，眼瞅着就要毕业，分配去向是关键。
　　虽说师范毕业国家安排工作，按要求是分配到学校当老师，但是每年都有师范毕业生进机关去厂矿，马加佑骨子里没有教师这个概念，也想如同前辈师兄师姐一样远离讲台，只是担心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毕业在即，马加佑找到卢思甜求她帮忙，言称自己希望去商业供销系统。女人心软，再怎么说也是老同学，卢思甜找父亲求大伯，分配时一块给马加佑说句话。卢延全数落女儿：“思甜呐，能给你分一个顺心的工作就不错啦，咱哪还顾得了别人，虽说你和这个马加佑是同班同学，但是没名没分的，怎么向你大爷解释？”
　　卢延安心疼侄女，但是帮忙也有限度：“孩啊，我保证你能进商业局，你是商校毕业的，没问题。这个师范生应该当老师，找谁也不好办呐。这样吧，可以叫你这个同学先当老师，他要是真心对你，以后咱再想办法给他调动工作也不是难事，给他铺路太早容易害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卢思甜没明白大伯的深义，只是知道大伯不肯帮忙。
　　卢思甜这条路堵死了，林可卿那边更直接，别说分配到冶庄矿，就是进冶矿技校也没门。
　　林可卿的父亲林传杰见多识广，分配工作这样的大事岂可随意行事，谁能保证这个小伙子不是以自己的女儿为跳板，一旦为其安排好工作最终俩人无缘，岂不白忙活一场。现在俩人海誓山盟，真正走上社会面对花花绿绿，这关系难说。
　　林传杰告诉女儿，师范生分配归市里管，他们是省级煤矿与市里不打交道，无能为力。
　　马加佑的盘算落空，只好听从安排，心中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仪河师范学校是省级重点，毕业生即使不能分配到一中、六中这样的学校，也会安排到县城的其他学校，最差也会被分配到冶庄镇联中任教。
　　但是，马加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被分配到营坊镇桃园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