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门之变 第十四章 莫罗舍命救情郎

　　伯颜向哥哥建议，把他家一个空置的毡房给英宗朱祁镇和哈铭住，也先自然应允。伯颜又要求再给英宗安排一个随从，朱祁镇好歹也曾是大明天子，只有哈铭一个随从太寒碜了！也先也答应了，在明军俘虏里选了一个诨号叫沙狐狸的精壮小伙，给朱祁镇当仆从，负责挑水担柴之类的重活。
　　朱祁镇和哈铭、沙狐狸就在伯颜家毡帐旁边的毡房里住了下来。沙狐狸只有二十几岁，身材粗壮墩实，有使不完的力气；苦、脏、累的粗活他全包了。朱祁镇和哈铭不用做事，轻松得很。哈铭生性诙谑幽默，经常讲笑话给英宗听，破闷解颐之际，朱祁镇心中身陷胡虏、失去皇位的痛苦和郁闷，倒也减淡了许多。
　　就有一点，漠北苦寒之地，实在是太冷了！到了隆冬时节，滴水成冰。打小过惯了舒适温暖日子的英宗此时真是五味杂陈，且不说往日前呼后拥、偎红倚翠的神仙日子没了，就连眼前这个寒冷的冬季能否挨过去都成问题。
　　这一日北风呼号，大雪纷飞，整个哈拉和林白茫茫一片；蒙古包和牛羊圈仿佛都被一床柔软的大白毛毯所覆盖，砭骨的冷风追赶着雪花，并将地面的浮雪吹成了一团团旋转的雪雾。
　　夜晚降临，空中依然风雪交加，英宗、哈铭、沙狐狸居住的毡房冷得像雪窖一样，三人被单衾薄，亦无炭火取暖，个个手脚冰冷，辗转难眠。
　　朱祁镇说：“哈铭，沙狐狸，我们三人同睡一个被窝吧，也不讲什么君臣礼节了，御寒要紧！”
　　哈铭、沙狐狸巴不得一声，都钻进了朱祁镇的被窝，并将两人的薄被子扯过来盖在三人身上；沙狐狸睡在朱祁镇脚头，把他冰冷的双足放在自己胸口，替他按摩取暖。
　　哈铭也将朱祁镇的双手放在怀里摩挲着。两个侍从竞相用身体为他取暖驱寒，朱祁镇再也不觉得冷了，阵阵倦意袭来，他便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次早醒来，窗外雪光耀眼。两名侍从仍在呼呼大睡，哈铭一只手压着朱祁镇的胸口，沙狐狸的一条腿压着他的大腿，朱祁镇不敢动，怕吵醒他俩。一直等到哈铭和沙狐狸翻身后，他才坐起身来，穿身起床。
　　等哈铭和沙狐狸睡醒后，朱祁镇触景生情地说：“当年汉光武帝刘秀和严子陵同床共枕，千古传佳名；今日有你二人与我同榻而眠，效仿先贤！他日回朝后，我便让你二人做都指挥！”
　　哈铭和沙狐狸就势跪在床上，叩头谢恩：“皇上金口玉言，驷马难追！”
　　朱祁镇哈哈大笑：“二位爱卿快快请起！你们只管放心，朕乃大明天子，一言九鼎，还会食言反悔不成！”
　　哈铭、沙狐狸喜之不胜，翻身下床，开门取水负薪，生火做饭吃。他们吃的牛羊肉、牛乳马乳、白油黄油、奶豆腐奶皮子奶果子、馅饼、肉包、炒米都是也先、伯颜兄弟差人送来，数量够多，非但饿不着，还大有吃撑增肥的趋势。
　　相比之下，地牢里的李愿就可怜了！牢房冷如冰窖，土炕之上铺着厚厚一层玉米秸杆，李愿就蓬头垢面地蜷缩在秸杆上面的破被褥里，冻得瑟瑟发抖。
　　牢房里的伙食极其粗粝，牛羊肉是没有的，瓦剌给犯人吃的都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菜饼、馃子和炒米，配以蔬菜汤或者馊酸的奶茶，难以下咽。
　　为了活命，李愿狼吞虎咽，甘之若饴，将这些难吃的东西填了满满一肚子；只是这塞北的酷寒难以抵御，李愿将那几床破被褥紧了又紧，可还是像寒号鸟一样冻得直打哆嗦。
　　“哐啷”一声，牢房的门开了，身穿皮袄、头戴貂帽的莫罗公主冲了进来，扑到土炕边，抱住情郎大哭起来：“李愿，我的爱人，你受苦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把你害成这样！”
　　莫罗后面跟着两个侍女，每人抱着一床崭新的锦被。她俩把厚厚的锦被放在炕上，便默默地退了出去。有了这两床新被褥，李愿可以告别寒冷了。
　　莫罗身体将将养好，就赶上了大风雪，她马上想到了地牢里的李愿，就带着侍女给他送被子来了，因为走得仓促，也没有做吃的带来。
　　李愿坐将起来，把女友揽在怀里，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温声道：“莫罗，你别哭了！我没事，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莫罗泪汪汪地说：“李愿，都是我那个暴君大哥不好，把你关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受着非人的折磨！你一个千年以后才出生的富家公子，哪里吃过这种苦？”
　　李愿说：“莫罗，这点苦不算什么，我们宇航员训练的时候比这苦多了！这地牢里别的都还好，就是有点冷；不过你给我送被子来了，我就不冷啦！”
　　莫罗问：“宇航员是啥？上次我就没听懂！”
　　李愿解释说：“星际旅行不得要宇宙飞船吗？宇航员就是开宇宙飞船的人！对身体要求可高了，训练也非常严格，一般人是当不了宇航员的！”
　　莫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这样的能当宇航员么？”
　　李愿笑道：“能啊莫罗，你行的！等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到‘万户三号’飞船上，过过当宇航员的瘾！”
　　莫罗说：“李愿，你在牢里暂且再忍耐几日，我去求求大哥把你放出去！只要大哥不再疑神疑鬼了，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李愿握住莫罗的小手道：“你大哥能放我最好，不放也没事，我就在牢里呆着，你常来看我就行了！”
　　莫罗说：“不行，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你在这里受苦，我心难安！”
　　李愿说：“那好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恋恋不舍地说了许久，莫罗方狠心起身，带着两个侍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地牢。
　　次日，雪止天晴，一轮红日映照着茫茫雪原，折射出钻石般晶莹剔透、五色缤纷的光芒。耀眼的阳光下竟是一个粉妆的世界，玉碾的乾坤。
　　忽然，遥远的雪平线上出现了十几个黑点，正快速朝哈拉和林方向移动。这是一小队铁甲骑兵，正在雪原上策马奔驰；这些骑士便是也先派往土木堡官厅峡谷湖查看湖底有无飞船的十几名善泅水的骑兵，他们完成任务回来了。
　　瓦剌公主莫罗草草吃过早餐，便带着佩刀，从她的毡房里出来，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大哥也先的毡帐，来给情郎李愿求情。
　　也先的毡帐里升着两盆旺旺的炭火，也先夫妇和伯颜夫妇烤着一盆，英宗朱祁镇与侍奉他的哈铭、沙狐狸烤着一盆。自入漠北以来，朱祁镇就是也先、伯颜兄弟两家的坐上客。
　　莫罗走进毡帐，先曲身给哥哥嫂嫂行礼：“莫罗见过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也先料知她的来意，绷着脸不说话。伯颜起身招呼道：“莫罗，你来得正好，快过来烤火！”
　　莫罗阴郁地说：“二哥，我哪有心情烤火呀？我男朋友李愿正在地牢里忍饥受冻，过着牲口一样的日子！每念及此，我就食不甘味，卧不安枕！”说着便满目凄楚，潸然泪下。
　　也先冷冷地说：“莫罗，你昨天不是给李愿送被子去了吗？他现在应该不冷了吧？”他洞若观火，莫罗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莫罗面向也先双膝跪倒，声泪俱下地乞求道：“大哥，你看在我们一母同胞的份上，你就放了李愿吧！只要李愿能恢复自由，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也先不为所动，正颜肃容地说：“莫罗，你是我们瓦剌的公主，部落里英武健壮的小伙随你挑，你为什么非要喜欢一个没啥本事且来历不明的汉人呢？”
　　莫罗呜呜哭道：“我不管，我爱李愿，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从土木堡回来的十几名骑兵到了。莫罗抹干眼泪，站起身来，默默地退到一边。
　　骑兵们涌起毡帐，向也先、伯颜屈膝行礼。也先急忙问道：“怎么样，你们去土木堡官厅峡谷湖查看的结果如何？”
　　领头的骑兵队长拱手禀报道：“回太师，卑职与另外四个善泅水的勇士潜到了官厅峡谷湖湖底，看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庞然大物！形状与我们的毡包相似，穹窿顶，圆周身，体积有太师您这个毡包的十几个大！长着三只粗壮的腿，站在湖底的淤泥里，青幽幽的非常骇人！应该就是李愿所说的飞船！”
　　莫罗惊喜地说：“土木堡官厅峡谷湖湖底果然有飞船！大哥，李愿没有骗你吧？你快把他放了！”
　　骑兵队长兵说：“太师，这个飞船太恐怖、太反常了，绝对是不详之物！事出反常必有妖，飞船是妖物，李愿就是妖人，是否释放，请您三思！”
　　伯颜和朱祁镇平生都没见过穹顶圆身的大物件，也被骑兵队长的报告吓住了，呆呆地坐在那里，噤口无言。
　　莫罗狠狠地踢了骑兵队长一脚，气急败坏地说：“妖你妈的头，我叫你这个杀千刀的胡说！”
　　骑兵队长委屈得都快哭了，巴巴地说：“公主，那个飞船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对事不对人，你别生气！”
　　也先拈须沉吟，猛然一拍茶几，双目圆睁，厉声说道：“天降妖孽，必生祸乱！为保我瓦剌部落安然无恙，李愿必死！来人，速去地牢诛杀妖人李愿，提着他的头来见我！”
　　“遵命！”骑兵队长拱手作答，与十几名手下躬身退出毡帐，翻身上马，奔向地牢斩杀李愿去了。
　　莫罗恶狠狠地瞪了大哥一眼，也冲出毡帐，一阵风跑回自己的毡包，背弓负箭，跨上“紫燕”，快马加鞭，雪花四溅，箭一般地朝地牢疾驰去。
　　此后不久，地牢的土房单间内，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李愿正蜷缩在莫罗送来的锦被里梦周公。锦被很厚很暖和，还带着莫罗身上的香味，他睡得像婴儿一般安详甜美。
　　蓦地，牢房的木门铁锁“哐啷”一阵乱响，李愿猛然惊醒。就见牢门洞开，骑兵队长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弯刀朝他砍来！他周身一个激灵，裹着锦被朝下一滚，落在土炕边上，骑兵头目的钢刀砍在秸杆上，像铡刀一样将秸杆分成两半。
　　这时，牢房里又冲进来一个瓦剌骑兵，对着地上的李愿举刀就砍。李愿就地一滚，滚出锦被，这一刀也砍空了，砍在了锦被上！
　　骑兵队长回过身来，一脚踏住李愿的肚子，再次将弯刀高高举起，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只听一声弓弦响，骑兵队长应弦饮羽，倒毙在李愿身旁的锦被上，鲜血将锦被染红；后进来的骑兵惊恐地回头张望，只听“嗖”的一声，他胸口也中了一箭，扑倒在骑兵队长身边，面孔痛苦地扭曲着，呻吟数声，也一命呜呼，到地府追随他的队长去了。
　　放箭的正是莫罗公主，她飞快地赶到地牢，抽刀杀散了牢房外面的狱卒和骑兵，射死了进屋杀李愿的骑兵队长二人，将情郎救了出去。
　　“紫燕”驮着莫罗和李愿来到莫罗的毡包，莫罗胡乱给李愿换了身衣服，即牵出“乌兔”马，扶着李愿骑上去，又随手抓起两包奶果子当干粮，跃上“紫燕”，带着李愿向南飞奔，仓皇逃命。
　　早有人将莫罗劫走李愿的消息报知太师府，也先勃然大怒，当即携伯颜、朱祁镇二人窜出毡帐，翻身上马，率领数千名瓦剌铁骑猛追不舍。
　　茫茫雪原上，“紫燕”和“乌兔”驮着各自的主人向前奔驰，后面大队的骑兵蜂拥而来，紧紧追赶。因雪湿路滑，两匹骏马速度并不快，渐渐地被呼啸而至的骑兵追上了，被围在了垓心。
　　莫罗和李愿只得勒马停住，愤怒地瞪着这群追兵。也先带着伯颜、朱祁镇控辔前行，缓缓来到二人面前，瞋目喝道：“莫罗，你竟然为了一个异族男人背叛部落，射杀同类！你可知罪？”
　　莫罗委屈莫名，声泪俱下地说：“大哥，看在我们一母同胞的份上，你就放李愿一条生路吧！他就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对我瓦剌部落没有任何危害！”
　　也先说：“李愿来历不明，邪魅怪诞，绝非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可比！他对我瓦剌部落有没有危害也是不是你说了算的。莫罗，你离开李愿，继续做你的公主，我便既往不咎；否则休怪大哥不念兄妹之情！”
　　莫罗怔怔地问：“那你要把李愿怎么样？”
　　也先目露凶光，狰狞地说：“杀妖祭天，庇我瓦剌！李愿必须死！”
　　莫罗纵马横在李愿前面，蛾眉倒竖，杏眼圆睁，斩钉截铁地说：“大哥，你要杀李愿，除非先动手杀了我！”
　　也先不为所动，喝令：“对面的弓箭手，瞄准李愿，准备放箭！”
　　莫罗身后的瓦剌骑兵的弓箭手齐刷刷地弯弓搭箭，对准李愿，就等也先一声令下，便可将他射成刺猬。
　　砉然一响，莫罗抽刀出鞘，架在自己洁白细嫩的脖颈上：“大哥，你要是敢下令放箭，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也先害怕了，他内心深处自然不希望失去妹妹，可又不愿意在这么多士兵面前丢面子，便怔怔地望着莫罗，踌躇不决。
　　这时，李愿的远祖、英宗朱祁镇催马上前，谆恳真挚地说：“太师，我感觉李愿杀不得！莫罗公主会殉情自尽还在其次，就怕李愿死了，他的同党驾着那三条腿的巨大飞船到瓦剌来问你要人，那就麻烦了！”
　　血浓于水，朱祁镇肯定不愿自己的子孙命丧黄泉，便出言劝阻。
　　一语惊醒梦中人，也先挠着后脑勺说：“糟糕，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伯彦也苦口相劝：“大哥，上皇说的对。李愿非但不能杀，我们还要待他如座上宾，这样他的同党才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也先一时间深感恐惧，胆战心寒地说：“如此说来，李愿杀不得？”
　　朱祁镇和伯颜异口同声道：“杀不得！杀了后患无穷！”
　　也先顿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忙改弦更张道：“那好，众将士，快把李愿迎入太师议事毡帐，设盛宴款待！”
　　莫罗转悲为喜，破涕笑道：“多谢大哥二哥！多谢上皇！”
　　李愿也向也先拱手致意：“感谢太师不杀之恩！”
　　一念之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先、伯颜、朱祁镇与众瓦剌骑兵簇拥着莫罗、李愿，欢天喜地、热热闹闹地朝哈拉和林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