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喇叭裤

　　史传粮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自己不能跟刘可道、鲁青华相比，刘庆军是块学习的料，自己更没法比，眼瞅着魏二民跟着爷爷炸油条，腿脚不灵便的罗万社学着赶集做小买卖，史传粮看不上这些小打小闹，便央求父亲找史传福寻个门路。
　　民兵连长史传福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这位老叔还带着重礼，便安排史传粮学开拖拉机，这是一个有技术又有面子还能挣外块的活。史传粮现在建筑公司干得风生水起，大有超过史燕飞的势头，但史传粮的眼睛却不仅仅停留在营坊建筑公司层面，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短期的目标就是《人生》中的高三星，打进县城。
　　看着史传粮远去的拖拉机，罗万有想起一件往事。
　　“那一年，咱大哥叫拖拉机撞了，被你送到卫生院，你知道是被谁撞的吗？”罗万有说，“就是史燕飞和鲁青华。那天晚上鲁青华坐史燕飞的拖拉机兜风，他俩撞人后跑了。”
　　刘庆军瞪大眼睛：“是吗，鲁青华？这可有点不大地道。这是谁说的？”
　　罗万有很有深意地看着刘庆军：“史传粮告诉我的，他常和史燕飞一块，史燕飞喝醉酒说露嘴的，说是鲁青华想过瘾，与他抢方向盘，结果没注意把大哥刮到沟里。二哥，这事别和大哥说了吧。也别问鲁青华，这对你，对大哥都不好。毕竟当年你和鲁青华他姐一块办过黑板报。”
　　想想鲁青华是小学同班同学，想想前几天去找鲁桂英看电影，刚刚还在幻想鲁桂英坐在自己自行车后座上，刘庆军叹口气：“幸亏大哥没像罗万社似的，以后咱就当知不道这回事，和谁也不说。”
　　罗万有说：“咱俩能保证，至于史传粮能不能管住嘴可难说。二哥，还有一件事，哎，算了，不说了吧。”
　　“啥事，老三，你怎么也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我觉得是史燕飞说醉话，等弄清楚再说吧，这事可不是件小事。”史燕飞酒后向史传粮说起刘成钢与崔凤的风流韵事，鲁青华竟然是刘成钢的儿子，否则史燕飞也不会让鲁青华坐拖拉机。刘成钢与崔凤的传说，罗万有有所耳闻，但说鲁青华是刘成钢的儿子，却很难让罗万有相信。
　　罗万有坐着刘庆军的自行车来到“老罗咸菜店”，临近傍晚，咸菜店里只有老罗一个人，苗秀娟已经回家。
　　咸菜店租用的营坊联中的一间沿街房，位置特别好。走进咸菜店，刘庆军像到自家一样，相当随便。
　　咸菜店外突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刘庆军转头一看，是陈一鸣。
　　陈一鸣走进咸菜店：“我一猜就是小有家开的，要不谁敢挂‘老罗咸菜’的招牌。”
　　刘庆军纳闷：“一鸣，你比我走得还早，怎么回来这么晚？”
　　陈一鸣脸一红：“别提了，你不是外人，正好给我拿个主意。”
　　原来，放学后陈一鸣被何秋兰叫住，让他骑自行车送她回家。陈一鸣骑自行车带着何秋兰，如同高加林带着巧珍一样，撩拨得陈一鸣心情澎湃，也陷入电影《人生》的情景中。
　　正值青春年少，被一个女同还搂着腰，陈一鸣的心没法平静。
　　陈一鸣送何秋兰到何塘村之后，何秋兰非让陈一鸣去家中喝口水。
　　“何秋兰真生猛，怪不得那天后晌去打架。”陈一鸣捏着一根咸菜条品尝，“真敢把男同学往家里让，吓得我赶紧跑回来了。军子，你说这个何秋兰是啥意思？”
　　罗万有不了解情况，无法插嘴，刘庆军笑了：“一鸣，好事啊，巧珍是啥意思，高加林还能不知道？”
　　“怎么扯到高加林身上了？”陈一鸣不知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明白。
　　“我要是女的，我也要缠着你送我回到家，并且还要在家里摆上菜叫你喝两盅，不但叫你过星期天，还要让你过星期六。”刘庆军乐呵呵地说。
　　罗万有没看过电影，听得云里雾里：“哪里有过星期六的，除非是放假。”
　　刘庆军也捏起一要咸菜条，没理会罗万有。
　　陈一鸣抓起茶碗喝一口凉茶缓解发烫的脸：“好人是不能做了，我就帮一下同班同学，你还在说风凉话，军子，你不是这样的人呐。”
　　“《人生》，这就是人生，高加林的人生，巧珍的人生，张克南的人生。”刘庆军拿起茶壶给陈一鸣倒上茶水，“我可以喝凉水，你却不能喝凉茶，喝凉茶容易拉肚子，来，喝点热乎的。”
　　罗万有忙着和父亲张罗饭菜，晚上，侯真准赶过来，四个人在门市吃过饭，罗万有留下和父亲在店里看家，刘庆军和侯真准、陈一鸣各自回家。
　　晚上躺在炕上，想到陈一鸣送何秋兰的情形，刘庆军笑了，哪个农村女孩子见到吃国库粮的小伙子不动心，如果考不上大学，能找上像陈一鸣这样的小伙子，还愁进城当工人吗？这是积极追求人生？
　　刘庆军又想到罗万有的话，史传粮因为民兵连长史传福的关系在镇建筑公司找到活干，段利同样因为有关系就能高中念书，自己将来怎么办，像大哥二哥姐姐一样，高中毕业回家种地，当一个高加林？如果在家种地能去东安煤矿大礼堂看《人生》吗？如果在家种地还有机会去冶庄矿澡堂洗澡吗？能在六中读书并不意味能考上大学，自己不是陈一鸣，不是卢公平，也不是林可芮钱爱国，但是，自己也没有一个当局长的“二爸”啊。
　　起跑线不一样，注定付出的汗水不一样。自己在起跑线已经落后，要想冲在前列，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汗水，尽管到最后还未必成功。
　　接触的人越多，刘庆军再次对自己父亲常说的那句“人勤地不懒”产生新的理解。
　　既然起跑线已经输了，唯有付出更多的努力，每往前追赶一步就是改变。能来到六中接触更多的同学，离成功便近一步。
　　王老师说得对，转眼就是元旦，必须抓紧学习，笨鸟先飞。
　　回到学校，刘庆军也成为老邢铁皮屋的常客，买回蜡烛晚上挑灯夜战。
　　时间飞快，还有十多天就是元旦。
　　高小满找到刘庆军，这星期六不回家，等元旦放假一块，需要的饭菜由刘庆军给捎回来。
　　“军哥，我们高一各个班都要组织庆元旦晚会，你们班组织吗？”高小满问。
　　刘庆军说：“现在没有这个打算。去年班里的文艺委员就嚷嚷着要搞元旦晚会，结果只有两个班想搞，最后老师没通过。今年班主任够呛同意，怕耽误学习。”
　　高小满说：“军哥，你说元旦晚会我表演什么节目，咱这农村来的，啥也不会啊。”
　　刘庆军建议：“唱首歌就行，现在唱得最多的是《少林寺》里的《牧羊曲》，男生爱唱《少林少林》。要是《牧羊曲》唱的人多，可以唱电影《知因》主题曲，《妹妹找哥落花流》啥的，都行。”
　　刘庆军一提醒，高小满心里顿时有底：“好的，我回去找一首练练，到时候不能叫他们小瞧咱们。”
　　高一年级要组织元旦晚会的事很快被高二知晓，多数非常眼热，今年不搞晚会，明年是毕业班，老师更不会同意。
　　晚自习之后，刘庆军、王光明、郭庆楼、孙玉美等部分同学点着蜡烛复习功课，王光明照例与刘庆军共用一根蜡烛，宿舍里却在热闹地讨论要不要举行元旦晚会。
　　作为班里的文艺委员，林可芮是最强有力的支持者：“同学们，咱们三年高中，总该留一些美好回忆吧，该唱就唱，该跳就跳，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宋六金表示支持：“可肉说得对，总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看来元旦晚会是测试文艺委员的最好试刀石。可肉，去年没办成，今年必须办，明年可就没机会了。今年要还没办不成，你可肉又要丢掉一个‘人’，真成可内了。”
　　“办吧，听说人家一中年年办，高三也不例外，那个红火热闹。”
　　“咱办元旦晚会，得用钱吧？钱从哪里来？”
　　“不就是用点瓜子糖果吗，我承包了。”
　　“大家作证，晚会的瓜子糖果钱爱国包了，姓钱果然有钱。”
　　“可肉，抓紧组织报名，我唱《少林寺》。”
　　“我和雷子表演一段偷地雷，雷子，雷子呢？”
　　……
　　次日课间操之后，林可芮拉着班长郭庆楼、团支书孟惠芬来到王青山的办公室，申请举办元旦晚会。
　　王青山一挑小胡子：“去去去，我没功夫搭理你们。有这份心用在学习上不好吗？该干嘛干嘛去。”
　　郭庆楼不说话，林可芮说：“老师，一张一驰文武之道，同学们平时学习挺辛苦的，元旦嚎两嗓子放松放松，根本不会耽误学习。”
　　王青山眯一眼林可芮：“你还知道一张一驰？我是光见你‘驰’，没见你‘张’过。别在这里瞎耽误功夫，抓紧复习迎接期末考试。”
　　孟惠芬说：“老师，我看女生们挺积极的，都说得给高中生活留下点念想呢，我觉得办个元旦晚会不孬。”
　　王青山指指正在批改的数学试卷：“还好意思说积极，做试卷咋不积极？想给高中生活留下念想，很好啊，考上大学就是最好的念想。”
　　孟惠芬显然是支持者：“老师，咱说实话吧，好多女同学说，考大学的念想属于少数同学的，大多数同学预选后就回家刨地了。”
　　“是啊，老师，今年高一每个班都搞晚会，咱就是不搞，同学们也坐不住，心收不回来，这才是影响学习呢。”林可芮据理力争，“老师，你要是不方便，我直接找校长请愿去吧。”
　　林可芮的父亲是六中的主要赞助者之一，他进校长办公室不怵头。
　　王老师只好服软：“好吧，你们倒有办法对付，真拿你们没有办法。我问问团委和教务处，他们同不同意。你说说你们，学习不出好点子，这事净给我找麻烦。”
　　最终学校同意，各班自愿组织元旦晚会，统一定在12月28日晚上，晚会时间截止到九点半。
　　学校的决定让同学们兴奋异常，除去高三毕业班，高一高二各班都开始行动，组织节目。饭后晚间，宿舍里成了彩排场所，好不热闹。好多冶庄街上的同学已经给在冶庄联中读书的学弟学妹发出邀请，到时前来观看献艺。
　　总务处主任石爱成得知学校的决定，立即告诉传达室老邢，抓紧多购进些瓜子糖果、彩纸拉花、彩色粉笔、气球等文艺晚会用品，主动联络各班文艺委员，拉他们到铁皮屋采购晚会用品。
　　石爱成不愧是总务处，老邢一向言听计从，立马行动，并特意购进一批便宜的笔记本，送给各班的文艺委员。
　　12月28日下午两节课之后，各班开始布置教室，颇有一些过年的氛围，校园里到处洋溢着喜气，何诚主动让印刷厂买来大红灯笼，提前挂在校门口和办公楼门口，校门口的“欢度元旦”特别醒目喜庆。
　　同学们匆匆吃过晚饭便钻进教室，等候晚会开场。
　　刘庆军所在的高二（3）班同样喜气洋洋，黑板上用红黄粉笔写着“元旦晚会”四个大字。
　　看这漂亮的笔体就知是出自刘庆军之手，陈一鸣朝刘庆军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班里的瓜果物品由孟惠芬的父亲何诚赞助，故此元旦晚会在孟惠芬和林可芮的主持下开场，唱歌的，跳舞的，轮番上场。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下面请看张军长是如何帮助李军长的，陈一鸣刘庆军表演。”
　　随着孟惠芬的报幕，陈一鸣刘庆军还没上场，张言之用嘴模拟《南征北战》的背景音乐：哄哄轰，哄哄轰，砰砰砰，轰——
　　在模拟声中，陈一鸣喊道：“请你们坚持最后五分钟，请你们坚持最后五分钟！”
　　刘庆军带着失望焦急的神色，把手卷成话筒：“张军长，张军长，请看在党国的份上，赶快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
　　随着张言之一声声枪响，围坐在四周的男同学伸出右手作手枪状，齐声喊：“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陈一鸣和刘庆军躬着腰，举着双手回到座位。
　　刘庆军还未坐下，何秋兰过来一屁股坐下与陈一鸣挨着，将刘庆军撵在一边。
　　随后是陈柱气模仿《少林寺》里色空和尚的醉拳，大家只顾盯着教室中央醉拳，并没注意宋六金领着一个女子走进教室。
　　陈柱气的表演惟妙惟肖，最后果然躺在教室的地板上，同学们使劲鼓掌。
　　在掌声之中，陈柱气最后竟然作出一个鲤鱼打挺的动作，同学们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
　　林可芮正要报幕，宋六金抢先走到讲台上：“各位同学，今天我们特意邀请来一位舞蹈高手，她就是高一（4）班的阎琳娜同学，有请娜娜给我们跳一段。”
　　话音刚落，一位烫着卷发的女生走进教室的空地，上身穿一件紧身红格子毛衣，下身穿的裤子让在场的人大开眼界，裤腿上细下宽，裤脚将阎琳娜穿的鞋全部遮住，由于裤子上部细将臀部包得紧紧的，圆润性感，惹得男同学忘记了吃瓜子，瞪着眼直盯阎琳娜的屁股，脸上发热，心跳加快。
　　女同学看几眼之后差得低下头，嘴里直嘀咕：“羞死哟，羞死哟，穿成这样往下一蹲，裤裆还不撑开？”
　　阎琳娜毫不在意，站在教室中央，嘴里哼着“哦喔哦喔，哦喔哦喔，爱你在心口难开，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随着节奏不断扭屁股拧腰肢，男同学看得入神，忘记鼓掌，忘记吃糖果。女同学偶尔抬头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脸上发热。
　　阎琳娜跳完这段大家从未见过的舞蹈，宋六金带头鼓掌方让观看的同学们回过神，陆续鼓起掌来。
　　“再来一段吧，同学们！”雷振羽大喊一声，随后带头再次鼓掌。
　　阎琳娜正欲再次上场，教室后门探进一个脑袋，“老六，老六，快点。”高一（1）班的魏德进冲宋六金喊。
　　宋六金举起右手打个响指，朝阎琳娜一努嘴，俩人跟着魏德进走出教室，去高一（1）班串场。
　　看着阎琳娜扭动着屁股离开，钱爱国神秘地向左右看看，问：“看见这同学了吗，穿的裤子怎么样，这叫喇——叭——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