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看《人生》

　　电影《人生》引起轰动，不同年龄的人捉摸出不同的人生，不同层次的人关注的焦点也不尽相同。
　　好多学生爱看《人生》，为的是一睹巧珍的漂亮温柔，羡慕马拴娶到了巧珍，痛恨高加林是陈世美，对高加林的鸡飞蛋打幸灾乐祸；而农村青年看这部电影，则是羡慕黄亚萍有个当官的爹，想调到南京就去南京，在她的眼里没有办不了的事；也有的人为高加林遗憾没能留在城里，自己为何没有一个“二爸”；还有的农村青年则怨自己，虽然上过高中却不会写诗，否则也可以找到一个像巧珍一样能干体贴又漂亮的姑娘；而一些返城知青则勾起了自己痛苦的回忆，从高加林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为了能返城，必须舍弃漂亮的初恋……
　　看不懂《人生》，不知道自己不幸的，当连追几遍电影看懂《人生》时，才知道自己就是高加林，有能力又如何，没有关系一切等于零；自己又是巧珍，倒贴着追求心爱的人，却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好多人看过一遍《人生》之后还要追着看，有人看巧珍，有人揣摸张克南有什么样的关系竟然能打败行署劳动局长，也有人总结马拴是如何接住天上掉下馅饼的经验，故此，《人生》的排片很紧张，东安矿也应职工呼声，再次上映。
　　拿着两张票的刘庆军，竟然带着四个同学来看电影。
　　鲁桂英看看陈一鸣四个人，尤其是宋六金一脸的小横肉，透着痞气，心中有几分异样，但是刘庆军领来的同学，自己不好拒绝：“等会我试试吧，看查票的能不能放咱们进去。”
　　宋六金看着漂亮的鲁桂英，心里羡慕刘庆军有艳福，嘴上说道：“我觉得没问题，你过去一站，查票的光看你了，哪里还查票。”
　　鲁桂英脸一红低下头，雷振羽赶忙打圆场：“六斤，你要不愿意看电影就回去，净在这里瞎说。”
　　正说着，礼堂门口一阵骚动，一扇小口打开，两个查票人员戴着红袖章，一边一个：“排好队，排好队，拿出来票来，一个一个地进。”
　　后面有人急着进礼堂，使劲往前挤，右边的红袖章生气了，转身就要关门，嘴里嘟囔：“你们乱？叫你们乱，等你们乱够后再查票吧。”
　　一看要关门，排在前边的人员朝后怒喊：“想不想看《人生》，不想看滚。”
　　后面拥挤的人一下安静下来，大家规规矩矩排好队。
　　两张票攥在陈一鸣和宋六金手里，他俩凭票入内，刘庆军和雷振羽陈柱气在一侧等候。
　　陈柱气沉不住气：“军子，他俩进去了，咱怎么办，干瞪眼？”
　　雷振羽说：“你还沉不住气？这事怨谁？”
　　有票的观众陆陆续续进了大礼堂，鲁桂英来到红袖章跟前，指指刘庆军三个人，说了几句话，两个红袖章满脸是笑。
　　鲁桂英走过来：“军子，行啦，你们三个进去吧，就是没有座。我看过一遍了，不陪你们啦。有空你再叫着小满一块来看吧。”
　　三个人满心欢喜走进大礼堂，陈一鸣站在一边等候，宋六金已经对号入座。
　　陈一鸣把票递给刘庆军，让刘庆军坐下看电影，刘庆军没接，说好电影散场后在礼堂门口集合。
　　大礼堂里座无虚席，也有少数像刘庆军一样站在墙根的，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在激动焦急地等待。
　　《人生》开演之前播放的是科教片《淡水养鱼》。但是，《淡水养鱼》放完一遍之后又重新再演。
　　刘庆军沉不住气了：“这些人真会放，养起鱼来没有完，这哪是看电影像是咱上动物课。”
　　陈柱气心里着急，没有说话，雷振羽用手一捏嘴唇，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
　　礼堂里开始骚动起来。
　　“说好的八点开始，现在都八点十五啦。”
　　“人家冶矿俱乐部七点半就开始演，咱矿老是跟在人家腚后面。”
　　“赶紧换片子，再不换片子退票。”
　　“算了吧，咱这是在等片子，得冶矿演完第一盒片子送到咱这里，咱才能演。”
　　“为啥不是咱先演让冶庄矿等片子？”
　　“人家是大矿，咱是小矿，听说矿长也很有意见。”
　　……
　　观众正在议论，一个小青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行啦，片子送来了，我看见那人抱着片子跑进了放映室。”
　　果然，《淡水养鱼》立即停止，礼堂里迅速安静下来，随着三声悠扬的钟声响过，传来不断的刨地声：“砰哧——砰哧——砰哧……”
　　看着高加林当民办老师，刘庆军想起念小学时教自己的知青王平，演到巧珍替高加林卖馍，刘庆军竟然走神，脑海中出现鲁桂英的影子……
　　电影结束后，人们纷纷走出礼堂，议论着电影中的人物，这个骂高加林，那个嫌张克南他娘多管闲事，这个纳闷高加林的二爸为什么没有将其留在城里，那个说劳动局长是多大的官……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一对对毛眼眼照着我……”
　　“错啦错啦，雷子，是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
　　“照哥哥不就是照着我吗，巧珍长得真漂亮，高加林这山望着那山高，就该谁也捞不着……”
　　“陈一鸣，你要是遇上巧珍和黄亚萍，你选哪个当媳妇？”
　　“叫我看呐，六斤是想俩女的都要，长得俊给做饭暖被窝，有工作的给挣钱，在城里。”
　　“我要是一鸣，就把巧珍也安排进城当工人，这点小事根本用不着劳动局长说话。黄亚萍长得不好看，还不如孟惠芬好看呢。”
　　“军子，这个高加林挺不是东西的，一个标准的陈世美。”
　　“唉，别说高加林了，咱来上学图的啥，不就是能走出农村进城当工人吗？”刘庆军一边骑自行车一边说。
　　“劳动局长就是厉害，一句话就能进城当记者。”宋六金问，“高加林进城后吃上国库粮，转户口了吗？”
　　“我可听说劳动局就专管这个，他要是不转户口，亚萍能要高加林？”雷振羽说。
　　“什么要高加林，我看黄亚萍要的吃国库粮的记者，要是我当上记者，黄亚萍肯定要我，她找的是记者，不是高加林。”陈柱气很是看不好城里人的黄亚萍。
　　陈柱气坐在陈一鸣的自行车前边，说：“我要是高加林，肯定娶黄亚萍，虽说不如巧珍长得好看，可是好看不当饭吃。要不我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掌灯熬油的，图啥！”
　　“那个张克南的老娘太坏，把高加林举报回农村对她有什么好处，最毒妇人心。”陈一鸣最恨举报的人。
　　“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把高加林搞回农村，她儿子也娶不到黄亚萍。要不是她，高加林不会再回到农村，这叫损人不利己。”
　　……
　　几个同学边走边议论电影，这个说高加林可恨，那个说巧珍真俊，这个大骂张克南他娘，那个说张克南最冤，这个问黄亚萍不是挺厉害的，她为什么不把高加林留下……
　　刘庆军打断他们的话题：“别说电影了，咱回去碰到老师怎么说，班里一下子空出五个位子。”
　　雷振羽满不在乎：“好办，就说拉肚子上茅房。”
　　陈柱气说：“雷子，电影约伙着一块，这拉肚子也一块啊？你以为咱都是喝黄二水烧的儿温水吗？”
　　陈一鸣则说：“要不，咱又一块洗澡？这个得约伙着一块吧。”
　　宋六金一扯陈一鸣：“停下停下，你们找啥理由我不管，反正我吃过后晌饭就离校回家了，家里有事。你们四个想辙吧。”
　　宋六金跳下自行车，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早操后，宋六金雷振羽五个人就被王青山老师定在教学楼下，质问昨晚旷课的原因。
　　宋六金家住冶庄街，说是家里有事回家了，王老师虽然不相信，但是没有证据，只得放他回教室。
　　“说说吧，你们四个有何贵干？”王老师小胡子往上一挑。
　　雷振羽是生活委员，另外三人没说话，看着他。
　　王老师心中明白：“雷振羽，说说吧，你是班干部，看来处处起带头作用啊。”
　　雷振羽撮一下牙花子，吞吞吐吐地说：“去矿上洗澡了。”
　　“嗯，这是你生活委员的份内活，讲卫生没有错，可是你们洗澡洗到十点啊？”王青山笑得很诡异，“说瞎话能不能说得分数高一点，是不是洗完澡矿上又请你们吃饭啦？”
　　雷振羽抬起头看向一边：“那个点食堂下班了，洗完澡看到矿上怪热闹，我们又逛了逛街。”
　　王青山收起笑容：“欺负我不是教语文的，在这里编，使劲编！你们去俱乐部看电影了吧？我是掐破耳朵地嘱咐，赶紧学习，学习赶紧，转眼就是元旦，眨眼就得过年，可你们就是不听。既然去看《人生》，听说这部电影挺有教育意义，我替曹老师布置一个作业，一人写一篇观后感，你们要是高加林，考不上大学回到农村，连当民办老师的机会都抢不上，你们怎么办？高加林有个当领导的二爸，你们有二爸三叔吗？人家高三星有个当村书记的爹，想当民办老师当老师，进开拖拉机就进了县机械化施工队，你们呢？唉，你们啊，啥时候让我省省心，生怕我的班主任费白拿。”
　　刘庆军陈一鸣陈柱气没说话，王老师话一松口，四个人立马转身跑回教室。
　　《人生》确实在校内外引起轰动，有人羡慕张克南有个老娘，有人捉摸去哪里联系一个“二爸”，也有人感叹，真要是考不上大学，能找到巧珍这样的媳妇也不错，有人同情高加林，多数女生大骂高加林，同情巧珍瞎了眼，也有女生发誓不能找张克南这样的人，遇上这样的婆婆一辈子不清静……
　　看完电影之后，刘庆军对高加林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有理由在城里生活得更好，但刘庆军极不赞成他对巧珍的忘恩负义，这样的人就是陈世美，可高加林有文化有知识，完全应该进城当记者，只是他没有考上大学。同时，刘庆军又同情高加林，他的民办教师被大队书记的儿子顶替，尽管高三星语文不及格，数学考零分，当年自己的姐姐刘晓红不就是被民兵连长的儿子史燕江挤下来的吗……
　　星期六下午，刘庆军驮着高小满放学回家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出现电影《人生》中高加林用自行车载着刘巧珍去县城的镜头。要是后面坐的不是高小满，是鲁桂英该多好啊。
　　刘庆军正胡思乱想，高小满说：“军哥，现在过困马河桥了，我还是下车子自己走回家吧，咱俩这样走叫村里人看见老说闲话。”
　　刘庆军回过神来，小满说得很实在，的确如此，男学生带着一个女同学是有点出格，还有一个原因刘庆军更清楚，如果让鲁青华碰上会有更多的解释不清楚。偏偏刘庆军的脑子里想的又是鲁桂英。
　　高小满拿着自己的包步行，刘庆军骑上自行车走进村里，远远看见罗万有在东张西望。
　　“二哥，你可回来了。”罗万有高兴地说，“走，咱再回西营，俺家在镇上开门市部了。”
　　刘庆军并不意外，暑假里罗天成一直在西营忙活，说是准备在镇上开个咸菜门市部，现在终于开张了。
　　“老三，有啥需要我干的活，走，咱去看看。”老罗咸菜进驻镇政府驻地，这是好事。
　　刘庆军刚要骑上自行车，一辆拖拉机从背后开来，刘庆军本能地将自行车躲到路边，但是拖拉机却在身边突然停止轰鸣。
　　俩人回头一看，是史传粮开着拖拉机。
　　拖拉机停在刘庆军罗万有身边，柴油发动机的声音虽说有气无力，仍然扰乱了清静。
　　“军子，放学啦，明天去供销社饭店吃饭吧。”史传粮大声喊。
　　刘庆军同样大声回答：“不去啦，你啥时候去六中印刷厂送货，我在冶庄请你吃油条！”
　　噪音太大影响说话，史传粮将拖拉机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按着方向盘：“军子，我必须得请请你，听说你们学校印刷厂的新任厂长叫何诚，他的闺女和你一个班，咱们是不是走走你的关系，与何诚拉拉关系，挣点零花钱。”
　　孟惠芬的爹当上印刷厂的厂长的确是真的，但是自己与孟惠芬根本不在一个起点，这就好比电影《人生》里的马拴与黄亚萍，让马拴求黄亚萍办事，想得美，刘庆军摇摇头：“传粮，你倒是真看得起我，我要真有这个本事，我早就飞起来了。不过，你要真是想搭上印刷厂长，我觉得找找一鸣或许有点门路。”
　　“对对对，陈一鸣是镇政府的，何诚的闺女巴不得找个借口与陈一鸣搭上线呢。”史传粮神秘地说，“唉，建筑公司的史燕飞捞得腰包鼓鼓的，更不用说于钱眼了，军子，小有子，你们多给我长着眼，踅摸点门路，有钱太好了，现在我最佩服的就是高三星。”
　　罗万有一愣：“高三星，咱村的？谁家的，我咋不认识呢？”
　　刘庆军知道高三星是电影《人生》中村书记的儿子：“电影《人生》里的人物，就像高升似的，他爹也是大队书记。”
　　“你看还是军子有见识，在冶庄上学就是不一样。”史传粮很自豪地说，“这个电影真不孬，我专门花两毛钱进城看的，那个巧珍长得真俊。但是，我最羡慕高三星，你看看人家，想当老师，直接顶替高加林，想挣钱了，又进县机械什么队开上拖拉机了，唉，咱怎么就没摊上这样的好事呢。”
　　“行啦行啦，别在这里显摆了，知道你也开上了拖拉机，厉害。”罗万有撇撇嘴，“你还没摊上好事，你不是跟着你侄子史燕飞吗，你是他叔，他得听你的。”
　　“唉，别提了，开一个拖拉机像欠俺大侄子多少钱似的，没事就拉着去供销社饭店，每次都是掏我的钱，要不我怎么想着捞一点呢，你看看人家高三星，在县城开拖拉机，我呢？再不挣点，还想找巧珍那样的媳妇，我看找她姐都够呛。抽空再闲啦，还是挣钱要紧。”史传粮跳下拖拉机用摇把发动起柴油机，一手拉着方向盘，熟练地跳上拖拉机，挂档，踩油门，拖拉机冒着黑烟离开。
　　“别听史传粮说得怪惨，其实心里高兴得很，跟着史燕飞开拖拉机是个好差事。镇上的建筑队改成建筑公司后，有史传福的关系，史燕飞在建筑公司上班，平时没少开着公家的拖拉机干私活，史传粮跟着史燕飞挣钱也不少，去印刷厂送纸就是一个私活。”罗万有说，“二哥，看到拖拉机我想起来，还有一个事我没敢和大哥说。”
　　刘庆军非常意外：“老三，啥事，还瞒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