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文学天空

　　中午下班回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菜。岳母在哄章遇李玩儿。章遇李看到爸爸妈妈回来了，十分高兴，举着一双小手奔过来，扑到李小萍的怀里。
　　李小萍蹲下，抱着儿子，把脸贴着儿子的脸儿亲热了一会儿。
　　饭菜端上来，五个人围着桌子坐定，开始吃饭。
　　章林庭在饭桌上说起了李明园打娄继贵的事儿，要求李小萍把他开除出作家协会，作为对打人事件的处罚。
　　李小萍想了想说：“狱警打犯人是常事，开除出作协太严重了，不如给他一个严重警告。”
　　“小萍，这件事没得商量，必须开除他！他的行为严重违背了作协的原则和我们一直倡导的文学理念。”
　　章林庭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他紧紧盯着李小萍，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李小萍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为难：“林庭，李明园刚加入作协才几天呀？现在开除他，是不是对其他成员产生负面影响呀？他毕竟是一名干警，这样做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试图说服章林庭，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章林庭一听，情绪有些激动，他放下筷子，盯着妻子说：“这怎么会造成负面影响呢？如果娄继贵是在生产劳动中挨了打，不管对与错，我也无话可说。
　　“八六年春节期间，二分场基建大队放电视剧《西游记》。那天晚上，天下着小雨，我到基建大队，积委会主任李洪炉给我找了一个小凳子，我刚坐下去看了一会儿，苏队长提着一把弯把子雨伞进来了。他刚进屋就下命令说：‘不是本中队的犯人一律滚回去！’
　　“我以为苏队长认识我，坐着没动。他用雨伞把子对我的头猛击一下，打得我眼冒金星。我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那时，我大小是有错的，犯人不能窜号对吧？所以，他打我，我得忍着。但今天不一样，他们面对的是文学，文章能不能发，不是凭权力和身份说话，而是凭质量和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打人，与在劳动场所打人是完全不同的性质。我主张开除他，以儆效尤！”
　　李小萍看着章林庭激动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悦，小声嘟囔道：“你这样做，会落人口实的。因为你以前也是服刑人员，人家会认为你偏向犯人，与管教人员过不去呢！”
　　章林庭听到这话，像是被刺痛了一般，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小萍，你怎么能这么说？平常劳动改造是一回事，可现在我们是在文学的语境中。
　　“再说了，管教人员也不能长臂管辖，把手伸向小报社，伸到作协吧！
　　“李明园和娄继贵都是作协会员，我们作协的章程写的明明白白，不论你是管教干警，还是服刑人员，在作家协会里都是平等的。谁如果对此有意见，尽可以退出。李明园对此视而不见，故意违反，我们必须枪打出头鸟，避免别的管教干警重蹈覆辙！”
　　李小萍幽默地说：“打是要打的，但不能用枪打，得用弹弓打。打掉几片羽毛，不伤及筋骨，这样岂不更好？你看看各县市到省级、国家级作协，有几个是被开除的会员？”
　　“这没有可比性呀主席大人！”章林庭可不幽默，他略带揶揄的口气说，“我们作协里的成员构成，在全国都是独一无二的。服刑人员本来就低人一等，心理阴影严重，如果在作协里仍然得不到保护，他们还有心情搞创作，写文章吗？”
　　李小萍一时语塞，只顾埋头吃饭。
　　母亲瞪了章林庭一眼，说：“吃饭也占不住嘴！单位里的事在单位里说，别在饭桌上说。小萍，别光吃饭，吃菜呀！”
　　李小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婆婆。
　　章林庭依旧不依不饶，继续说：“你口口声声说文学面前人人平等，难道只是喊喊口号，骨子里还是瞧不起犯人？你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的话，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我们创办作协，办《新生报》，不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平等展示自己的平台，让每个人的尊严都能得到尊重吗？你怎么能说一套做一套呢！”
　　他的话语如同一连串的炮弹，直击李小萍的内心。
　　李小萍的脸色变得煞白，被章林庭这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眼眶渐渐湿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婆婆又心疼地说：“你看看，不叫你说你非得说！把小萍气坏了，我饶不了你！”
　　章林庭看到李小萍的样子，心里一阵懊悔，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他刚想开口道歉，李小萍却先一步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说得对，林庭，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有这种偏见，是我没有坚守住我们的文学理想。那就按你说的，宣布开除他，登报发通告。”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仿佛在这一刻，她也重新找回了对文学平等理念的坚守。
　　章林庭看着李小萍，心中满是欣慰与感动。他走上前，轻轻握住李小萍的手：“小萍，我刚才话说得太冲了，对不起。但我真的希望我们能一起守护好这个文学家园，让每一个热爱文学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尊重和尊严。”
　　李小萍微微点头，破涕为笑：“我明白。我们一起努力，把作协管理好，让文学的平等之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两人达成一致。章林庭下午上班，拟好了开除李明园出作协的通告。
　　他把通告交给娄继贵，要求下周见报。娄继贵不无担忧地说：“不发李明园的一篇小散文，他就大闹编辑部，要是把他开除出作协，他还不闹翻天呀！”
　　章林庭幽默了一下，说：“听到蝲蝲蛄叫，还能不种庄稼吗？让他闹！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他们为自己的阶级本性所决定，非跳出来不可……哈哈，这话用在个别干警身上倒挺合适的。如果通过这次事件，把个别作威作福，无法无天的家伙，整老实了，你这一巴掌也挨得值了。”
　　裴杰说：“今天你要没来编辑部，就更糟了。说不定连我也得挨揍！”
　　“李明园跟基建大队的苏队长、一分场的项股长一样，都是任性惯了。我敢肯定，他们在社会上，不是好公民；在家庭里，不是好家长。”
　　正说着，二分场办公室通讯员小周过来通知章林庭，说杨政委打来电话，让他三点之后去杨政委办公室。
　　章林庭出门前，娄继贵说：“章主管，你此去凶多吉少啊！请不要为我挨打的事儿再顶撞领导了。千万别再提让李明园道歉、开除他的事儿。我忍得下这口气！你如果被领导撤了，小报社再来个像李明园、苏队长、项股长那样的主管，咱小报社还不成了地狱呀！”
　　章林庭说：“这不是你个人的事儿。也不仅仅是小报社的事儿。林则徐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改两个字：苟利‘文学’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说完，昂首走出小报社。
　　上了总场办公大楼的二楼，楼梯口右侧就是狱政科。学长“有一手”现在已经被扶正，成为“一把手”了。
　　章林庭停在狱政科门口，想进去看看学长，迟疑了一下，又不想进去了。刚转身要走，突然有人叫他：“林庭，到门口了也不进来坐坐！”
　　回头一看，正是学长周科长。他毕恭毕敬地叫道：“周科长，您好呀！”
　　周科长客气地说：“我们是校友，你叫我名字吧！周其霖，不要老是科长科长地叫。快进来凉快凉快。”
　　章林庭说：“好吧！”走进宽大的办公室，又进入一个小门。这里是一个单间，周科长的办公室，里面装有壁挂式空调。
　　周科长冲了茶水，亲自端给章林庭。
　　章林庭双手接了，说：“谢谢学长。”
　　周科长说：“我正准备去找你呢，正好你来了，太巧了。”
　　章林庭说：“找我干什么？是不是有人告我的状了？”
　　周科长说：“哪有人告状呀！有人告状，也不往我这里告呀！我准备去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妹妹周其芬原来在罗山县周党乡中学当教师，因为生二胎，被乡党委书记李焕成给开除了。那时候，教师的工资属于乡政府发。工资停发了，我妹妹就回村里务农了。现在教师工资又收回县财政发，我妹妹想申诉恢复教师资格。
　　“其实，乡政府根本就没有权力开除一个公办教师，李焕成这是越权！我妹妹想向县教体局申诉，但可巧不巧，李换成又调到县教体局当局长了！他经手开除的人，又成合理合法的了。他还说，要恢复工作，除非找管人事的县委副书记蔡家有批准！
　　“这么复杂的事把我都绕晕了。我想请你把这些事理一理，写一份申诉报告，交给蔡家有，碰碰运气。”
　　“这个蔡家有从哪个地方调任的？”章林庭问。
　　“听说是从地委办公室调去的。他原来是办公室秘书，后来升为副秘书长，去年才到罗山县上任。”
　　章林庭一拍大腿说：“巧了！包我身上了！我用一下电话吧！”
　　说着，走向拨号电话机，拿起听筒，要了《报晓》编辑部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孩子，问：“这里是《报晓》编辑部，您找谁？”
　　章林庭按了免提键，说：“找董副总编辑。”
　　那边喊：“董大姐，有人找。”不一会儿，电话里传来董雅的声音：“哪一位？”
　　章林庭说：“是我，章林庭。”
　　董雅问：“什么事？”
　　章林庭说：“想你了呗！没事就不能打电话？”
　　电话里传来董雅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哄小孩呢？守着美女老婆，想别的女人，言不由衷吧？我又不是不了解你！快说，什么事？我忙着呢！”
　　“还真的有事找你！”章林庭说，“我们俩的学长哥，狱政科周其霖科长的妹妹……”如此这般地快速说了一遍。
　　董雅说：“我一会儿给家有打个电话，把你说的事儿跟他简单地讲一讲。然后你可以直接找他。你记一下他的手机号吧？”
　　周科长急忙把笔递给章林庭，章林庭把号码记在办公桌的台历上。
　　挂了电话，两个人都非常高兴。周科长说：“你还没手机吗？”
　　章林庭说：“那东西死贵死贵的，买不起呀！”
　　周科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说：“我这正好有一部，还没拆封呢。送给你了。”
　　章林庭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敢要！”
　　周科长说：“没花我一分钱，是别人送的。”
　　“那你不是受贿吗？”
　　“你别紧张！这确实是一个犯人家属送的。要帮他儿子减刑。除了这部手机，还有一万块钱。我拒绝了他的贿赂，说什么也不要。但他最后收回了一万块钱，手机死活不要！说我如果不收下手机，就当着我的面把手机摔了。我没办法，只好留下了。
　　“不过，那个人是税务局的副局长，他的钱也是不干净的。不要白不要。至于给他儿子减刑的事，下面报上来，我不卡就是了。你买个电话卡，以后联系就方便了。”
　　“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学长。”章林庭只好收下了。打开盒子，是一个掌心大小的翻盖手机，国产的，“中兴”牌。
　　揣进口袋，向周科长拱拱手说：“令妹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明天我就去罗山县一趟，当面把申诉书交给蔡家有。”
　　周科长说：“谢谢学弟，需要花钱尽管开口。”
　　“不需要，”章林庭说，“一个掌实权的县委副书记，还能收他老婆的同班同桌老同学的孔方兄吗？”
　　周科长说：“话虽这么说，可人心隔肚皮，不知道人家贪不贪啊！”
　　章林庭说：“他敢贪，我就找他老婆的麻烦！”说着，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告辞了。”
　　在杨政委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映出一片暖黄。章林庭站在桌前，神情中带着一丝忐忑，他知道，此次被杨政委召见，和报社里的风波脱不了干系。
　　“小章啊，先坐，别拘谨。”杨政委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蔼，试图驱散章林庭的紧张。
　　待章林庭坐下，杨政委认真地开口问道：“最近《新生报》办得怎么样啊？我听说大伙的积极性都挺高，但也出了些小状况？”
　　章林庭微微欠身，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杨政委，自从作协成立后，服刑人员和干警们的写作热情确实高涨，稿件数量大幅增加。报纸改成铅字印刷后，影响力也在逐步扩大。不过，正因为稿件多了，在筛选发表上，确实产生了一些争议。在稿件选取上，我始终坚持以质取稿。文学性的文章，对文笔和思想深度要求较高。而对于新闻稿和通讯报道，我认为应该更注重新闻价值和实际作用。有些干警的新闻稿和通讯稿，虽然文笔和逻辑性稍有欠缺，但只要内容有价值，我都会安排修改后发表。可文学创作不同，它需要一定的艺术水准，在这方面，必须人人平等，不能因为身份而降低标准。”
　　杨政委认真听完，频频点头，眼神里透露出赞许：“你说的有道理，办报确实应该这样，不能顾此失彼。要兼顾干警和服刑人员，充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章林庭见杨政委理解自己的做法，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接着补充道：“我也明白，大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发表，这是好事。但也不能无理取闹，骂人打人。”
　　接着，他把李明园如何以文章没有发表而打骂娄继贵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
　　杨政委瞪着双眼，倾听着章林庭的话，一直等章林庭说完，他才叹气说：“这些家伙作威作福惯了，张口骂人，举手打人，无所顾忌，必须严肃处理！”
　　说完，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又打着火机，火苗瞬间蹿起，将那封信一点点吞噬。
　　走出政委办公室，章林庭只觉得天高地阔。他信奉的“文学面前人人平等”的那盏绿灯，像太阳一样挂在遥远的天空。它清朗地照耀着，却始终追不上它。“但没有关系——明天我们会跑得更快，把手伸得更长……”他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结尾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