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守望规则

　　李小萍和章林庭回来后，按部就班地上班。
　　李小萍在酒店里答记者问，经过电视直播，可谓家喻户晓，人尽皆知了。农场的干警见到她，都叫她“国民警官”。
　　五一农场领导特意腾出两间房子，作为五一农场作家协会办公室。还给李小萍配了一个助手——一个刚从省警校毕业的女学生。
　　所以，李小萍一半在作协办公室里写稿，一半在中队办公室上班。
　　章林庭去西峡参加笔会前，审核了上周的《新生报》全部稿件并签了字。周一小报送到五一农场时。周二就出现了两次风波。
　　在二分场的《新生报》编辑部，比以前热闹多了。以前冷清的编辑部，自从《新生报》改为铅字印刷，农场成立干警和服刑人员共同参与的作家协会之后，小小的办公室，就承载着众多人的文学梦想了。各中队送稿子的大盖帽越来越多了。
　　服刑人员与干警们在这里以文字为桥梁，试图搭建起一座心灵沟通与自我救赎的平台。
　　四分场制砖二中队的管教队长李明园满脸怒容，气宇轩昂地走进报社，径直来到犯人主编娄继贵的办公桌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上，桌面的稿件被震得四散纷飞。
　　“娄继贵，你给我个解释！为什么我的文章一直不发？”李明园的声音高亢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整个报社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吸引，纷纷投来惊愕的目光。
　　娄继贵原本专注于稿件的批改，被这一吓，手中的笔差点掉落。他抬起头，看着盛怒的李明园，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语气平和地说道：
　　“李队长，实在不好意思，您的文章质量目前确实还有些提升的空间，我们选稿是有一定标准的。”
　　“提升空间？”李明园一听，火气更旺了，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少拿这话敷衍我！下期必须给我发表，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威胁，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娄继贵的脸上。
　　娄继贵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对不起，李队长，发不发文章，发谁的文章，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如果你能取代章主管的职位，我肯定给你发表！”
　　李明园怒道：“我不当主管，就管不了你啦？你算什么东西？”
　　娄继贵莞尔一笑说：“我确实不算东西，但我能不发你的东西！”
　　李明园被娄继贵的揶揄神态和回答彻底激怒，他猛地伸出手，“啪”的一声，重重地打在娄继贵的脸上。
　　娄继贵的头被这一巴掌打得偏向一侧，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手印。
　　他捂住脸，眼中满是委屈和难以置信，颤抖着声音问道：“凭什么打人你？我又不是你手下的犯人！”
　　李明园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就凭我是政府管教，你是犯人！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管制你！”
　　这嚣张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刃，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也让报社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时，章林庭刚好走进报社。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他心中一紧，赶忙上前询问情况。
　　娄继贵委屈地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章林庭听完，脸色变得十分严肃，他看着李明园，语气坚定地说：“李队长，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打人都是不对的，你必须向娄继贵道歉。”
　　李明园一听，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歉？不可能！他不过是个犯人，我教训他一下怎么了？”他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傲慢，完全没有一丝悔意。
　　章林庭向前走了一步，与李明园对视着，眼神中透露出毫不退缩的坚定：“这里不是你们中队，你想打谁就打谁！《新生报》是一个公正的平台，选稿只看质量，不看身份。你作为一名干警，更应该以身作则，尊重每一个人，而不是滥用管教这个名头！”
　　“什么公正的平台？公正个屁！”李明园提高了音量，“我看你是被这些犯人给迷惑了！他们说什么你都信！都是你这个主管惯的！我看你也快要当到头了！”他的话语充满了攻击性，试图将责任转嫁到章林庭身上。
　　章林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李队长，我是在坚守原则。如果今天因为你是干警，就可以随意破坏规则、伤害他人，那我们报社的公平何在？我们一直倡导的改造和新生又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慷慨激昂，字字句句都直击要害。
　　这场冲突，不仅仅是个人之间的矛盾，更像是两种观念的激烈碰撞，一边是权力的傲慢，一边是原则的坚守。
　　而这场冲突的结果，也将深刻影响着五一农场《新生报》未来的走向，以及每一个在这里追求新生与希望的人。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也让这场冲突更显焦灼。
　　李明园说：“我看你的思想还停留在服刑时期吧！你不换思想，政府就得换人！”
　　“请不要在我面前提‘政府’两个字！政府是你的，也是我的。今天你如果不道歉，必将进入《新生报》黑名单，以后恐怕你连一个字也发表不了！当然，你如果有本事，尽可以把报社的人全都换掉！”
　　“切！”李明园不屑地说，“你身为报社主管，应该知道这是政府的报纸，不是犯人的。发表的文章应该向干警倾斜，而不是向犯人倾斜！”
　　章林庭说：“我们择优取稿，思想性和文学性是我们选稿的基本条件。报纸面向全场干警和服刑人员，不存在偏向谁，向谁倾斜的问题！”
　　李明园冷笑一声说：“谁不知道你也是囚犯出身，偏向服刑人员是你的本性。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当这个小报的主管！”
　　章林庭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他往后退了半步，挺直了腰杆，目光如炬地直视着李明园的眼睛：“你这话就过分了！我曾经是犯过错，但那已经是过去。现在我站在这个岗位上，就有自己的职业操守。我要是真的徇私，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信任我的领导和同事吗？”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掷地有声。
　　“哼，说得好听！”李明园双手抱在胸前，“我看就是你心里有偏见。我们管教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工作经历，怎么就比不上那些服刑人员瞎编乱造的东西？”他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章林庭深吸一口气，耐心地解释道：“文学创作不是简单地工作记录，它需要情感的深度、表达的技巧。
　　服刑人员的稿件能被选中，是因为他们在文字里展现出了深刻的反思和对生活的独特感悟。我们办报，是为了传递有价值的思想和情感，不是把人分类分阶层。”
　　“没人分这分那，你别乱扣帽子！我是说，犯人能写出什么出色的文章！纯粹是你这个主管瞎捧的！”
　　“哼，李队长，你的眼界太狭窄了！被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的欧•亨利也是犯人，他写的短篇小说，构思巧妙，常常峰回路转，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且节奏紧凑，不拖泥带水。在人物塑造方面，形象鲜明多样，涵盖社会各阶层，通过小人物的经历以小见大。在主题思想上，一方面深刻反映社会现实，揭示贫富差距等问题。另一方面着力展现人性光辉，在困境中凸显善良、爱与勇气等美好品质，给人以温暖和希望。
　　“还有王尔德，也是犯人。他在监狱中度过了两年。出狱后，他写了《狱中生活书信》，批判英国监狱制度的残酷。他是英国文学史上的璀璨明星，在多个文学领域成就斐然。他以独特的创作与独到的理论，在世界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请问，你这个警官能与他相比吗？”
　　“你别拿外国人来糊弄我！”
　　“好，我们就说说中国的作家。”章林庭放缓语气，说：“唐伯虎、贾植芳、柏杨、木心、陈映真、罗广斌等等，都坐过牢。可他们的文学成就有目共睹，谁也磨灭不了！”
　　“好了，好了！”李明园打断章林庭的话，说：“我知道你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说完，“咚咚”地踩着水泥地，快速走出编辑部。
　　娄继贵等李明园的背影消失后，担忧地问章林庭：“报告政府，看他的样子，恐怕恶人先告状去了！”
　　章林庭说：“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他有啥本事‘走着瞧’！还有，以后不准向我喊‘报告政府’！直呼我的名字或章主管都行。”
　　裘杰说：“犯人真难呀！只能像狗一样，谁都是主人，谁的话都得听。”
　　章林庭安抚说：“既要俯首帖耳，又要据理力争，不找事，又不怕事。你们只管好好干，有我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狱警闯进办公室。他就是刚加入作协的三分场的龙相亭。
　　只见他满脸涨红，眉头拧成了个“川”字，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几步跨到章林庭的办公桌前，双手重重地把一张《新生报》拍在桌子上。
　　“章林庭，你看着，你看看，你把我的散文改成什么样子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龙相亭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满是气愤。
　　娄继贵说：“龙警官，你的文章是我改的，与章主管无关！”
　　龙相亭说：“你改的？你有啥能力乱改我的文章？”
　　章林庭拦住龙相亭，说：“是我提出的修改意见，冲我来。”
　　“你们凭什么未经作者同意就修改别人的文章？”龙相亭指着章林庭叫道，指尖儿差一点戳到鼻子上。
　　章林庭说：“凡是向《新生报》的投稿，编辑部都有权修改。如果你不同意修改，可以学老舍，在稿子上写四句话：‘版权所有，文责自负。改我一字，男盗女娼’啊！这样，我们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动，就直接丢到废纸篓里了！”
　　龙相亭说：“章主管，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态度呀！以前，我来送稿子，你都是点头哈腰的，现在身份一变，硬气多了！连过去的主人也咬起来了！”
　　章林庭说：“你希望我的身份永远不变吗？你们当管教的如有这个心态，什么脱胎换骨呀，洗心革面呀，重获新生呀，不都成放屁一样的空话了吗？”
　　龙相亭尴尬地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急忙改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得志便猖狂！”
　　“你以为我是中山狼吗？”章林庭笑笑说：“当个小报主管，我有什么可得志的呀？我对前来送稿的作者，从来就是这个态度，不卑不亢。只不过对你们的称呼变了而已。以前我开口‘报告政府’，闭口‘报告队长’，现在不用了。请问，你是对我没有喊‘报告政府’不适应呢，还是对我修改你的散文有意见呢？”
　　“当然是乱改我的文章！”龙相亭说。
　　“我理解你的心情”，章林庭说，“俗话说：老婆是别人得好，文章是自己得好。你认为你的原稿比修改稿好，这很正常。文学史上，编辑与作者冲突的事例，也有不少。比如，托马斯·沃尔夫与麦克斯·珀金斯的冲突。据《天才的编辑》中记载，天才编辑麦克斯·珀金斯帮助托马斯·沃尔夫编辑作品时，沃尔夫的作品往往篇幅巨大、内容庞杂。珀金斯为了让作品更精炼、更有可读性，会对沃尔夫的稿件进行大量删减和结构调整。这一过程中，两人难免会有观点上的冲突，沃尔夫有时会觉得珀金斯对自己的作品改动过多，而珀金斯则坚持认为这些修改是必要的，能让作品更完美。”
　　“说远了你不知道，我们说个近的。刘心武你知道吧？他是《人民文学》的主编，因为发表马建的《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这篇小说，引起争议，两个人均陷入舆论的漩涡，并受到有关部门的问责！《人民文学》尚且如此，何况我们的《新生报》呢？”
　　龙相亭沉默不语。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每一份文学杂志与报刊，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鲜明的特征，也存在诸多顾忌之处。
　　文章未发表前，不过是作者个人内心世界的喃喃自语，而一旦发表，便成为面向大众的公开表达，意义与影响范围全然不同。而我们编辑则需站在广大受众的立场上，从受众的兴趣点、接受程度以及社会影响等多方面考虑，对文章进行修改与完善。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角，也正是在作者与编辑的思想碰撞中，文章才能以更合适的面貌与读者见面。”
　　“噢，”龙相亭挠挠头，似乎明白了。“那我回去把原稿与报上的文章好好对照一下，看看区别在哪里。”
　　章林庭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他面色平静，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我们一直都是以质取稿，稿件质量才是决定能否发表的唯一标准。你的文章能够见报，说明有一定的基础和价值。我们修改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如果我们看到问题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文章出了问题，我们编辑部有责任，你们作者也同样有责任对吧？”
　　这时，龙相亭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他是在担心自己的文章会给他带来麻烦。他的脸色渐渐缓和，语气也软了下来：“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理解你们当编辑的苦衷了。看来我是冤枉二位了。对不起。”说完，朝娄继贵和章林庭拱拱手，转身走了。
　　小报社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思想碰撞和激烈舌战，渐渐地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