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辞职书

　　在营坊联中刘庆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既不是班干部，也非来自城镇家庭，就算是写得一手好字，在五六百学生的联中来说，还不如会打乒乓球会唱歌引人注目。
　　期末考试结束放寒假，班主任刘老师却点名刘庆军去办公室，刘庆军拿不准什么用意，自从来到营坊联中，自己老实多了。
　　来到办公室门口，刘庆军一声“报告”之后，刘河水让其进来。
　　看着墩墩实实的刘庆军，刘河水很有好感：“不要紧张，刘庆军，首先得表扬你的语文不错，考了个第一，但是你的几何与英语太差了，偏科比较严重，这属于瘸着腿走路，你就是再有力气也跑不快啊。要说你理科不大行吧，可是物理也不错，为啥几何这么差呢？”
　　刘庆军小声说：“我觉得冯老师的物理怪有意思，尤其是做实验的时候，真是神了。”
　　刘河水说：“对啊，说明你喜欢这门课，喜欢的课用时间多，就用心学，所以物理学的就好。照此类比，英语也是语言，你的语文不错，英语也该不错。你自己得找找原因，为什么几何和英语没有学好。你看看，如果你的几何和英语达到平均分数，这样你的总成绩在班内就进入前十五名。但是呢，以这样的成绩想考一中或者六中还是不行，所以你得加把劲，找出原因，争取在下学期迎头赶上，初三的时候就可以轻松上阵了。”
　　其实原因好找，刘庆军认为教几何的张呈瑞和英语老师潘凤兰看自己不顺眼，尤其潘凤兰，英语课越学不好越是挖苦讽刺学生，当然包括刘庆军。
　　刘庆军没有回答，刘河水也能猜得到：“你说，是让老师适应学生呢，还是学生应该适应老师的风格？我想你能明白，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啊。”
　　刘老师谈完话之后，刘庆军回到教室，马加佑与卢思甜、赵雪勤、乔梁等人还在教室，不知讨论什么，很是热闹。
　　刘庆军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马加佑望着刘庆军的背影，心中舒畅，比过年还高兴，昨天傍晚去公社教育组完成一项任务，同样顺利：“考试结束放年假，成绩不孬戴红花。教育组里已没人，我们高兴快回家。”
　　“马加佑，你又不会作诗也能诌。”赵雪勤看着马加佑脸上乐得真颤的小肉疙瘩，“他一作诗我觉得就没有好事呢，是不，小梁子？”
　　乔梁点头：“有这么个规律，估计他又在憋谁的坏呢。”
　　“你们这些人呐，马上过年了，还不许我编几付对联？”马加佑说，“我说个事啊，你们几个看看行不。咱们几个搞一个学习小组，只要有学习上的困难就找学习委员卢思甜，她可是真正的学习委员，学习第一。”
　　乔梁带头鼓掌：“行行，马加佑这个提议好，卢思甜的成绩这么好，又是公社大院的，一定会帮助我们几个。”
　　赵雪勤说：“是啊，思甜，我们向你学习，把成绩提上去，给班级争光，给刘老师争光。”
　　马加佑的提议让卢思甜心里很受用，脸上兴奋：“别这么说，咱们相互鼓励吧，有困难咱们共同商量。”
　　马加佑说：“既然这样，学习委员就是咱这个小组的组长，星期天或者假期有什么事，组长可以直接安排，咱们仨一定听从安排。”
　　乔梁说：“有一点咱得承认，刚刚走出教室的刘庆军，语文确实厉害，每次都是他第一第二的，在作文方面咱是不是可以吸收他进来？”
　　马加佑哼了一声：“他那点作文我知道，不就是小学的时候跟一个知青借过几本书，没啥了不起的，不用管他，他好多本书还一直在我家呢，到时我分给大家看看就行。”
　　卢思甜点点头：“马加佑说得不错，有句话你们听过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
　　马加佑坚定地说：“对，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军子的几何直接白搭蜡，我一个能考他俩。”
　　赵雪勤问：“马加佑，他们老是喊你‘面醭剂’，啥意思？”
　　马加佑一摆手：“就是刘庆军，军子这伙人给我起的，瞎叫，瞎叫。”
　　乔梁与刘庆军前后桌，有些情况比较熟悉：“马加佑，你说刘庆军起的外号，我怎么从来没听他叫你外号，而是罗万社和魏二民叫你面醭剂呢？”
　　赵雪勤则说：“小梁子，你到底是哪头的？那个刘庆军最会装，你知不道吗？”
　　卢思甜拿出组长的派头：“咱说正事，以后咱可不能乱起外号。这样吧，除了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咱每人多写两篇作文，寒假过年啥的，年后咱几个相互比较比较。”
　　几个人表示赞同，卢思甜洋溢着骄傲，优越感写在脸上。
　　卢思甜，马加佑在作文方面加了个餐，刘庆军并不知晓，刘老师的鼓励让他心里热乎乎的，假期里要向二哥刘庆兵学习，晚上多看会书。
　　眨眼之间又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正是播种希望的季节。
　　一个寒假让段梅好收获满满，父母给张罗婆家都没有理会，对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函授培训。自从去年底参加教师函授培训，终于找到了打开眼界的钥匙，不管是平时备课还是函授学习，越学越觉得自己知识面太窄，需要补充的内容太多。
　　教务处张主任也有新的打算，教务工作太忙，自己不能兼任初二的几何，他向汪副校长申请数次，要求再安排一个老师来接替几何课，但是汪副校长总是回复，已经向教育组汇报过了，很快就有回信。
　　元旦的时候教育组张真副组长交待一个任务，张呈瑞正在琢磨应该有动作了，此时汪副校长给送来一个消息：艺体老师黄西昭从下星期开始不干了。
　　张呈瑞脸现喜悦之色，此事似乎在预料之中：“黄西昭不干了，正好，想来当老师的人有的是。”
　　汪副校长有几分惊讶：“怎么，黄西昭不干了你事先知道呀？他走了，咱学校的体育、美术、音乐课怎么办？”
　　张呈瑞高兴地说：“这年月少了谁地球照样转。黄西昭不干，叫郑校长向教育组要人吧，顺便要一个教几何的老师。汪校长，我早就提出过，学校就一个体育老师根本转不动，你看，现在麻烦了吧。”
　　汪副校长说：“郑校长向上反映不止一次了，公办老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现在又不能随意招民办老师，难办呐。”
　　张呈瑞问：“汪校长，民办老师当然不能随意招用，可以很慎重地招。初二的几何我先上着，我是主任，理应起带着作用。现在黄西昭又撂挑子，咋办？”
　　汪副校长笑着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老师我也没办法，你还是去问问郑校长吧。”
　　此话正中下怀，张呈瑞心中大悦：教育组张真副组长安排的活成了。
　　郑校长果然有办法，学校的艺体课老师需要单独向教育组汇报，暂时停一段时间，至于初二（1）和（3）的几何课，由于泉北接手。
　　张呈瑞有点犹豫：“校长，让于泉北上几何课，他可是一直教历史？”
　　郑校长说：“目前教师人手不够，只能内部挖掘。于泉北原先在营坊小学教算术，来到联中后教的历史，老民办教师了，很有经验，就让他接替你吧。”
　　张呈瑞心中明白：于泉北是北营村，郑校长这是给公社田书记送人情。
　　但是张呈瑞更关心艺体课：“咱没有艺体老师，一停可就停三门课啊，这事得赶紧的，要不，影响不好。”
　　郑校长盯着张呈瑞：“是谁给教育组打小报告，告黄老师的状？”
　　原来寒假前有学生向教育组写信，举报黄西昭上课态度极不端正，音乐美术课常年不上，体育课经常扔给学生一个破篮球后便回家帮老婆种地，严重影响学生全面发展。公社教育组的两名老师的向组长胡庆斌提议，这样的民办老师必须辞退，以正学校教育风气。胡组长征求副组长张真意见，张真点头同意。
　　营坊联中郑文者极力为黄西昭开脱：各年级开设音乐美术纯属应付上级检查，至于体育课打篮球，也是多数学校的常规做法。正常上班时候回家帮媳妇干农活也存在，毕竟遇上晒麦子收玉米下大雨，黄西昭的确存在跑回家的情况，但作为民办老师，应该算是特殊情况吧。
　　胡庆斌说：“本来，民不告，官不究。这事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可是有两封信塞到教育组的门缝里，咱不处理不好吧。这也算是给其他学校一个警示，当老师就要有当老师的样子，不管是公办的还是民办的。”
　　看来，黄西昭撞枪口上了，只严肃处理。
　　郑校长看胡组长态度坚决，只好恳求能否让黄西昭自己辞职，这样好看些。
　　郑校长与黄西昭谈话，说明原因之后好言相劝：“这事咱学校实在没有办法，你要是有熟人可以托人去找找胡庆斌。”
　　说自己上课态度不端正，这可真是欲加之罪。黄西昭很生气：“郑校长，想开除我明说，何必拐这么大一个弯，这样做太不厚道了吧。我承认有时候回家帮着老婆收麦子，可是有老师经常缺课让学生上自习又咋说呢？”
　　郑文者有些不高兴：“自己有过失说自己，难道因为别人有过失就能掩盖自己的过失吗？我向教育组争取了但是组长不同意。没有办法啊，让你自己辞职还是我提出来的，你看看找个理由辞职吧，这样好看些。”
　　教师这个职业对黄西昭来说有些鸡肋的味道，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一个月六块钱养家确实困难；不干吧，这好歹算是一个体面的活。
　　校长说到这个份上，黄西昭只好提出辞职，写了一份辞职书：本意来教书，却挂田中土，此处不养我，自有养我处。走人！！
　　黄西昭的辞职书还未上交，老师们已经得知消息。
　　先有历史老师教几何，接着黄西昭要辞职，潘凤兰颇有情绪：“这不是瞎折腾吗，Yuck！”
　　王学兵说：“行啦，于老师教历史教得不错，好歹前几年教过小学算术，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长吧。”
　　潘凤兰：“No，No，民办老师当然见过猪长，但是喂猪与教学是两回事，如果这样，可以让伙房的老贾头来教课，OK？”
　　刘河水不愿意与潘凤兰说业务之外的话，在潘凤兰的眼里，民办老师不够资格。
　　王学兵觉得潘老师的话有些过，只好自己找台阶：“实践出真知，劳动是一切知识的源泉，陆游不是说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潘凤兰笑了：“王老师，不愧是教语文的，我说不过你。照你这个说法，黄老师辞职不干了以后，是不是真叫伙房的老贾头教体育课啊？”
　　黄西昭正郁闷，听闻故作大度：“放心，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不过，你这个主意还真不赖。”
　　老贾头能否教体育课，至少要在下星期以后。潘凤兰懒得再理论，收拾备课本去上课。
　　上课的钟声响过之后，办公室只剩下刘河水和黄西昭。
　　刘河水很纳闷，干得好好的，为何辞职不干了。
　　黄西昭也很无奈：“其实，这个活对我来说确实干不着，我一个人干三个老师的活，仅仅体育课一星期就上二十多节，你说不上合堂课行吗？不说学校的写写画画，还有各年级的音乐和美术呢。但是，咱比不得公办老师，谁让咱是民办呢，就该拿钱少。我正犹豫干还是不干呢，教育组把我开除了。”
　　刘河水惊讶地问：“什么，被教育组开除，凭什么？你不是自己不想干了吗？”
　　黄西昭说：“这是郑校长照顾我的脸面，说是我自动辞职，这也算是营坊联中的面子吧。这么一闹，正好帮我下决心。至于为啥，河水，我也只是和你说，听郑校长说是咱的学生告状，嫌我下雨天回东营村帮老婆收麦子盖棒锤子，嫌我不按时上音乐美术课。算了，辞职书已经写好了，等走的那一天交上便再无牵扯。”
　　刘河水替黄西昭不平，也暗暗心惊：“遇到特殊天气回家帮着收麦子盖棒锤子，哪个离家近的民办老师没干过，咋只说你呢。唉，看来以后我得注意，也要少往北营跑。”
　　黄西昭说：“谁摊上谁倒霉，也算是给大家提个醒吧。咱要是公办教师，咱要是离家远还会往家跑吗？说到底，咱的身份不行，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那种眼光，刘老师，你没有感觉吗？”
　　同为民办老师的刘河水深有体会，教学成绩好吧，会遭人嫉妒，教学成绩差吧，更会坐实民办老师的能力与水平。每次开教学会，民办老师都是坐在角落里，不管你的教学水平如何。都说英雄不问出处，身份的标签却异常显眼。旷课回家干农活只是最后那根稻草罢了。
　　刘河水长叹一声：“黄老师，我没有你这样的勇气，况且我的确喜欢老师这个行业，尤其看到学生写出精彩的作文，比过年娶媳妇还高兴。想想这些，那些眼光也就无所谓了。我只希望能够桃李满天下，走在大街上，不仅仅是乡里乡亲的打招呼，还能时不时地遇到学生问声‘老师好’，这样我就满足了。”
　　黄西昭有些心灰意冷：“多数学生是不孬，可是到教育组告状的也是咱的学生啊。”
　　刘河水不知道怎么安慰黄老师：“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十个手指头还不一样长呢。”
　　黄西昭说：“所以，我根本没问告状的事，就是知道了又能咋样？”
　　刘河水说：“现在不兴文革那一套了，怎么还有人打小报告。有意见可以向校长反映，干啥去教育组？什么时候也不缺这样的人，咱得防着点，说不定啥时候背后来给一下子。”
　　黄西昭虽然说得轻松，还是有些失落。
　　刘河水问：“你不当老师去干啥呢？”
　　去干啥，黄西昭没有打算。不过，自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形势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现在政策允许搞多种经营，个人可以做买卖，有本事建工厂更好。至于自己能干啥，黄西昭没有目标。
　　黄西昭长叹一声：“干完这一星期的老师，先回家和老婆种地吧，反正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刘河水为黄西昭鼓劲：“对，瓦片也有翻身日，东风终有转南时。”
　　下一节是初一的美术，黄西昭说：“站好最后一班岗，上课去啦。”
　　刘河水把批改的作文放好，来到团委找柳长流，说及黄西昭辞职的事，是不是约伙几个人和他吃个饭，算是送行吧。
　　柳长流说：“这事我考虑过，是得一块吃个饭，刘老师，你约伙人吧？”
　　刘河水说：“还是你来吧，你是团委书记，有力度。”
　　柳长流心里清楚，刘河水很谨慎，自己是民办的，不好出头：“行，我来约伙，有几个算几个，还是去供销社饭店吧。”
　　晚上，柳长流与刘河水、段梅好、冯洪杰、王家民、于泉北几位老师在供销社饭店与黄西昭把酒言欢。
　　黄西昭很尽兴，喝了许多酒，说了不少话，没有牢骚，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望：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