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变起仓促

　　不料许宝玉刚刚离家，许家庄便忽然飞来了一场横祸。原来这一天，周泰因为其他公事带着十个亲兵来到普慈寨。公事办完以后，周泰和两个亲兵在街坊上闲走，无意间步入了一个茶坊。周泰要了一个盖碗茶，悠闲地品茗着。也是许黄玉应当有难，周泰无意间听见一个胖子和瘦子的低声交谈。
　　胖子道：“瘦兄，好久不见了，如今却在哪里发财？”
　　瘦子道：“发什么财呢？如今大半年没有做成一笔买卖了，坐吃山空呢！”
　　胖子道：“这年头，大户人家都有了护院的庄丁，一般百姓则是一贫如洗，我们这种生意倒是不好做了！”
　　0周泰侦缉多年，一听便知道二人都是窃贼。不过像这种偷鸡摸狗的小毛贼他也不想过问。
　　偏是瘦子道：“不过我也在寻思，如今有一桩现成的生意，倘若做成，你我或者可以告别这种低贱的职业，也在地方上捞个一官半职呢，只是始终无法到手。”
　　胖子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生意，又如何不能到手？”
　　瘦子反问道：“你听说过柠檬这种东西么？”
　　胖子道：“怎么没有听人说过？我们普慈寨中的人们谁不知道‘柠檬延年益寿、养颜润肤’，京师那些大富大贵人家莫不珍爱。倘若贡献个百十斤柠檬，便是大内总管面前也可以买得人情，果然做个地方上的小官小吏没有问题。只是这种东西乃是世间稀有之物，如何能够弄得到手呢？”
　　瘦子道：“这就是了！县东南的许家庄便有柠檬！我前日就去看过，正是硕果累累，压满枝头，好不爱人！”
　　胖子道：“你想打许家庄的主意？”
　　瘦子道：“不错。可是这个主意的确不好打！”
　　胖子诧异道：“莫非庄丁们看守得严密？听说许家庄的陆管家最近训练了一批庄丁，个个功夫了得，我们不敢前去做事？”
　　瘦子笑道：“若是庄丁们看守严实，你我自有对付他们的办法！只是他那园子中如今出了一件天大的怪事！”
　　胖子问道：“什么怪事？”
　　瘦子道：“那日清晨，我潜入他们的柠檬园中，只见一老一少两个绝世美人在其间翩翩起舞，她们一会儿平着身子飞来飞去，一会儿上下扑击。那情景好像是在打架，又好像是在舞蹈。你说，她们会是人间的女子么？”
　　胖子笑道：“许崇信当年拾得一个小女孩，如今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般的模样，你却误将她当成了天上仙女！”
　　瘦子不服气地道：“我何尝不知道许家有个漂亮的女儿呢？只是她应当只有十五六岁，就算那个年轻的人是她，那个四十来岁的人又是谁呢？况且尘世间的人们谁又能够飞来飞去的？我想，一定是许家多年来积善累德，皇天上帝才派出了柠檬仙子前来保护他家。因此，我们哪里还敢去打他们柠檬的主意？”
　　周泰对于神仙妖邪一路说法从来不肯相信，只是对于许家庄的陆管家和养女忽然产生了兴趣。他细细地推算，许家那个养女恰好与公孙惠娘的年龄相仿。于是想道：“什么陆管家，莫非就是赵匡？这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于是心中一动，立即叫了一个亲兵过来，低声对他吩咐了一番。
　　那个亲兵立即上前对胖子和瘦子道：“两位请了。你们所说的许家庄从何而去？”
　　瘦子看了亲兵一眼，不屑地道：“从县城出去，径往东南方向，有一条宽畅的驿道直通石羊场。你在那里一问也就知道了。也许你们也是我们同道中的人物，因此想打人家柠檬的主意。我倒要劝你们及早放弃算了！”
　　亲兵在心中骂道：“奶奶的，将老子当做你们一般的窃贼了！”嘴里却只得道：“我们与许家庄庄主是老朋友，准备前去拜望他。只是因为远道而来，又不识得路径，并非要打他们家的什么柠檬主意。”
　　胖子和瘦子摇了摇头，有些不太相信。
　　周泰马上回到普慈寨，要了几个军人，又带着自己的十个亲兵，骑了高头大马，径直向着县城东南方向而来。到了许家庄前面，先唤出地方里正进行询问。果然不出周泰所料，这个许黄玉正是公孙慧娘失踪那一年收养的。周泰心中一阵狂喜，立即向着许家庄奔来。碰巧那天赵匡外出收取佃户租谷，周泰得以直接进入了许家庄。
　　许夫人并不认识周泰，一点也没有防备。
　　周泰花言巧语地道：“我们乃是普慈寨的军差。许公子上成都，为国家出力办事去了，寨主要求我们前来慰问许先生的家眷。我们只要与你们全家大小见个面，叙叙话。今后你们若是有了什么为难处，我们才好出面帮助。”
　　许夫人不知是计，便将凤姑、许黄玉唤了出来，一一相见。
　　不料许黄玉一见到周泰，竟然浑身颤栗不止。自从来到许家庄以后，她已经渐渐地将王硕和周泰这两个克星忘记了，一心一意地想过平民百姓的正常生活。谁知道周泰突然在此现身，马上打碎了她和赵匡的平民梦想。而且这么一来，不但自己和赵匡马上就将遭遇祸殃，而且连带许家大小也会陷入“包庇钦犯”的罪孽中，所以她立即气得浑身发抖。
　　许夫人不知道事情底细，还在向周泰解释：“小女子从未见过官差，竟然胆怯如此，官爷们不要见笑！”
　　周泰一见许黄玉活脱脱地便是多吉兆姆再世，哪里还有什么怀疑呢？立即叫了普慈寨军差头儿出来商议道：“这个少女便是钦犯公孙慧娘，他们的什么陆管家一定就是钦犯赵匡，我们将她逮捕了吧？”
　　普慈寨军差头儿坚决不同意地说：“周将军不可鲁莽行事！若是一般的庄园，我们直接将人拿了就是！可是这儿是许宝玉的庄园，他如今正在成都为国家效力，钦差大臣董钧又是他的好朋友，听说皇上对董钧也是十分器重的。周将军仅凭相貌就断定许姑娘是公孙慧娘，倘若有个一差二误，卑职可是承担不起！”
　　周泰大怒道：“我奉命揖拿公孙慧娘多年，从小便见过她的模样，况且她与多吉兆姆又是这么的相似，我怎么会认错了人呢？”
　　普慈寨军差头儿坚决地道：“我们今天出来办事，寨主并未交待过逮捕钦犯。如今寨衙门的什么签文也没有，就要在许宝玉家中拿人，我们乃是万万不敢的！”
　　周泰也犹豫不决。
　　普慈寨军差头儿又劝道：“周将军，即使许黄玉就是公孙慧娘，陆管家就是赵匡，一时间他们也不可能逃跑到哪里去，还是回去办理了寨衙门的签文再来拿人吧！”这是普慈县普慈寨军差头儿的办事圆滑之处。
　　周泰无奈，只得转来对许夫人道：“我们的公事已经办理完毕，也就准备告辞了！”
　　许夫人道：“诸位官爷用过了午餐再走吧！”
　　周泰却是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许黄玉待周泰等人走了以后，急忙寻觅赵匡商量。哪知道赵匡一直到了黄昏方才回到家中。许黄玉将周泰到来的事情悄悄地告诉了赵匡。赵匡也大吃一惊地问道：“那厮如何寻觅到这里来了？他可是认出了你？”
　　许黄玉惶惑地道：“依我的观察，他已经心中有数了。”
　　赵匡于是劝道：“黄玉，我们还是快些走吧！”他来到许家庄以后，已经习惯改称公孙慧娘为许黄玉了。
　　许黄玉哭泣道：“许家母亲和嫂子待我恩重如山，我们就如此走了，他们又怎么办呢？”
　　赵匡道：“你兄长刚刚做了钦差大臣董钧的幕僚先生，他们家可以推说以前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官府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许黄玉：“即使如此，将来我们也难以相见了，无论如何也得向他们禀告明白再走。”
　　于是二人一起去向许夫人告辞。谁知道许夫人听说了以后，不慌不忙地道：“黄玉就是公孙慧娘，陆管家就是赵匡，我们早已经心中有数了。只是没有想到，今天那个巴疤脸竟然就是你们的大克星！事情虽然发生了，你们也不要过分慌张，让我们想个应付的办法。”于是唤出凤姑，大家一起商议。
　　许夫人道:“许家祖籍原本就是湘湖一带的江夏县。为了你们的安全，我和宝玉、凤姑早就准备迁回祖籍去居住。如今形势突然发生变化，只有你们二人趁早先行！”
　　凤姑道：“你们可以悄悄地从这里出发，前往附近的大足县，再从大足县直奔江州，然后在江州乘坐舟船，三五天内就可以到达祖籍。祖籍的人们你们不太熟悉，我们再让许朋为你们作个伴当。这样，你们到达了祖籍以后，那里的宗亲自然就会保护你们的！”
　　赵匡好不感动，立即道：“多谢老夫人和少夫人的关照！老奴也是江夏县人，途中一切自会应对。有了许朋前往，到达那里必然十分安稳。只是我们走了以后，倘若周泰前来要人，你们岂不要十分麻烦？”
　　许夫人道：“这个你们尽管放心好了，周泰虽然是个朝廷的游击将军，但有宝玉和董钧在成都作为他的顶头上司，加上你们离开了以后，他也无法举证，量他们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只是许朋也不大熟悉普慈寨境内的路径，还得让春梅送你们前往大足县的边界！”
　　赵匡只得答应。
　　凤姑又拿出一百两银票交给赵匡，说：“母亲早就为你们准备了途中费用。”又转身嘱咐许黄玉，“妹子，我们姑嫂一场，自是情深义重。今日大难来临，嫂子却不能替你遮风挡雨，一切还望你自己多多保重！”
　　许黄玉听了，不禁悲从中来，立即双膝下跪，向着许夫人和凤姑哭泣道：“母亲，嫂子，你们的大恩大德，黄玉终身难报万一！”
　　许夫人猛地将许黄玉一把搂在怀中，也泣不成声地道：“儿呀，你虽然不是为娘亲生的，却也是娘的一块心头肉，娘又怎么舍得你出走呢？只是你虽是无辜之身，如今却被周泰那个魔鬼缠上了。但愿你们从此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说罢，母女搂在一起，哭做了一团。
　　哭声惊动了全家大小，家人们纷纷跑过来观看。赵匡只得当着众人之面故意地说道：“小姐的生父生母远在嘉州，今天生父捎了书信过来，说是她的生母病危了，务必要小姐立即回去省亲。小姐想到遥遥千里，这一别恐怕需要一月两月，因此还舍不得离开，所以在此哭泣。”
　　众人听了，只得上前劝解。许夫人又嘱咐赵匡立即将村中弟子找来，要求他们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他们逞强出头，以免惹事生非。只有张郎外出为庄里办事，明天才能回来。凤姑又将许朋、春梅分别唤来，向他们暗中交代了陪同许黄玉和赵匡出走的事情。许朋、春梅满口答应。
　　次日一早，赵匡就催促许黄玉、许朋和春梅起身上了路。
　　周泰回到普慈寨城以后，立即要寨主办理捕揖公孙慧娘和赵匡的衙门签文。此时普慈寨一带尚无官府，于是寨主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寨主犹豫不决地说道：“许宝玉方才奉旨前往成都帮办政务，我们却要在他家中拿人，周将军是否拿得稳当呢？不要弄巧成拙！”
　　周泰道：“我们揖拿公孙慧娘和赵匡已经十余年，岂有认错了人的道理？你若是玩忽职守，故意放纵了他们，可是个包庇钦犯之罪！”
　　寨主也不敢再作争执，只得同意办理。
　　周泰立即带了自己手下的十个亲兵，还在普慈寨中抽调了几个军差，风风火火地赶赴许家庄中拿人。可是当他们赶到许家庄的时候，许夫人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说是她辛辛苦苦抚养了近十年的女儿已经离家前往嘉州去了。凤姑也在那里陪同许夫人掉泪。
　　周泰先是一愣，后来一想此事甚为可疑，遂打算将许夫人婆媳一并捉拿回去审讯。普慈寨的军差们坚决不同意，他们说：“许宝玉现在武威将军府中做事，此事如果有发什么差错，谁也担待不起！”
　　周泰无法，只得将村民们召集到地方里正那里去训话道：“你们这里的许黄玉和陆平，实际上就是朝廷钦犯公孙慧娘和赵匡。今后有了他们的消息，必须立即向里正和普慈寨禀报。禀报者有奖，隐匿者杀头！”
　　陈谋上前说道：“你们普慈寨好不糊涂！许家少主人刚刚出门为国家办事，你们就到他的家中找麻烦，难道不怕武威将军府治理你们么？”
　　姚永、王薄、杏姑也愤愤不平地上前责问道：“你们莫不是与许家有过什么私人仇隙，趁着他们家男主人不在家的时候，特地上门欺负他家老小？”
　　周泰勃然大怒道：“我便是武威将府的游击将军，奉命擒拿公孙慧娘和赵匡已经十几年了，岂有弄错了人的道理？你们如此庇护许家，莫非也是公孙述的余党？”
　　众人因为许夫人昨夜已经吩咐过，所以就不再开口说话。
　　偏偏村中有个叫做吴三的村民害怕承担罪过，又贪图普慈寨的奖赏，便偷偷地向地方里正举报，说许夫人故意放纵了许黄玉和赵匡出逃，他们如今正在前往大足县方向的道路上。
　　周泰立即喝令，将许夫人婆媳拿下。
　　陈谋、姚永、王薄、杏姑见了，纷纷上前护持。周泰于是下令将他们一起逮捕，由普慈寨的捕快军丁立即押往普慈寨城。接着，周泰又指挥自己的十个兵丁纵火，将许家庄焚为了灰烬。村民们看见事情闹得大了，吓得一个个四散奔逃。周泰又叫吴三领路，率领亲兵快马加鞭地追赶许黄玉和赵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