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战争之罪

　　恰恰就在这一天，申辅带着慕贞、慕良，不慌不忙地向着普慈寨许家庄而来。一路上，慕贞、慕良已经能够运用一些简单的语词加上手势与申辅进行最起码的交流了。中午时分，三人风尘仆仆地赶到许家庄。申辅老远就望见庄中烽烟弥漫，不禁心中疑惑，立即说道：“我们庄中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我们必须马上赶过去。”
　　慕良点头道：“快！”
　　看看快要接近庄子，三人快马加鞭，如飞一般地赶到，却见许家庄已经烧成了灰烬，家中大小一个也不见。申辅想向村民打听，可是周围竟然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正在这个时候，春梅忽然披头散发地从后山跑了下来。紧接着，张郎也骑马飞奔而至，原来他昨天在庄外办事，今早刚刚回来。春梅一看见申辅，便痛不欲生地哭诉道：“申大哥，你们回来得迟了！我们的庄子已经被官军烧毁了，老夫人、少夫人还有家中仆役们也被官军捉了去！”
　　申辅大吃了一惊，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春梅道：“我也不大清楚。今天早上来了一帮官差，硬说小姐和陆管家他们是什么钦犯，又说我们家中不该隐匿了钦犯，后来便烧毁了我们的庄园，又将家中大小全部捉拿去了。另外还有一路人马追赶师父和小姐他们去了！”
　　申辅不由得怀疑道：“既是如此，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春梅道：“今天早上，少夫人说小姐和师父要去江夏老家，要许朋陪同他们，又要我去给他们指点出走大足县的路径。等我赶了回来，家中就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就是我这些说法，我也是在路上听村中的人们讲述的。”
　　正在这个时候，雷迁也如飞一般地赶到。原来他与申辅分手以后，忙于处理了一些部属中间的事务，待要寻觅申辅的时候，麻衣卫却告诉他，申辅已经回去半个多月了。雷迁想到申辅毕竟年轻，已经回家则罢了，如果还没回家，毕竟是自己主张他前往南方历炼的，倘若有个什么意外，却是对不起赵匡，不如亲自前往许家庄看个究竟。再说按照杨奉的计划，也必须劝说赵匡和公孙慧娘先行离开许家庄。这一天，雷迁经过一路打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许家庄。他远远地看见许家庄烟火升腾，又看见申辅和三个姑娘站在一起，其中有两个竟是蛮夷姑娘，心中便有些奇怪。
　　申辅骤然看见雷迁，刚刚叫得一声“雷二叔”，眼泪又止不住哗啦啦地流了下来。雷迁慌忙询问其中原因。春梅急忙将庄中发生的事情大体上地讲了一遍，雷迁方才知道武威将军府已经发觉了公孙惠娘和赵匡，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地着急了起来。
　　申辅流着眼泪问道：“雷二叔，我师父和师妹他们到底是不是什么朝廷钦犯？”
　　雷迁只得说道：“你师父本来的名字叫做赵匡，他曾经是江淮间的大侠客混江龙，又曾经是汉家朝廷的南阳太守、右扶风将军，最终却变成了蜀国公孙述的大将，又带领着蜀国的军队与汉家军队作过战，还刺杀了刘秀的大将岑彭。你的师妹便是公孙述和多吉兆姆的独生女儿公孙慧娘。要说他们是朝廷钦犯，这事情倒是一点也不假！可是，他们自从逃出成都以后，一心一意只想做个汉家朝廷的顺民，从来没有想到过还要为公孙述夫妇报仇雪恨的事情……”
　　谁知申辅猛然悲愤欲绝地大叫一声道：“天啊，原来是她！”说罢，竟然不理众人，拨转了马头纵马狂奔而去。慕贞、慕良也紧紧地跟随他离去。
　　原来，申辅的父母在汉军攻打成都的时候，不是死于汉军之手，而是死于蜀军之手。当时，为了坚壁清野，不给汉军驻扎创造任何条件，公孙述下令城外十里以内的房屋全部拆除，人员全部迁入城内。可是申辅的父母舍不得自己的茅屋，怎么也不肯拆除，并且因此被蜀军士兵杀害。所以申辅一直将公孙述看作自己的杀父仇人，并且发誓要为父母报仇雪恨。虽然公孙述夫妇已经死了，但是他却想报复在公孙述的独生女儿公孙慧娘的身上。当初他怀疑许黄玉就是公孙慧娘的时候，就已经暗藏了杀机，只是因为赵匡竭力否认许黄玉就是公孙慧娘，，他才渐渐地放弃。此时明白了许黄玉真的就是公孙慧娘的时候，不由得浑身血脉贲张，立即想前去寻觅公孙慧娘寻仇！
　　可是申辅刚刚跑出不远，一种思虑又浮上了他的脑际：“公孙慧娘虽是仇人的女儿，但毕竟还是自己的师妹啊。倘若我将她杀害了，岂不是同门相残？师父一定十分伤心。自己能有今天的一切，全靠师父的栽培。我作为师门的大弟子，却要作出同门相残的举动，一定会不容于江湖侠义人士，那么不但是师父，就是雷二叔、杨三叔，还有那个什么苍山姥姥，也一定不会饶过我的！慕贞、慕良明白了过来，也一定会弃我而去，那么我又怎么在江湖中立足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张开双臂，仰着头大声叫喊道：“天啊，我的杀父仇人的女儿为什么会是我的同门师妹！我如果报仇雪恨，就是同门相残；如果不报仇雪恨，就是枉为人子。天啦，我究竟该怎么办呢？我究竟该怎么办！”
　　慕贞、慕良眼见他形似疯狂，却不知道其中原因，也不敢近前劝解。
　　忽闻得背后一个童子的声音笑道：“好玩啊好玩！原来世上竟有如此糊涂之人、糊涂之事！”说罢，从树林背后走出了一位身穿绿色衣衫的童子，蹦蹦跳跳地来到申辅的面前，而且左手叉腰，右手一边说话一边不断地在自己脸上刮着道：“好不害羞，好不害羞！”
　　申辅怒道：“你在羞谁？”
　　绿衣童子道：“就是羞你啊，你身高七尺，形貌雄浑，看起来像个英雄好汉的样子。可是却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会儿想要报仇雪恨，一会儿又害怕背上残害同门的罪名，这么细小的事情都不能作出决断，岂不是真正地令人发笑！”
　　申辅怒道：“要是你遇上了这样复杂的事情，又能够怎么办？”
　　绿衣童子道：“这还不简单？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我若是遇上了这样的事情，至少先寻个人打上一架，出一出心中的这口怨气！”
　　申辅道：“人家又没有招惹我，我为什么寻他打架？”
　　绿衣童子道：“人家没有招惹你，你可以不找他打架，我现在已经招惹了你，你就可以找我打架啊！”
　　申辅道：“你这个小孩子，真正地顽劣！你以为打架好玩啊？不是死就是伤的，况且我师父说过的，学成了武功以后，不能欺负老人、小孩、妇女和残疾人。你那么幼小，我又怎么可以欺负你呢？”
　　绿衣童子道：“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打了架，就可以除去你心中的恶气，再也不用那么稀里糊涂的了。况且我虽然看起来人不大，也未必就一定打不过你！就是我被你打败了，甚至于被你打死了，也不要紧啊，我还有师父，还有师兄、师弟，将来还有师侄、师侄孙，他们也一定会为我报仇雪恨的！反过来说，就是你被我打败了甚至于打死了，你的师父、师兄师弟还有师侄、师侄孙不也一样地要为你报仇雪恨吗？”
　　申辅不由得“卟哧”一声笑道：“我们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为什么必须在此打上一架，又有什么必要惹得师父、师兄师弟、师侄、师侄孙来为此事纠缠不休呢？”
　　绿衣童子道：“倘若他们不来为你或者为我报仇雪恨，岂不是枉为人师、枉为人兄、枉为人弟、枉为人侄、枉为人侄孙了？”
　　申辅顿时为之语塞。
　　绿衣童子趁机问道：“申辅，你问你，你将公孙述夫妇视作你的杀父仇人，并且要找公孙慧娘报仇雪恨，你的父母可是认识公孙述夫妇？”
　　申辅道：“不认识。”
　　绿衣童子又问：“那么公孙述夫妇是否认识你的父母？”
　　申辅道：“肯定也不认识！”
　　绿衣童子哈哈大笑道：“既然他们彼此都不认识，又何以会成为仇人呢？”
　　申辅道：“你不知道，是公孙述下令拆除城外的房子，我的父母坚决不同意，蜀军官兵才动手杀害了我的父母！没有公孙述拆除城外房子的命令，我的父母就不会死于非命！”
　　绿衣童子继续发问道：“那么公孙述为什么要下令拆除城外的房子呢？”
　　申辅毫不迟疑地回答：“因为汉家大军要来进攻成都。”
　　绿衣童子步步紧逼地问道：“你的逻辑是根据事物的因果关系来确立杀父仇人，那么你的杀父仇人到底是公孙述夫妇还是汉家皇帝刘秀呢？”
　　申辅不由得楞住了。是啊，要说真正动手杀害自己父母的无疑是当场的蜀军官兵，可是他们却是因为在执行蜀国皇帝公孙述的命令，而且在当时的混乱中，谁也无法分清是哪些蜀军官兵动的手？自己因为寻根究底，才将责任追究到公孙述夫妇的头上。可是按照绿衣童子的说法，这件事情好像又应当追究到刘秀的头上。可是这样子就更加荒唐了，人家远在洛阳，压根儿就不知道在成都发生过这么一回事情！这么说来说去的，竟然连自己的杀父仇人也落实不了，这父母之仇还能怎么报啊？半天，他才迟疑地说道：“我明白了，是战争害死了我的父母！”
　　绿衣童子严肃地说道：“这下子算你说对了！战争不但害死了你的父母，害死了公孙慧娘的父母，害死了我的父母，还害死了天下无数人的父母、儿子、丈夫，造成了难以计数的孤儿与寡母，和数不清的无依无靠的老人们，游荡四方的孤魂野鬼们。因此，战争才是人类社会的万恶之源！如果要将战争过程中的伤害与个人之间的怨仇联系起来，这人类就只能你寻我报仇雪恨，我寻你报仇雪恨地永无宁日了！”
　　申辅垂头丧气地问：“照你这么说起来，我不能向许黄玉报仇雪恨了？”
　　白衣童子斩钉截铁地说道：“不错！许黄玉也是战争中的孤儿，她也不能报仇雪恨！而且许黄玉不但是你的同门师妹，还是你师父的救命恩人！倘若你一定要杀她，还不如首先将你的师父杀掉！”
　　申辅又问道：“那么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绿衣童子道：“你师父就是个恩怨分明铁骨铮铮的真正侠义之士！他不是对你说过，真正的侠士不能太过计较个人恩怨，而要径赴天下的大义吗？什么是天下之大义？迅速地统一天下，尽快地结束战乱，让百姓们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这就是当今天下的大义！可是，万恶的新的战争还有可能威胁中华人类。你们应当为制止战争的爆发而共司努力！”
　　申辅道：“你那只是个大道理，我问现在的我应当怎么办？”
　　绿衣童子毫不迟疑地道：“你的师父和师妹被人家追杀，你还不赶快过去帮助他们？如果不能这样，你才真正地要枉为人徒、枉为人兄了！”
　　申辅猛然间醒悟了过来，精神一振，扬手向慕贞、慕良招呼道：“我们赶紧去！”
　　他们前行不远，恰好遇见了许夫人他们。申辅迎上前去，许夫人非常高兴。又问慕贞、慕良是谁？申辅遂将她们的情形讲了。
　　许夫人说道：“申辅果然长大了，行事做人都完全合符道义了！”又转身对慕贞、慕良道，“你们今后就都跟着我们好了，我全将你们一样地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于是吩咐凤姑领着慕贞、慕良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