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有情人天各一方（2）

　　刘小冰哪儿还等得及开学？跟妈妈说他现在就去北京寻找父亲。寡妇拗不过儿子，只好同意。临行前，母亲把小冰个人所有的情况都输到儿子的手机里，包括国防大学录取通知书，告诉儿子，见到爸爸先把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给爸爸看。当然，最不能忘记的是给儿子的银行卡上多存一些钱。为这事，丈夫扎克尔和寡妇还干了一架，依寡妇的意思不能存太多了，一万就行了。扎克尔不干，说咱家都有一百多万的存款了，现在儿子出远门去首都寻找他亲生父亲，到处都得花钱，至少存六万六千六百，让儿子随便花，让儿子一路六六六大顺。
　　“真没想到，我爸爸这个六六大顺还真应验了，我一上车就遇上大哥，太顺了。”刘小冰说。
　　“还有顺的呢！我不是自己来吐鲁番的，还有四个同伴，加上你，正好六个。岂不又应了你父亲说的六六六大顺吗？”
　　“大哥呀，他们在哪儿？我真想立刻见到他们！”
　　“疫情关系，刚才上车时列车员不是说了买，除去去厕所尽量不要随便走动。”
　　“好，那就等着下车时再见。”
　　“我要把这个好消息立刻打电话告诉爸爸妈妈。”刘小冰说，就去货架上拿下自己的背包，“大哥不怕你笑话，我因为从没单独出过门，爸妈特不放心。把手机和录取通知书还有我爸爸那封信，都装进一个牛皮纸的大公文袋里。又把袋子放进换洗的衣服中间放进背包。爸妈说我的手机里钱太多，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火车上不要用手机，下车入住宾馆以后再给他们报个平安。遇见大哥你，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不听爸妈的话，拿出手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说我一路上有五个小伙伴陪着，让爸妈放心。”刘小冰打开双肩背，伸手去里边拿公文袋，半天也没拿出来。“这么大的公文袋还能藏哪儿？”刘小冰索性把袋子里的换洗衣服倒出来，一件一件地抖落，仍然没看见公文袋，“莫非……”刘小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里嘟囔着，“公文袋怎么会没呢？装得这么严实……”眼泪从小冰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掉出来，落到那堆摊开的衣物上。
　　“别急，小冰。”沙雄鹰说，“再好好回忆回忆，是不是来时匆忙，忘了把公文袋放进去了？”
　　“不会的，我亲眼看见我妈装进去的，夹在新给我买的夹克衫里。我妈想得特别周到，给了我三百块零钱，分别放在裤子前后四个兜里，我妈说三百块钱够我路上花了。车票和身份证，我妈用曲别针别在我T恤胸前的口袋里。”刘小冰边说，把四个裤兜里的钱都掏出来了，把别在胸前小口袋儿里的身份证和车票也拿出来放到座位上，“什么都在，就不见了那个牛皮纸的公文袋子。”刘小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求救地看着沙雄鹰：“沙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继续你的旅行。到北京以后就住我家，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一切都由我陪着你，钱的事你不必考虑。”
　　“那怎么行呀，咱俩才刚刚认识。要不我还是到乌鲁木齐下车回家。”刘小冰拿起座位上的钱数数，“就买水花了十块钱，还剩下二百九十块钱。下车我就直接打车回家，差不多够。”
　　“你不能回家。让你的老父老母知道，还不得把他们急坏了？你既然叫我大哥，你就得听我的，和我一块儿回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一切都等到家以后再说。把东西都装回去，身份证和车票收好。”
　　两人的话被一直脸朝车窗外面的阿姨听见了，阿姨转过头来，看见两个小伙子站着，座位上是双肩背和几件摊开的衣服。凭经验，阿姨推测两个人不知是谁丢了东西，可能正在寻找。看俩人的脸色，她相信是刚才跟自己换座位的那位好心的小伙子，便问刘小冰：“你丢了钱吗？不要紧，阿姨这里有钱。”维族老太太说着，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银色旅行箱，“闺女要住院生孩子，我特意多带了一些现金，用着方便。”老太太打开旅行箱，从箱子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有一万，给你用吧。我箱子别的地方还装着好几万呢！”老太太说，“来，咱俩互留一下手机号。”
　　刘小冰双手一摊：“我手机丢了，所以才打算乌鲁木齐站下车，大哥非不让我下，说一切有他。”
　　“是这样呀！我以为你们现在应该先打110报警，再说下不下车的事。”
　　一句话提醒了两个小伙子，也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下最要紧的可不是应该先报警才对呀！
　　“不过，你在打110之前应该把丢公文袋从头到尾捋一遍，东西是在吐鲁番候车室丢的呢，还是上车时或者上车后丢的？你和110讲得越清楚，人家找起来也更有目标。”沙雄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刘小冰。
　　“大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百分之百就是在吐鲁番北站候车室丢的。今儿个是我爸爸送我到吐鲁番北站的，我爸没坐过火车，老怕晚了，所以吃完饭就打车把我送到车站，当时才一点半，还得有两小时火车才能进站。中午吃的饭菜油水太大，天又热，在候车室等了一会儿我就感到口渴得不行，就到小卖部去买水。小卖部的窗口前挤了很多人，都是买水的。我背着背包，也挤进了买水的人堆里。爸妈为了防止我的手机和录取通知书还有我爸爸写的那封信被偷走，把这三样东西都放在了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里，又把信封裹在换洗的衣服放进双肩包。爸妈嘱咐我，到北京入住宾馆以后，再拿出手机踏踏实实给他们报个平安。因为我的手机里钱太多，爸妈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在车上把手机拿出来。爸妈特意准备了三百块钱十元一张钞票，分别放在我的四个裤兜里，身份证和车票放在T恤胸前兜里。”刘小冰边说边回忆，“我被挤在人堆里时，觉得背包好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似的，肩上的背包带勒得特紧。我没太在意，以为就是被挤住了。买完水也就没打开背包检查一下，我心里挺笃定，爸妈把东西给我装进那么大的一牛皮纸袋子里又裹进换洗的衣服里，任他小偷有天大的本事也偷不走的。”
　　“打110的时候，你就把这情况和人家说清楚，时间地点以及联系方式都说得详细一些。”
　　“好。”刘小冰说，就拨通了110，按沙雄鹰嘱咐的都给110讲清楚了，就是110问到和他怎么联系时有点儿犯难，自己没有手机，让人家怎么联系呀？
　　“你就告诉我手机号不得了吗！告诉你，我家里还有一部手机，回家以后，这部手机就是你的了。”
　　“这……”
　　“还啰唆什么呀？别老占110，浪费资源。”
　　“就是我报警的这个手机号。”刘小冰告诉110。
　　第二天的晚上十点，高铁准时进入北京西站，从不同车厢下车的几个小伙伴聚在站台上，沙雄鹰很隆重地把刘小冰向大家做了介绍：“国防大学的2022级新生，王端、熊小菲和我的同学，我们大家的新伙伴。刘小冰同学的手机被偷，影响了他在首都的行程，所以从今以后就住在我家，从现在起我要和他形影不离。”
　　因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箱葡萄，背着背包，坐公共汽车很不方便，沙雄鹰打了两辆出租车，三个女生一辆，三个男生一辆。
　　晚上行车快，半小时以后，车子已经进入了他们所在区的城区，翘楚两个姐妹最先下车，熊小菲虽然没到家也下了车，她坐到三个男孩子的车里，除去省钱，更因为她天生就爱和男孩子在一起。本来她应该在北街下车，然后往北走到头儿往左拐，就到了自家住的沿河里巷。但是她选择和王端一起下车。熊小菲想好了，这样可以和王端一起走路，一起进公园。进公园以后，她再让王端把自己送进明公主庙小公园里，然后爬下梯子就到家了。当然，要是没有新同学刘小冰，她会让沙雄鹰和王端俩人一起送自己回家，两个男生她都喜欢。
　　“熊小菲，你在哪儿下车？我们大家一起送你还回家。”
　　嘿，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大哥发话了，三个男生要一起送她回家。
　　“新华街下车，穿海子公园回家。”熊小菲回答，像只快乐的小鸟儿。
　　四个人新华街下车，用了十分钟走到公园南大门。大门口的灯光雪亮雪亮的，把“明公主海子公园”的牌子照得耀眼。
　　熊小菲走上台阶，就去敲大门西边门卫室的窗子：“我是熊海龙的女儿熊小菲，叔叔快给我开门。”
　　门卫室灯亮了，一会儿，从里边走出一个穿保安服戴队长袖标的中年男人：“小菲你这是从哪儿来呀？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呀？”
　　“去新疆旅游刚回来。我爸爸没和叔叔说吗？”
　　“噢，头些日子一块儿吃饭听你爸爸说过。对了，昨儿你爸爸刚给我发微信，说你考上国防大学了。你知道吗？”
　　“我爸告诉我了。要不我们还不着急回来呢！”
　　说着话，保安队长就打开了大门：“我送你们到明公主庙小公园门口，省得那个看门老头儿不愿意给你们开门。”
　　“谢谢叔叔，我有明公主庙小公园大门的钥匙。”
　　“好来，那叔叔就不送了。慢点儿啊！”
　　“熊小菲，我怎么觉得这公园就跟你们家开的一样，你还有公园钥匙，保安还惦着护送你。”沙雄鹰说，问王端，“你和姑妈就住在公园里，有这待遇吗？”
　　王端摇头：“还这待遇呢，我妈逢年过节要是不给保安队送礼，他们就为难我妈，不让送货的车进公园，我妈抽冷子回来晚了也不让进。有一回我妈回宰相府看姥姥回来晚了，生生叫不开门，我妈在车里睡了一宿。后来我妈把这事告诉当园长的舅姥爷了，舅姥爷训斥了保安队长一顿，他才不敢再为难我妈。”
　　“我爸爸常常请保安们吃饭。再加上我爸是开出租的，抽冷子他们用车从来都不跟他们要钱，所以公园八个保安对我门家人都特好。”熊小菲说。
　　“这哪里是保卫公园平安的保安呀，纯粹是一帮狗，谁给块骨头就冲谁摇尾巴！”沙雄鹰说，“赶明儿个我就告诉舅爷，让舅爷撤了这几个保安。”
　　“沙雄鹰你不许向赵园长反映。撤了他们，我爸爸还得从头再拍新保安的马屁，这得浪费我们家多少金钱呀！”
　　“熊小菲，就凭你这话就不够一个国防生的格儿。”沙雄鹰批评熊小菲，“国防生就是准军人，一事当前不能只考虑自家的得失，得从国家利益的层面考虑。”
　　“大哥哟，小妹遵命，回家就给我的老爹下一道命令，不许他今后再用酒肉麻痹无产阶级的保安战士。”熊小菲说，双脚并拢，“啪”地向沙雄鹰敬一个军礼。
　　“调皮的小丫头！看你做了我表弟的媳妇，我不让王端收拾你！”
　　“表哥，我万事都听你的，就这件事不听你的。”王端不顾平常表兄弟的情谊，当场打沙雄鹰的脸，“我要把熊小菲宠成公主！”
　　“去你的，我才不做你媳妇，我才不要你宠呢！”熊小菲又打了王端的脸。
　　四个人中唯一没有吱声的就是刘小冰了。他在想挂在公园门口的大牌子，大牌子里有“海子”俩字，他记得爸爸的信里说他工作的那个公园，好像也有“海子”俩字。要是这个公园就是爸爸工作的公园多好啊，明天他就可以到公园寻找爸爸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就来到明公主庙小公园的铁艺大门前，熊小菲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可能开门的声音惊醒了门卫室里的看门人，就听传出一声苍老的声音：“谁呀，这么晚还进公园？”
　　“是我，爷爷，熊海龙的女儿小菲。”
　　“知道了。天黑，爬梯子注意别摔着啊！”
　　四个人走完了三十六级的高台阶，来到明公主庙的高地上。长长的明公主塔的影子被月光斜斜地投在地上，万物俱静，高一声低一声的蟋蟀声好像是为迎接他们在唱歌。
　　熊小菲带着三个人很快就来到自家放梯子的墙边，白昼一样的路灯照耀下，那张梯子斜斜地靠墙立着。
　　“你们就……”熊小菲话没说完，就被沙雄鹰的嘘声打断。就见他迅速拿起挂在胸前的佳能750D照相机对着院子“啪啪”拍了几张。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发现院子里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正在往那道开在墙上的大门走去。“这么晚了，你今儿为什么非要回去呢？偏偏车子送修理厂了，我走着送你回家吧！”
　　“不许你回来，和我一起在家睡。”女的声音。
　　四个人中，只有熊小菲听出了那个说话的男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