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丝路图谱

　　申辅带着慕贞、慕良返回蜀中，在路上走了十多天。一路上，由于人地生疏，他们不但没有找到回川的道路，反而向着西南愈走愈远。
　　这一天，他们来到了滇国西南的兰城。在城中，申辅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妇人形容清丽，衣着破烂，正在沿街乞讨。她的身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却长着金发碧眼，高高的鼻梁，白白的皮肤。
　　申辅从来没有见过异色人类，不由得“咦”了一声，连指带划地希望慕贞过去将那个妇人请来。慕贞过去说了，那个妇人迟疑不决地带着孩子跟了过来。
　　申辅问道：“你们是什么地方之人？”
　　那个妇人道：“我本来是个夜郎国人，名字叫做多吉兆娅，十年以前嫁到身毒国的。不料一年前家中惨遭祸乱，丈夫死了，我只得带着两个孩子返回娘家。我的儿子叫做拉兹，女儿叫做玛丽。我们因为盘缠用尽，只得在这个城中乞讨。”说罢，让拉兹和玛丽上前行礼。
　　拉兹和玛丽立即上前，向申辅和慕贞、慕良鞠了一躬，又亲热地用汉语叫了“叔叔”和“阿姨”。
　　申辅问道：“你娘家还有一些什么人？”
　　多吉兆娅说道：“我的父亲应该尚在人世。”
　　申辅问道：“你的父亲是谁？”
　　多吉兆娅道：“我的父亲便是夜郎国的国王多吉惠安。”
　　申辅问：“你可是认识安氏夫人？”
　　多吉兆娅道：“我自然认得。你们也认识她？”
　　申辅说道：“我们并不认识她。只是这两个女子却是她的师妹！”于是将认识黎剑和慕贞、慕良的经过讲了。
　　多吉兆娅说：“我知道。当年南海浪沧客教安氏夫人武功的时候，我还在家中。不过好像听说安氏夫人已经去了苍山。”
　　申辅急忙问：“苍山在什么地方？”
　　多吉兆娅说：“苍山就在叶榆城边。我们必须经过那里的。”
　　申辅这才放心。
　　申辅带着众人，寻了一家客栈住下。他们要了三个房间，慕贞、慕良住一间，多吉兆娅母子一间，申辅自己住了一间。吃过晚饭，几个人聚在一起闲聊。
　　申辅问道：“多吉兆娅公主，你怎么去了身毒国呀？”
　　多吉兆娅道：“说来话长。我十七岁那年，一个叫做辛格的身毒国中阿瑜陀国商人来到我们夜郎国中。他是一个巨商的儿子，爱好蜀锦、筇竹等中华物产，准备前往蜀中采购。”
　　申辅问道：“且慢，什么身毒国中阿瑜陀国啊？”
　　多吉兆娅说：“阿瑜陀国只是身毒国中的一个小公国。就像我们夜郎国只是汉家朝廷下面的一个藩国一样。”
　　申辅又问道：“身毒国距离中华有多远？”
　　多吉兆娅说：“恐怕不下五千里路径吧！”
　　申辅又问道：“这中间肯定还有许多的国家，人们相互之间语言不通，他又是怎么走过来的？”
　　多吉兆娅说：“这中间除了汉朝的藩国就是身毒国的公国。辛格为了前来中华，早就跟在那里做生意的蜀人学习过蜀中、夜郎、滇国、百越等地的简单语言。”
　　申辅问：“你怎么会嫁给了辛格呢？”
　　多吉兆娅说：“父王对于辛格不远万里前来夜郎国经商十分感动，于是称辛格为朋友，对他十分客气。谁知道辛格住了不久，竟然死乞白赖地向我求婚。”
　　慕良问道：“你和父王会同意吗？”
　　多吉兆娅：“我本来不同意的。父王却说：‘多吉兆娅，为了夜郎国，你必须嫁给辛格！’我问道：‘为什么？’父王说：‘你不知道。我们夜郎国只是汉家王朝的一个藩国，而且过去已经被他们废黜了，只是因为王莽之乱，我们才得以重新立国。现在汉家王朝已经恢复了，他们是否承认夜郎国还是一个问题。但汉家王朝过去的皇帝曾经想打通从夜郎国到身毒国的南方丝绸之路，却是一直没有成功。你如果嫁了过去，就可以为打通这条道路提供方便，也就是相当于我国为大汉王朝当了一回使者。如果这样的话，夜郎国也许可以得到汉家朝廷的承认呢！’因此我只得答应。”
　　申辅又问：“你们在身毒国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多吉兆娅说：“身毒国人的主要信仰有两种，一种是所罗门教，一种是佛教。我们一家信仰的是佛教。一年以前，所罗门教与佛教发生了大冲突，我丈夫及其家人不幸在冲突中全部丧生。于是我只好带着孩子，随同几个做蜀锦、筇竹生意的蜀人返回夜郎国。”
　　申辅：“那几个蜀人现在哪里？”
　　多吉兆娅说：“昨晚我们刚刚到达兰城，就遇上了一伙强盗。他们几个人掩护我们逃了出来，自己可能全部被强盗杀死了。”
　　申辅听了，不禁深感惋惜。这时候，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到许黄玉一定与这个多吉兆娅有什么特殊关系，只是匆忙中没有来得及细细推敲。
　　第二天，申辅让慕贞、慕良带上多吉兆娅母女，自己带上多吉兆娅的儿子，分别骑马上路。又走了六七天，他们来到了叶榆县城。迎面看见一个“长安客栈”。他们走进去，店主立即用汉语叫道：“客官，你们从何而来？”
　　申辅回答：“我们从南方过来。你们可是汉人客栈？”
　　店主道：“不错。这个叶榆城中，只有我们这一家汉人客栈。我见你是汉人装束，所以直接用了汉语招呼。”
　　申辅道：“我们六个人中，这两个姑娘乃是交趾郡人，那三个母子却分别是夜郎国人和身毒国人，只有我是个汉人。”
　　店主道：“我们开设这个客栈，正是为了汉人来往的方便。”
　　申辅问道：“店主如何称呼呢？”
　　店主道：“免贵，姓王，名金保。”
　　申辅问：“王掌柜的祖籍一定是个中原人氏，却因何来到了这个边僻蛮荒之地？”
　　王金保道：“外间说话不太方便，不如大家进入内室，且由在下作东，算是欢迎各位来到，大家边吃边谈？”
　　申辅大喜，于是带了慕贞、慕良和多吉兆娅母子入内。早有店小二将酒菜奉送室内。
　　酒过三巡，王金保问：“小官人，你的祖籍哪里？姓甚名谁？他们是谁？”
　　申辅说：“在下祖籍成都。姓申，名辅。这两位交趾姑娘却是我的结义姐妹，她们叫做慕贞、慕良。这位乃是夜郎国的多吉兆娅公主，她的两个孩子却是身毒国中人，叫做拉兹和玛丽。”
　　王金保诧异地问道：“你们这么多不同民族之人怎么会走到一起来了？”
　　申辅只得将前后经过一一讲了。
　　王金保叹息道：“原来如此！申少侠一腔赤诚，感天动地，这也是一番奇遇，可赞可叹。你们倒是稀客，稀客！”
　　申辅问：“请问店主的籍贯？”
　　王金保说：“当年张骞出使西域归来，向汉武帝说起，在中华万里以外的西域大食国中有了蜀锦、筇竹等中华物产的出现，而且是从大食国东南数千里外的身毒国中运来的。身毒国中的蜀锦、筇竹却又是蜀人从夜郎国、滇国贩运过去的。这中间必有一条存在于民间的南方丝绸之路。汉武帝便派遣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三名官员，作为大汉朝廷使者，来到夜郎国、滇国，希望打开从南方进入身毒国的道路。”
　　申辅问道：“他们成功了没有？”
　　王金保道：“此事谈何容易！那时候夜郎国已经臣服了汉朝，他们也想帮助汉朝打开这条道路。可是要从夜郎国进入身毒国，又必须经过滇国。滇国拒绝了与汉朝的合作。后来，汉武帝派遣大将郭昌出兵西南，先后消灭了劳浸、靡莫等蛮夷小国，然后到达滇国。这时候滇王请求投降。经过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请求，汉武帝承认了滇国的藩属地位，并且颁发给了滇王之印，允许他们世世代代地统治滇国。”
　　申辅问：“于是这条道路就打通了？”
　　王金保说：“也没有。后来汉武帝死了，朝廷再也没有他那样杰出的君王，滇国、夜郎国也被废除了，探索身毒国道路的事情就这样搁置了起来。”
　　申辅问：“你们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王金保说：“我就是大汉使者王然于的后裔。柏始昌的后裔柏如风、吕越人的后裔吕崇良也在这里。王莽篡汉以后，我们便与朝廷失去了联系。”
　　申辅叹息：“原来你们为了国事而陷落在异乡！”
　　王金保说：“个人祸福事小，国家兴亡事大。一百多年以来，我们三家的子孙还在不断地探索这一条道路。现在我们已经查明，实际上这条道路至少存在上千年了，只不过一直只是在民间进行。”
　　申辅问：“何以只是在民间进行呢？”
　　王金保道：“由于中华内乱，朝代更迭，沿途的国家和民族都不再相信中原王朝，也不肯承认彼此间的官方往来。只有百姓才能设法打通相应的关节，走通这条道路。”
　　多吉兆娅忽然说道：“拙夫过去为了经商方便，曾经绘制了一张《身毒国道路图谱》。如今他已经逝世，这个图谱再无用处，店主先人既然身负着汉家朝廷使命，你们何不将它拿去献给汉家朝廷？”
　　王金保大喜，立即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图谱。那图谱绘制得十分详细，行走路线、里程、沿途重要的村镇以及当地的重要部落，一一标注得明明白白。
　　王金保立即跪拜于地，嘴里又喃喃地说道：“王、柏、吕三家列祖列宗有灵，我们终于不负朝廷使命了！多谢多吉兆娅公主！”说罢，又向多吉兆娅磕了三个响头。接着，他又将《身毒国道路图谱》恭恭敬敬地递给申辅，说：“还请申少侠将它带回中原，献给朝廷！”
　　申辅问道：“店主何不亲自前往？”
　　王金保道：“我们与朝廷隔绝已久，来往甚不方便。再加上现在的朝廷可能也不知道南方丝绸之路的事情，几年以前我们曾经派人与成都的武威将军府联络，竟然遭到了他们的拒绝，因此我们也不想再往中原了。但南方丝绸之路是中华人类的大事，早迟朝廷会有人想起此事。因此只好拜托申少侠捎带回去了！”
　　申辅心中好不感动，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身毒国道路图谱》收好，说：“店主放心，我一定将它交给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