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临终嘱托

　　申辅听出了老年男人的话语中对自己的师父和雷迁都不是特别地推崇，便有些不大高兴地问道：“请问老丈的高姓大名！”
　　老年男人缓缓地说道：“我叫做黎剑，过去在中原叫做南海浪沧客。”
　　申辅大吃了一惊：“原来您就是三十年以前名动天下的南海浪沧客老前辈？”他听赵匡说过：三十年以前，中原一带的武林中要数南海浪沧客的武功最高。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二十年以前南海浪沧客忽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老年男人点了点头。
　　申辅立即跪在地下，惭愧地说道：“晚辈愚昧无知！不恭不敬之处，还请老前辈鉴谅！”
　　黎剑说：“申少侠，你年纪轻轻的，处事如此机灵，也是侠义道上的后起之秀！”
　　申辅得到南海浪沧客的称赞，高兴得心花怒放，当下敬慕地问道：“您老人家怎么跑到交趾郡去了？”
　　黎剑说：“都是虚名害人啊！我如今行将就木，也不怕出乖露丑了，就把当年的事情统统告诉你们吧！”
　　慕贞、慕良听了，脸上也露出了一片惶惑之色。显然，南海浪沧客的经历以前也没有向她们讲过。
　　黎剑慢慢地说道：“当年中原武林道上，人们都推崇我是天下第一条好汉。可是绿林三翁就像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一样摆在那里，我这个第一很难名副其实。因此我不服气，一心要找他们比试武功。”
　　申辅问：“世上真有绿林三翁？”
　　黎剑说：“不错，绿林三翁真有其人！老大叫做长白山仙翁，老二叫做天山雪翁，老三叫做南天极翁。他们以前是当今皇帝的哥哥刘縯的卫士。刘縯被刘玄杀害了以后，他们愤恨当今皇帝刘秀不能为自己的兄长报仇雪恨，因此就从军营中逃了出来，从此以绿林三翁的名义在江湖上偶尔走动。”
　　申辅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黎剑道：“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当时乃是赤眉军首领樊崇的卫士。那时候，天下大乱，英雄豪杰们为了反对王莽暴政，纷纷投入了赤眉和绿林两支起义军。王莽死了以后，那些大英雄们开始争夺天下。我们赤眉军失败以后，我也退出了军营，隐身于江湖中。所以我才知道这个武林中的绝大秘密。”
　　申辅问：“你与绿林三翁比试过武功了？”
　　黎剑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绿林三翁既然跳出了名利场中，又岂肯轻易再与人比试功夫？那时候，我连他们隐匿的地方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与他们比武呢？”
　　申辅道：“这么说起来，你们实际上并没有比出高低了？”
　　黎剑说：“不，还是比出来了。不过，不是同他们比的。”
　　申辅：“同谁比的？”
　　黎剑继续说：“后来，绿林三翁捎信给我，说是他们已经封剑了多年，再也用不着比试了。如果我要提携后进，可以前去指点一下天山神尼。”
　　申辅想起紫衣童子也说过天山神尼，忙问：“天山神尼是谁？”
　　黎剑道：“天山神尼叫做刘佩芳，她是绿林军中一员女将。最初是天山雪翁的徒弟，后来却作了天山雪翁的妻子。刘縯死了以后，她也跑到天山顶上隐居了起来，自称天山神尼。她的武功比起绿林三翁自然差了很多。绿林三翁叫我指点天山神尼，实际上是说我连天山神尼也打不过。你想，我怎么还能够服气呢？”
　　申辅道：“你同天山神尼比试过了？”
　　黎剑道：“不错。我跑到天山顶上，找到天山神尼。天山神尼说：‘黎前辈，你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传话之人说错了。他们的意思，只是因为你是天下第一条好汉，请你过来指点指点我这个末学后进！’我却一口咬定绿林三翁是要我与她比试武功。刘佩芳说：‘黎前辈，天下的荣华富贵我们都不争了，这个武林虚名又何必在意呢？’可是我还是不肯罢休，坚持要与她比试。刘佩芳没办法，于是同意了比武。”
　　申辅问：“一定是老前辈胜了？”
　　黎剑丧气地说道：“不，我输了！我们比试了三天三夜。第一天比试兵刃，相互间打了个不输不赢。第二天比试内力，我胜了。第三天比试轻功，又是个不输不赢。”
　　申辅道：“两平一胜，这不是老前辈赢了吗？”
　　黎剑叹了一口气，说：“表面上看起来我是赢了，可是实际上却是我输了。为什么？天山神尼应该是我的晚辈！我要比试的真正对象只是绿林三翁。因为绿林三翁不肯出面，我才与天山神尼比试。可是我与天山神尼比武，除了内力以外，其余的项目都只能打个平手。绿林三翁的修为远在天山神尼之上，我连天山神尼也不能战胜，又怎么能够说是我赢了？”
　　申辅想了想，说：“老前辈说得有理。”
　　黎剑意味深长地说：“人们一生，没有荣誉感不行，但虚荣心太重也不行。少侠一定要记住：武功一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切不可持技骄傲！”
　　申辅急忙说：“晚辈谨记老前辈教诲！老前辈，后来又怎么样了？”
　　黎剑道：“我一怒之下，便在天山顶上发下了毒誓，此生此世绝不再在中原地区动武！于是我就去了夜郎国。”
　　申辅道：“老前辈在夜郎国中待了多长时间？”
　　黎剑道：“我在夜郎国中待了五六年，在那里收徒传授武功，可是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又使我不得不离开了夜郎国。”
　　申辅问道：“什么风波。”
　　黎剑道：“夜郎国中首辅大臣且兰氏家族与多吉氏王族历来不和，可是王叔多吉惠泽却爱上了且兰君主家的郡主，并且还偷出了双鱼形小金镜相赠。夜郎人于是怀疑王叔勾结且兰氏家族，想要篡夺自己哥哥的王位。王叔不得不从年轻时候就离家出走。我去到夜郎国中六年以后，人们又传说多吉惠泽王叔即将返国，并且怀疑我与多吉惠泽王叔返国有关，我只得南下交趾，以避开其中的嫌疑。其实我知道多吉惠泽，他因为自己的婚姻不如意，才一怒之下离国出走的，后来正逢王莽末年天下大乱，他就在中原参加了绿林军，成为了刘縯的三大侍卫之一。后来刘縯死了，他们隐匿于江湖，他就是绿林三翁中的南天极翁。这时候，他们心灰意冷之极，连中原天下都不想争夺了，又岂会在意小小的夜郎国国王之位！”
　　申辅道：“此事我也有所听闻，但这个风声又是怎么起来的呢？”
　　黎剑道：“这又的确与我有关。我初到夜郎国，怕人们不理解我，无意中暴露了多吉惠泽就在义军之中的消息。此时刘秀逐渐成就了气候，人们都相信刘秀一定会统一中原，也因此怀疑多吉惠泽会恃功回来抢夺自己兄长的王位。”
　　申辅道：“世俗中的人们大都这么推论事物。可是你又怎么到了慕贞、慕良家中呢？”
　　黎剑道：“我到了交趾郡，开始因为彼此语言不通，只得流落在街头。因为一场大病，差点死在了那里。慕容老爷发现以后，将我救回了他的府中，又请来了大夫给我诊治，留下了我的性命。以后我就一直留在慕容府中。”
　　申辅问：“慕容府中有些什么人？”
　　黎剑道：“慕容家祖藉河北，去到交趾以后，才改姓为慕。他们家中只有慕贞、慕良两个女儿，大家爱她们如同掌上明珠。”
　　申辅又问：“慕贞、慕良怎么学会了武功？”
　　黎剑道：“有一次，一群海盗闯入慕家，抢走了慕贞、慕良，是我奋勇向前，打退了海盗，救回了她们。后来慕家老爷便让我做了她们的武功师父。”
　　申辅道：“慕家果然是从中原迁徙过去的？”
　　黎剑道：“不错！当年慕容家因为经商，迁徙交趾，算来快有百年以上了，他们家又是当地华侨的首领，与交趾人的关系自然十分融洽，尤其与诗索夫妇亲如弟兄姐妹。所以诗索和老爷夫妇死了后，慕贞、慕良也就参加了徵和徵二的义军，成为了她们最为得力的助手。”
　　申辅恍然大悟道：“难怪官军要追捕她们了！您老人家真的想把她们送回河北老家去？”
　　黎剑道：“我刚刚害了一场大病，现在又受了如此重伤，实在走不到河北了。平反冤屈的事情也不敢指望了，只能让她们去寻找自己的师姐——夜郎国中的安氏夫人。申少侠，这事情你愿意帮助她们吗？”
　　申辅立即说：“愿意！可是我没有到过夜郎国，也不认识那个安氏夫人。”
　　黎剑道：“你既然认识雷迁，就可以将慕贞、慕良带到雷迁那里，再让雷迁带领你们前去寻找安氏夫人，就说黎剑一切拜托他了。”
　　申辅道：“如此，晚辈一定能够办到！”
　　黎剑兴奋地说：“你见到安氏夫人以后，还请将这个东西交给她，她自会安排慕贞、慕良的一切。”说罢，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异族文字，还有各种各样的人体图形。
　　申辅明白，这一定是黎剑本门的武功秘籍，而且那个安氏夫人一定能够看懂。
　　这时候，黎剑又用力咬破了手指，然后再用指尖蘸着鲜血在绢布上面写着什么。
　　申辅认为他一定在写本门中极为重要的事项。可是申辅又不免奇怪：慕贞、慕良明明就在旁边，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她们而要让自己这个外人去转达呢？
　　黎剑写毕，主动说道：“申少侠，你不要奇怪！这是我炼武多年的一点心得，只能交给将来执掌我门的安氏夫人保管，慕贞、慕良目前还有危险，我不能让这个绢布册子落到外人的手中。”
　　申辅这才明白，于是小心翼翼地将武功秘籍收藏了起来，又对黎剑说道：“前辈放心，晚辈一定会将它安全地交到安氏夫人手中！”
　　这时候，黎剑又向慕贞、慕良递了一个眼色，慕贞、慕良俯下身子，三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子。慕贞点了点头。慕良脸上突然泛起了一阵红晕，扭头跑到一边去了。黎剑这才用汉语对申辅说道：“我这两个徒弟，虽然也是蛮夷之人，但是交趾人也是中原人类迁徙过去形成的。而且她们心地善良，为人正直，我如今要将她们托付与你了，希望申少侠不要嫌弃！你们今后要永远亲如兄弟姐妹！”
　　申辅豪情满怀地说道：“前辈放心，她们的遭遇如此惨烈，我就是赴汤蹈火，也要一生一世地保护她们！”
　　黎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不过，以后安氏夫人要你替她办理一件事情，还请申少侠今日当着老夫之面一定答应下来！”
　　申辅不由觉得奇怪：“那个安氏夫人尚未与自己见琮面，她会有什么事情要自己替她去办理？而且竟要我今天当着南海浪沧客老前辈的面立即答应下来？”可是看见黎剑的神色十分严肃，他又只好答应了。
　　黎剑于是招呼慕贞、慕良过去，严肃地用汉语对她们说道：“慕贞、慕良，我已经将你们托付给申少侠了。从今以后，你们必须紧紧追随申少侠，凡事不可任性胡来！”说完，又用交趾语言复述了一遍。
　　慕贞说：“师父，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黎剑作了翻译。慕良只是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黎剑又对申辅说道：“为了让我放心，你们今天要当着我的面义结金兰，而且要承诺一生一世永相扶持！”说完以后，再用交趾语言复述了一遍。
　　申辅满口答应。慕贞自然无话可说。慕良只是点了点头，红着脸绝不开口。于是三人跪在黎剑面前，分别用汉语和交趾语言发下了誓言：“我们今生今世，一定永相扶持！”
　　黎剑听了，仰天一阵狂笑。笑毕，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申辅急忙扑上前去，大叫道：“前辈，前辈！”可是黎剑已经气息全无，只是留下了满面的慈祥。慕贞、慕良也扑了上去，抱住黎剑的遗体痛哭不止。
　　申辅因为语言不通，也不知道怎么劝慰她们，只好沉默不语地拔出佩剑，在那崖壁的旁边，依势凿出了一个洞穴，然后向着黎剑的遗体三鞠躬。慕贞、慕良知道他要安葬自己的师父了，只得站了起来，让申辅抱着黎剑，然后一起来到洞穴旁边。三人相互配合，很快将黎剑的遗体安葬好了。申辅又去山上寻觅了一块大石，在上面刻下了“南海浪沧客黎剑之墓”几个字，并且将石碑竖立在黎剑的坟茔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