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交趾男女

　　话说申辅独自一人上路，因为道路陌生，加上他又与沿途的当地人语言不通，因此不知不觉之间竟然走向了西南，而且愈走逾远。
　　这一天，申辅骑在马上，缓缓而行。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过头来一看，只见三个蛮夷男女骑着战马从身后疾驰而来。一个是年轻美貌的蛮夷少女，大约十六七岁。一个是半老徐娘，大约三十余岁，模样端庄。一个是老年男人，苍苍白发，七老八十的模样，骑在马背上也是摇摇晃晃的。三人神色紧张，对申辅不屑于一顾，只是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疾驰而去。紧接着，后面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汉军骑兵。这队骑兵三十来人，只有一个领队的小军官。看样子，他们也是经过长途跋涉，一个个精疲力竭的样子，可是仍然匆匆忙忙地向前追赶。申辅闪避不及，稍微阻滞了他们前进的速度。领队的小军官狠狠地盯了申辅一眼。申辅很想上前拦住那个小军官，好好地同他理论一番，可是想起“民不与官斗”的古训，他又只得放弃。
　　申辅不慌不忙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渐渐地来到了一处高大山崖的面前。那是一个高约数十丈的山崖，陡峭而又光滑。在山崖下面，有一条古驿道，弯弯曲曲地直通山顶，由于年久失修，路面上坑坑洼洼、杂草丛生。
　　猛然间，申辅听得山崖上面人喊马嘶，并且还有刀枪撞击的金属声音、人们愤怒的打斗声音和伤者痛苦的喊叫声。他急忙纵马奔上了山崖，只见三个蛮夷男女正在与汉军官兵拼死血战。这时候，官军横七竖八地已经躺下了二十多人，能够拼杀的只剩下七人，小军官正带领他们向着蛮夷男女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老年蛮夷男人已经负伤倒在了地下，浑身鲜血淋淋的，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老徐娘独自迎战官军士兵三人，却是脸上、背上、肩上到处伤痕累累。美貌少女一人迎战四名官军，虽然累得香汗淋漓，但她手中的一柄弯刀不断地舞起一团团的银光，紧紧地罩住了自己的身子，偶尔也能向官军偷袭一招两招。
　　看见申辅的到来，双方都大大地出乎意外。申辅不知道汉军官兵为什么追杀蛮夷男女，只得站在圈子外边沉默不语地观看。半老徐娘忽然失足跌倒在地，三个官军立即赶上，想要趁机结果她的性命。申辅正要发声制止，蛮夷少女忽然用了极为生硬的汉语向他大声叫道：“雷迁！”七个官军猛地里一惊，攻势稍微缓了一缓，半老徐娘趁机挺身而起，同着蛮夷少女跳出战圈，径直向着申辅奔跑过来。申辅一愣。她们已经站在了申辅的身后，嘴里叽哩咕噜地嚷个不停。申辅一愣：“他们把自己当成了雷迁？”可是他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她们既然呼叫“雷迁”，就一定会知道雷迁不可能像自己这么年轻！但她们明明知道自己不是“雷迁”，却要将自己叫做“雷迁”，无非是希望自己像“雷迁”一样做个侠义英雄，能够在她们生死攸关的时刻拯救他们！这时候，小军官也同样明白了过来，他狠狠地望了申辅一眼，却径直举着刀追赶过来。士兵们也随后一齐奔跑过来。由此形成了对申辅和两个蛮夷女子的包围圈。申辅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陷入了官军与蛮夷男女的冲突中。但是，他被雷迁在蛮夷人们心目中的崇高威信所激励，同时也为两个蛮夷女子的信任所驱使，于是突然大声叫道：“住手！”
　　随着这声晴天霹雳般的喊叫，所有的官军都停止了前进，一齐呆呆地望着申辅。
　　小军官怒不可遏地喝道：“浑小子，你敢趁上这趟浑水么？”
　　申辅冷冷地说道：“你们这么多大男人围攻两个弱小女子和一个老人，这还叫话么？”
　　小军官哈哈大笑道：“浑小子，你也不睁开眼睛看一看，这里可不是你们江湖上的仇杀！我们是朝廷官军，在这里执行追杀交趾郡叛逆的任务！”
　　听到这里，申辅也大大地吃了一惊，因为刚才他以为官军追杀的不过是普通的蛮夷男女，大不了自己落个“帮助蛮夷男女拒捕”的罪名，但也可能被人们传颂为侠义救人的英雄事迹。可是如果变成了帮助异族叛逆对抗朝廷的官兵，就不但不是什么美名而只能落个“汉奸”的罪名！但申辅马上觉得：有时候官府中人们的话并不可相信，就如自己在资阳城里被他们诬蔑为“入室盗窃”一般，于是他冷若冰霜地问道：“谁说我是江湖上人物？”
　　小军官赶紧观察了申辅一番。只见申辅虽然年龄不大，但模样俊雅，神定气闲，于是想道：“江湖之上像他这般气度的人物绝对没有。他敢于出面，又如此镇定，肯定大有来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申辅在成都的茶馆中听说过许多灵活机智的故事，因此立即想到“以假乱真，逼退官军”的主意，于是更加冷峻地说道：“我从成都过来，姓什么，叫什么，都与你们无关！”
　　小军官不由得想道：“成都？那里有威镇西南诸郡的武威将军府！那么，他很可能就是一个年轻的将军，还可能有着很硬的后台，自己可不要轻易招惹他！”于是又胆怯地问道：“将军，你要前往何处？”
　　申辅听小军官已经开始称呼自己为“将军”了，知道他已经被自己镇住了，索性一装到底，因此极不耐烦地斥责道：“你这人真是糊涂之极，问事也不分个时间、场合和地点！”
　　他的这个口气装得像极了，小军官立即觉得自己的判断极为正确。是啊，他要是有公务在身，岂能当着众人之面尤其是蛮夷男女之面说出自己的身份？因此不由得呆在了当场。
　　申辅又大模大样地问道：“你说，他们是些什么人？”
　　小军官老老实实地回答：“听说他们是交趾郡的慕贞和慕良。”
　　申辅道：“听说，仅仅依据听说，你们就上前交锋，并且损失了二十多个弟兄的生命。那么，慕贞和慕良又是干什么的？”
　　小军官只得说道：“慕贞、慕良是徵二的左臂右膊。她们进入我们中原，肯定意图不轨。”
　　申辅笑道：“就凭你这样的一个说法，我就可以定你一个叛逆大罪！”
　　小军官惶惑地问道：“将军，我的说话有什么不妥么？”
　　申辅道：“我问你，交趾是一个独立国家还是我们汉家王朝的一部分？”
　　小军官惶惑地回答：“自然只是我们汉家王朝的一个郡。”
　　申辅威风凛凛地说道：“既然它只是我们汉家王朝的一个郡，交趾郡的人们怎么不可以到中原地区往来呢？”
　　小军官嚅嚅了半天，方才畏怯地说道：“将军，是小的没有把话说清楚。我们是镇守百越的官军，听人们的举报，说她们是交趾郡的慕贞、慕良，我们这才千里迢迢地追踪而来。将军可能还不知道。徵是交趾郡叛逆诗索的妻子，徵二是徵的亲妹子。诗索被杀以后，徵和徵二带领交趾人造反，已经攻占了交趾三郡和桂林一带，幸好马援将军带领大军征剿，方才平定了下来。”
　　申辅不禁一呆，人家追捕的理由正大光明啊！可是他立即又有了个主意，便假装生气地说道：“我说你们愚蠢你还要狡辩！如果她们真是慕贞、慕良，还敢跑到我们中原来自投罗网么？这等道听途说的事情，也值得你们如此的大动干戈？还不回去好好地防守百越！”
　　小军官为难地说：“小人是奉命行事的。”
　　申辅大声斥责道：“回去以后，先呈个公函过来，武威将军府自会派人核实和处理，这里的人员由我带走！”
　　小军官犹豫地想道：“他将人员带走了，自己回去怎么向上司交待呢？”但是他又怕触到更大的霉头，当下不好不做声。
　　申辅马上又教训道：“武威将军说了，交趾郡的事情都是当地的官员们处置不当造成的。我看你们的确是一群糊涂虫！”
　　小军官低着头，不敢言语，也不敢动作。
　　申辅心中一动，忽然道：“也罢，让我来问一问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于是转向慕贞、慕良问道，“你们可能听懂我的说话？”
　　慕贞、慕良可能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是却无法用汉语说话，只是一起用手指了指倒在血泊中的老年男人。
　　申辅向老年男人走去，看见他的伤势过重，首先点了他的穴位，止住了他的流血，然后俯下身子道问：“老丈，您能够听懂我的说话么？”
　　老年男人忍住疼痛，艰难地点了点头。
　　申辅又问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老年男人声音微弱地说道：“我家主人复姓慕容，祖籍河北青州人氏，因为经营生意，去到交趾定居。这一次，老主人夫妇在战乱中丧生，我只得带领小姐们准备返回祖籍，投靠宗亲。”
　　申辅立即训斥小军官道：“你看看，他们不但不是慕贞、慕良，而且还是中原汉族的移民！你们就是这般糊涂，竟然千里迢迢地追杀他们！”
　　小军官不太服气地道：“可是她们一直都是说的交趾话！”
　　申辅勃然大怒道：“哼，说什么话就是什么地方的人？她们从小就在交趾郡长大，不说交趾话又说什么话？你们在百越地方长大，难道你们也必须说洛阳的京话？”
　　那个小军官语塞了起来。
　　申辅又恶狠狠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是个什么职务？谁是你的上司？”
　　小军官以为申辅要惩治他了，立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求饶道：“是小人愚蠢，还求将军能够宽恕！”
　　申辅趁机将手一挥，说：“去吧，不要让我再次碰见你们了，看见你们这一群饭桶，我就会生气！”
　　小军官只得带了他的几个士兵，垂头丧气地走了。
　　申辅赶走了那些官军，便想立即告辞。可是就在此时，蛮夷少女忽然拔出蛮刀，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在了申辅的脖子上。申辅措手不及，自然也不敢反抗。老年男人和半老徐娘急忙用交趾语言向少女喊话。三个蛮夷男女争辩了好一阵子，蛮夷少女才极不情愿地将蛮刀移开，但是她的目光中仍然充满了敌意。
　　老年男人抱歉地说道：“将军，误会，误会！”
　　申辅问道：“老丈，她是否将我当作在交趾的汉家官军了？”
　　老年男人点了点头说：“官军在交趾郡杀害了许多无辜百姓，所以她对官军十分仇恨。刚才我们已经向她解释过了，将军是个大大的好人！请将军不必介意此事！”
　　申辅道：“没什么，官军中应该也有好人。你们慢慢地去吧，我也要赶路了。”
　　老年男人忽然说道：“将军，请留步！”
　　申辅诧异地问道：“老丈还有什么事情么？”
　　老年男人用交趾语言与半老徐娘和那个少女又交谈了一阵子。半老徐娘流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写满了文字的布帛递交过来。申辅接过一看，却是一张写给汉家皇帝的《状告交趾太守苏定》的诉状，上面历数苏定的种种罪恶，下面的落款竟然是诗索、徵和徵二。他不禁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老年男人挣扎着爬到申辅的面前。
　　申辅急忙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续命丹”，喂入了老年男人嘴里。一会儿，老年男人的精神好了起来，不胜感激地说道：“将军真是一个好人！这两个姑娘的确就是慕贞、慕良，也就是徵二的助手，可是他们绝对不是什么叛逆！”
　　申辅不由得疑惑地问道：“外面到处都在说交趾人已经叛乱了，您却说他们不是叛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呢？”
　　老年男人道：“交趾郡的叛乱完全是一桩冤案啊！徵和徵二为什么要造反？完全是苏定他们逼迫出来的！”说到这里，老年男人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又继续艰难地说道，“苏定才不是个好人！他勾结缅人，联络身毒国人，企图将交趾三郡变成自己的独立王国。”
　　申辅道：“这不是他在蓄谋造反吗？”
　　老年男人兴奋地说道：“不错！诗索既是交趾人的头领，也是朝廷任命的交趾郡地方官。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准备向朝廷上书揭发苏定，可是苏定马上将他杀害了，还上书朝廷，说是诗索谋反。因此徵和徵二才联合起来造苏定的反！”
　　申辅大吃了一惊，忙问：“既然如此，马援将军率领的朝廷大军已经来到了交趾，你们为什么不向他们申辩？”
　　老年男人道：“苏定为了隐瞒事情真相，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追杀我们。朝廷大军也不问青红皂白地一味追杀交趾人，我们逃亡还来不及，又怎么敢去见朝廷大军？”
　　申辅想了一想，这倒可能是实话，于是关切地问道：“那么你们准备到中原去做什么？”
　　老年男人说：“我们开初准备到洛阳去向皇帝告发。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不能去了，就请将军把这张告状纸呈报给皇上。皇上如果真正神武圣明，应该派人彻查，为交趾人正名，为诗索平反。将军，你愿意帮我们这个大忙吗？”
　　申辅忙说：“老丈，快别这么叫了，我可不是什么真正的朝廷将军！”于是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为什么来到这里以及出手相助的原因讲了。
　　老年男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看来天庭高远，诗索的冤屈很难平反了！不过，混江龙赵匡和霹雳侠雷迁我都知道，他们应该是现在的大英雄、大豪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