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吉林人

　　这家东北租户共十口人，老两口加上儿子媳妇和女儿女婿，还有儿子女儿为他们生的双胞胎孙子和双胞胎外孙女儿。沙雄鹰家的房子一百五十平米，就住着他和爸妈三口人。对面的房子一百二十平米，却住着十口人，一个人只有十二平米的面积，沙雄鹰想象不出来这家人是怎么住的。
　　记得几年前那个暑假，手里抱着一辆刚从玩具店买回来的遥控高铁火车的沙雄鹰，正好和对面带着孙子和外孙女儿从外边玩儿回来的爷爷奶奶同乘一个电梯。四个孩子小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盯着他手里的遥控火车，其中一个长得壮实点儿的小男孩儿拽着他的衣角，叫他小哥哥，说：“你让小火车在电梯里奔跑好吗？”小男孩儿一开头，其余三个小孩儿也跟着学，四双小手同时拽着他的衣角，要小哥哥在电梯里给他们开小火车。爷爷奶奶发话了，说：“电梯里太小不能开火车，咱们请小哥哥到咱们家去开。”于是奶奶就跟沙雄鹰商量，说，“反正咱两家住对门，就麻烦这位小哥哥到我们家，把你的小火车开一下给四个孩子们看看行吗？”沙雄鹰哪儿能拒绝呢？就爽快答应。对四个小孩儿说：“出了电梯小哥哥就去你家开小火车。可是要听话，不许乱动小火车啊！”
　　一走出电梯，沙雄鹰被爷爷奶奶和四个孩子簇拥着来到对面吉林人的家，长到十四岁的沙雄鹰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拥挤”。好家伙，客厅从南到北用一块布幔隔成两部分，电视柜跟布幔之间就像一个窄窄的小胡同，阳台的衣服架子上挂满了衣服，遮天蔽日，客厅里暗得大白天都得开着灯。沙雄鹰在胡同里把遥控器打开，就见高铁小火车像只大耗子一样在胡同里窜来窜去，四个孩子连滚带爬追逐着大耗子，好几次都差点儿把沙雄鹰绊倒。空间太窄了，沙雄鹰怕把四个孩子摔着，就关掉了遥控。四个孩子看到高铁像只死耗子一样趴在胡同一动不动，吵着闹着非得让小哥哥再让火车跑。
　　沙雄鹰把火车交给一直站在“胡同口”看着他们玩儿的奶奶，说：“这个电动火车我送给四个小弟弟小妹妹了。”
　　奶奶不肯要：“那怎么成呢，还是新的小火车，你自己还没新鲜够呢！”
　　沙雄鹰说：“我都上初中了，哪儿还能再玩儿小孩子的玩具呢？再说我压根儿就不喜欢玩儿电动玩具，这遥控高铁是一位刚刚从你们吉林长春机车厂退休的爷爷送的。他当我还是几年前的小孩子呢！爷爷奶奶一家又正好是吉林人，吉林的孩子玩儿吉林制造的高铁，能让他们从小就对家乡有自豪感呢！”沙雄鹰当然说的是谎话，实际是他刚刚从玩具店买的，明天是王端弟弟王倪的生日，这是他买来准备送给王倪的生日礼物。
　　沙雄鹰把遥控小火车塞进奶奶怀里，临走时叮嘱老太太：“奶奶，您千万要带着四个小孩儿到外面玩这辆遥控高铁。您家住得太挤了，四个孩子在家追逐遥控车容易绊跟头磕着碰着。”
　　听了沙雄鹰这番话，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在外头打工没法呀！这房子月租金八千块，分开住虽然宽敞，可是让儿子闺女单独一个月拿八千块钱租金，根本拿不起呀！”
　　从送给四个小孩子遥控小火车那天起，沙雄鹰一家就和对面吉林人家结下了不解之缘。端午节吉林人家送来自己家做的粽子，粽叶是楸子树的树叶，里边包的米是延边产的最好糯米。过春节，对面一家人又给他们送来大黄米面蒸的粘豆包，说是老家人蒸了一缸冻在雪地里，过年特意从东北给他们送过来的。礼尚往来，沙雄鹰的妈妈呢，就经常买很多儿童读物和童装送给四个孩子。他高考完了在家休息的几天里，除去在家补觉或者和同学们一块儿玩，那天还特意叫上王端，和已经上了小学三年级的四个孩子一块儿逛了一次明公主海子公园。去新疆临走的头一天晚上，四个孩子特意做了一只扬帆启程的彩色折纸船送给他，四个孩子齐声祝福：“祝小哥哥旅游一帆风顺。”
　　沙雄鹰和对面住着的这家吉林人太熟了，感觉自己说话都带上吉林口音了。以至于他短暂打工的葡萄园女主人，一位六十出头老太太问他是不是老家在吉林。听沙雄鹰说是北京人，老太太还挺失望的，告诉沙雄鹰她是吉林人，自个儿带着儿子在这里打工已经很多年了，特别盼望能在吐鲁番遇见个吉林老乡。
　　“啊？”沙雄鹰大吃一惊，“对不起，我还以为您和那位大爷是老两口呢！”
　　“没啥对不起的，我和他就是两口子。吐鲁番别瞧地方没北京大，可是因为外来打工的人太多，房租特别贵。我一个女人家打工还要供孩子读书，实在困难太多，就和他结了婚。”老太太忽然流出了眼泪，“还好，他对我们母子都很好，还供我儿子念书。和你一样，我儿子也是今年高考。高考完了，就天天跟着我们老两口在葡萄园忙着。今儿个没来，据说这两天高考发榜，他在家盯着电脑不敢离开。”老太太说完叹口气，“可怜我儿子都十八了，至今还没见过他生父的面。”老太太说完这话，还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沙雄鹰正不知道如何安慰老太太好，自己手机的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母亲告诉他，他被国防大学录取了。沙雄鹰高兴得立刻就跳起来，差点儿把手里拿着的手机扔出去。没一会儿，在其他葡萄园里的四个人都陆续来了，一听沙雄鹰考上国防大学了，熊小菲立刻高兴得喊起来：“如愿以偿，你们俩都是我的了。”原来她和王端也考上了这所学校。
　　“阿姨，我们都考上了大学，明天下午就回北京。我们五个人要买五箱葡萄带回北京，请您给我们选五箱最好的早熟葡萄吧！”沙雄鹰对老太太说。
　　“好来！”老太太爽快答应，“你们五个人我给你们挑五样葡萄，回到北京以后你们可以串换着吃。”
　　不一会儿，老太太就把五箱葡萄搬到五个人跟前，打开盒子，指着里边的葡萄，一一向五个年轻人介绍：“黑色的是夏黑变芽，紫色的是早霞玫瑰，这个黑的是黑芭多，黄绿色的是晨香，这个紫色长溜溜的最漂亮，它的名字也最好听，叫午夜美人。”
　　“阿姨，多少钱呀？”老太太介绍完了，沙雄鹰拿出手机准备付钱。五人同岁数沙雄鹰生日最大，所以沙雄鹰处处都表现出大哥风范，只要付钱，他都抢在前面，不许别人和他争。当然，这也和临离开北京之前，姥爷给了他一张十万块钱的卡有关。姥爷说这十万块钱，是他赞助五个小伙伴全体的。
　　“不要钱，是我赠给你们五个小伙伴的。”吉林大妈很豪爽。
　　“谢谢阿姨。”沙雄鹰指挥几个人，“一人一箱快拿走。”趁着吉林大妈看着他们搬葡萄箱的当儿，沙雄鹰偷偷扫了贴在葡萄架子上的二维码，付了五百块钱。
　　“吐鲁番的人又实诚又大方。昨儿个我帮助装葡萄那家葡萄园的阿姨，说什么也不肯要我们的葡萄钱。是我趁着阿姨没注意，才偷偷扫码付了钱。”沙雄鹰对夹在中间的小伙子说，“小兄弟，你也是吐鲁番当地人吧？维族的还是汉族的？”因为小伙子戴着口罩又戴着棒球帽，只露出大大黑黑的两只眼，再加上小伙子又会讲维语又会讲汉语，沙雄鹰很难辨别他是维族人还是汉族人。
　　“汉族的，东北吉林省人。”
　　“你也是东北吉林人？我家对面住的一家人就是吉林的，刚才我说的那位不要我们买葡萄钱的老太太也是吉林省人，看来我和吉林人特有缘分。”
　　“老太太那家葡萄园叫什么名字？”
　　“哈丽达葡萄园。”
　　“你说的那位老太太就是我妈妈。”
　　听小伙子这么一说，沙雄鹰立刻就感到两个人之间亲近许多，“你们家葡萄园为什么叫哈丽达葡萄园呢？哈丽达可是典型的维吾尔族女人的名字。你妈妈又不是维族人？”
　　“哈丽达是我继父前妻的名字。继父和他前妻很恩爱，前妻死了以后，继父就把原来是自己名字的葡萄园，改成了前妻的名字。和我妈结婚以后，继父怕葡萄园叫哈丽达的名字我妈不高兴，就想换成我妈的名字。我妈没同意，说‘葡萄园是你和前妻共同创建的，叫她的名字我很乐意’。大哥你不知道，我们吐鲁番人给葡萄园起名字很简单，在葡萄园仨字前头加上自己的名字就齐活。有用丈夫名的，有用妻子名字的，还有用狗的名字的。比如看园子的狗死了，主人很想念狗，就把原来自己的名字改成狗的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刘小冰。继父怕我在外边受当地维族人欺负，还给我起了个维族名字，叫雅科来夫·扎克尔，前边的雅科来夫是我的名字，后边扎克尔是我继父的名字。维族人给自己孩子起名字，前边是孩子的名字，后边是父亲的名字。他们没有姓什么一说，父亲就是儿子的姓。”
　　沙雄鹰忽然想起那天老太太和他说的，儿子正在家守着电脑，等着看录取结果。就问刘小冰：“昨天阿姨说你在家一直守着电脑，等着看录取结果。你考上哪所大学了呢，现在也应该知道了吧？”
　　“国防大学。”小伙子说。
　　“太巧了，我也考上了国防大学了，我们从现在起就是同学了！”沙雄鹰与小伙子双手击掌，“你是到北京来旅游的吧？”沙雄鹰问。
　　“不是，是来找父亲的。”
　　“你父亲在北京打工？
　　刘小冰先摇头，又点头：“我也不知道。”
　　沙雄鹰正纳闷刘小冰为什么一会儿点头又一会儿摇头，忽然想起昨天老太太说的，她的儿子十八岁了，从来就没见过自己生父的事，叹了口气：“昨儿个我听阿姨说过，你和父亲压根儿就没见过。我想，你的父母一定经历过很多坎坷，才导致你们亲生父子至今无法见面。”
　　“是。”刘小冰说，沙雄鹰见他两只大而黑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对不起，我问这个话题勾起你伤心。要不，咱们说点儿高兴的话题吧！”
　　“其实，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妈妈和生父的事。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当地的维族人，我的父亲就是扎克尔。”小伙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沙雄鹰从T恤胸前的兜里掏出一袋手帕纸递给刘小冰：“擦擦吧！”
　　刘小冰抽出一张，把脸上的泪珠擦去，把手帕纸袋子还给沙雄鹰：“听了妈妈讲的他和爸爸以及我小时候的事，心里特别憋屈，很想找个人倾诉。大哥你愿意听吗？”见沙雄鹰点头，刘小冰开始了他的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