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客栈僰僮

　　申辅回到客栈以后，听说杨奉已经走了，有些诧异地说道：“我还要与你们商量怎么前往夜郎国的具体事情呢。”
　　雷迁道：“杨二叔有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必须先走。你们前往夜郎国的事情，我们已经做好了商量，而且杨二叔就是回去为此做些准备的。贤侄，你此行的使命已经顺利地完成了！”
　　申辅说：“好！可是我返回普慈寨以后，又怎么向师父他老人家具体禀报呢？”
　　雷迁道：“向你师父禀报的事情还有我呢！”
　　申辅高兴地问道：“雷二叔要去我们普慈寨？”
　　雷迁道：“不错！可是贤侄不必急在一时，我还有一些事情必须先行处理。你师父派你出来，一定也有让你在江湖中历练一番的意思。你可以先往南方各地走一走，见识见识蛮夷一带的杰出人物，然后我们再慢慢地前往普慈寨，迎接你的师父和师妹前往夜郎国！”
　　申辅听说自己的使命已经顺利地完成，又能与雷迁一起前往南方去历练，心中无限欣喜。
　　当日已晚，两人便在客栈中继续住下。他们尚未入睡，忽然听得客栈中传来几个儿童哭泣的声音。雷迁听得心中烦躁，便叫来店中的伙计，颇为不满地问道：“你这客店中，几个儿童久久地哭泣不止，又让我们怎么睡觉呢？”
　　店中伙计忙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几个儿童乃是僰僮。”
　　雷迁怒道：“僰僮也是儿童，儿童哭泣乃是天性，可是也不能影响别人睡觉呀，总得他们的大人将他们哄好了才是！”
　　店中伙计为难地说道：“客官此言固然有理。可是带着僰僮进来的这几个客人十分特殊，我们却是招惹他们不起！”
　　雷迁发怒道：“什么人物你们招惹不起？住店总是客人，必得服从客栈的安排，遵守客栈的规矩。连客栈都招惹不起的客人，我倒想看一看，他们是洛阳城中的皇帝？还是天上掉下来的邪神？”
　　店中伙计害怕雷迁惹事生非，忙说：“这几个人可不是一般的商贾，他们刚刚来到这里，僰道城中的大小官员们都来看望过的。”
　　雷迁“啊”了一声，容颜中更加恼怒，眼看就要发作。
　　店中伙计连忙劝道：“客官不可以生气，更加不可以鲁莽。本店乃是僰道城中的百年老店，万万不敢惹事生非的！”
　　雷迁听了，又只得作罢。
　　店中伙计走了以后，申辅问道：“雷二叔，什么是僰僮？”
　　雷迁道：“僰僮就是僰人当中的儿童。”
　　申辅又问道：“僰人又是什么人呢？”
　　雷迁道：“僰人就是这一带的蛮夷民族。”
　　申辅更加糊涂了：“什么又是蛮夷民族？”
　　雷迁说：“中原王朝的达官贵人历来认为，除了你们汉人以外，其余的少数民族都是野蛮低级的人类。所谓蛮夷，就是蛮字下面有条虫，夷也是一种带有侮蔑性的称谓。”
　　申辅奇怪地问道：“他们怎么能够这样侮蔑少数民族呢？”
　　雷迁道：“历代中原王朝对于蛮夷民族的污蔑何其多！就以僰人来说，你们汉人学者还说他们‘性悍好斗、卢鹿同声’呢。”
　　申辅问：“那是个什么意思？”
　　雷迁道：“意思说他们野蛮好斗，与卢和鹿等野兽使用着同样一种语言。”
　　申辅愤怒地道：“这真是胡说八道了！不论什么民族，大家都是人类。尽管开化有先有后，为什么不可以和睦相处呢？难道僰人与中原人类就从来没有过联系么？”
　　雷迁道：“不！其实中原人类与南方少数民族很难分开。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时候，不是率领了八百个部落参战么？八百只是一个大概的说法，那是当时的各地部落几乎都参了战。因为普天下的人们都痛恨商纣王的无道，所以群起而攻之。僰人也参加了这场战争，并且立下了大功，因此周王朝才册封僰人首领作为诸侯之一，允许他们在这里建立国家。”
　　申辅继续问：“僰人作战一定很勇敢了？”
　　雷迁说：“不错！僰人信奉他们的保护神格西，作战勇敢，一往无前。”
　　申辅又问：“僰人懂得种植庄稼吗？”
　　雷迁说：“在中华人类之中，僰人最早种植水稻、荔枝和生姜，实际上是江南的最早开发农耕生产的民族。他们聪明能干，以生姜、魔芋做成的蒟酱，历代中原王朝的达官贵族都争相购买呢。”
　　申辅道：“这么说起来，僰人并不落后，更不是愚昧。中原王朝的达官贵族这么岐视他们，真是太不应该。我们老百姓不会这么看的！可是这些商贾带着僰僮干什么？”
　　雷迁道：“中原的达官贵人觉得僰僮特别的聪明能干，又特别的勤劳朴实，因此争相购卖，以作为他们家中的奴隶。于是中原的商贾们做起了这个生意，并且十分赚钱。不瞒你说，过去我也贩卖过僰僮呢！”
　　申辅诧异地问道：“啊！雷二叔，你也贩卖过僰僮？你们贩卖僰僮，会通过他们的父母同意么？”
　　雷迁说：“既曰买卖，当然会通过他们的父母同意，也要给他们父母一些银钱。可是后来的商贾就不同了，他们或哄或骗，或抢或夺，僰僮的父母还不一定知道呢！这几个孩子如此地啼哭不止，大概是被人家哄骗出来或者硬抢出来的。”
　　申辅气愤地说：“人人皆是父母所生，商贾们怎么能够去赚这种丧尽天良的钱财呢？”说到这里，他猛地又想到雷迁也贩卖过僰僮，马上缄口不言。
　　雷迁却好像没有觉察到什么，又与申辅聊起了其它话题。不久，雷迁侧过去身子，呼呼入睡。申辅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他想到自己小时候的孤苦无依，想到自己的乞丐生涯，想到如果没有赵匡收下自己作为徒弟，没有许夫人一家对自己师徒的收留，自己的命运与这些僰僮又会有什么区别呢？想到这里，申辅打算出面拯救这些僰僮。他很想邀请雷迁一道进行，可是想到雷迁毕竟从事过贩卖僰僮的生意，让他出面的确难以开口，于是毅然决然地悄悄起身离开了客栈。
　　雷迁乃是西南地区的大英雄、大豪杰，一生中阅人无数，对于申辅此时的心理活动了然于胸。他不但不责怪申辅对自己的偏见，反而对申辅这种见义勇为的举动深为赞赏：“这小子不愧是赵匡弟子，具有一副侠义心肠。他初出江湖，经验不多，我得助他一把！”
　　原来，携带僰僮的这批人员不是真正的商贾，而是王硕派出的密使。王硕不过一个蜀国降臣，何以会派出自己的密使呢？这就不得不对王硕、周泰二人近几年的活动作出一番补充。
　　当年，王硕与周泰追捕赵匡和公孙惠娘本来已经两度得手，可是以后偏偏又落了空。之后，他们指挥其部属在普慈寨境内寻觅了多日，仍然一无所获。二人回到成都，刘尚还是要他们继续追捕，而且一干就是七八年，却始终毫无收获。
　　周泰不由得气愤地说道：“当日在鱼栈滩，我们只顾了厮杀，不想被那个小妮子趁机走脱了。可是她孤身一人，四下里又举目无亲，她怎么可能走得很远呢？”
　　王硕道：“周将军可能忘记了，那时候还有赵匡、杨奉两个逆贼躲在附近。可能我们正在厮杀的时候，他们已经赶到，又趁乱带走了公孙慧娘。”
　　周泰问：“那么，他们现在可能藏在哪里呢？”
　　王硕道：“据我所知，多吉兆姆是夜郎国国王的亲侄女，苍山姥姥则是多吉兆姆的奶娘。那次苍山姥姥出了面，说明公孙惠娘可能已经跟着她到了夜郎国。”
　　周泰道：“如此说起来，我们纵然将普慈寨的土地翻上一遍，也不可能找到公孙惠娘了？”
　　王硕点了点头。
　　周泰道：“那么我们只有前往夜郎国，直接向夜郎国王要人了？”
　　王硕连忙说：“周将军，这可是使不得！你不知道西南蛮夷的厉害。他们勇猛好斗，不服王化。倘若由此引出了西南地区的蛮夷叛乱，你我可是吃罪不起！”
　　周泰冷笑道：“如今天下大定，朝廷正要征服这些化外异族。我们前往夜郎国，捉住了公孙惠娘和赵匡自是大功一件；不能捉住他们，也可以探出蛮夷国家的虚实。”因此他不听从王硕的劝告，独自率领手下数十名士卒，径直前往夜郎国方向而去。
　　读者或许要问：周泰怎么敢以数十人马前往夜郎国中拿人？原来，虽然王硕和周泰同样负责缉拿公孙述余党的事情，但周泰却可以根据需要临时调用沿途的汉家朝廷兵马。
　　王硕冷笑道：“匹夫之勇，何足成事？”可是又想道：“倘若周泰失败了，我也有规劝不力之过。不如先去向武威将军府禀报，也可以推卸了自己的责任。”于是他快马加鞭，直向成都驰去。
　　这一天，王硕到达成都，径直前往武威将军府。清晨，刘尚接到交趾郡叛乱的一份紧急军报，正在那里寻思如何处置，忽然侍卫进来禀报说：“王硕将军求见。”
　　刘尚不禁发怒道：“我这里正在忙得不亦乐乎，他又过来添什么乱子？”原来，刘尚一贯瞧不起王硕，从来不给王硕好的脸色。侍卫只得出去向王硕说明，一会儿他又回来禀报：“王将军说，他要禀报的事情也是朝廷大事。一定要进来见您！”
　　刘尚无法，只得传令接见。王硕入内，首先跪拜请安。刘尚直截了当地问道：“赵匡那个逆贼和公孙惠娘捉住了没有？”
　　王硕诚惶诚恐地说道：“末将无能，还是没有他们的音讯。”
　　刘尚大怒道：“你和周泰联手多年，又有朝廷的精兵强将可以随时调用，不但没有捉住钦犯，反而一再的损兵折将，莫非你在顾念昔日旧情，有意放纵他们？”
　　王硕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只得唯唯诺诺。
　　刘尚又问道：“周泰为何不回来见我？”
　　王硕遂将周泰独自率领人马前往夜郎国中捉人的事情说了。
　　刘尚勃然大怒道：“你们都干的好事！那里交趾郡在谋反，你这里还要弄出个夜郎国叛乱来？真正是一群饭桶！”但骂归骂，事情总得解决。他只得一面紧急禀报朝廷，一面下达八百里加急命令，让周泰务必停止进入夜郎国。
　　王硕下来越想越气闷。自己投降以来，不但被公孙述的旧部看不起，便是刘尚等一班汉家朝廷官僚也没有将自己真正地放在眼里。这可真是两面不是人了！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见刘尚的侍卫又来邀请他到武威将军府中议事。王硕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不想刘尚却首先道歉说：“刚才我一时失态，万望王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王硕连忙说道：“末将岂敢！”
　　刘尚看了他一眼，说道：“刚才我接到朝廷密谕，交趾郡的战事由马援将军率军前往镇压。皇上却要我们以抚为主安定西南。我想安抚蛮夷各部落的事情主要由你负责。我再派出周泰、彭方并且三百名精干士卒，全权由你指挥。并且你还可以调用沿途兵马。王将军办事干练，相信定能不辱使命！”
　　王硕闻言，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自己终于有了临机处事的权力。忧的是如果安抚不了，自己必将成为刘尚的替罪羊。思量之下，他建议先将彭方找来一道商议。刘尚马上叫来了彭方，三人一起商议。王硕建议道：“我们不如以威武将军府的名义巡视西南蛮夷各部，分别示以恩威，顺便探听他们的虚实。至于公孙述的余党，如在内地则可以随时捕捉；如果已潜入了蛮夷境内，则可以暂时放过。”
　　刘尚立即同意。以后，由王硕带队，周泰、彭方辅助，武威将军府对于川西一带的几十个蛮夷藩国或者部落进行了视察和巡访。这些藩国或者部落毕竟摄于汉家朝廷的强大，对于王硕等人的到来格外殷勤。因此，川西一带暂时相安于无事。
　　巡视了川西蛮夷各部落以后，王硕得到了汉家朝廷的褒扬。他禁不住十分兴奋，决心立下一个大功，争取去到洛阳，脱离了刘尚的桎梏。他知道汉家朝廷迟早必须解决西南蛮夷问题，而且怎么也离不开自己这个“西南通”。可是自己光是了解西南地区的情形还不够，必须还有控制西南蛮夷的特殊手段。因此，他暗中派出了一批密使，前往蛮夷小国或者部落，一方面侦探情报，一方面千方百计地控制蛮夷民族的君主，准备悄悄地立下一个大功。
　　前来僰道城的共有三人。为首之人名叫甘烈。甘烈大约三十来岁，却是旧日蜀国皇宫中的一个小太监，他一直是王硕的心腹。甘烈身边还有两个助手，一个叫做孙武，一个叫做陈单，他们都是过去蜀国皇宫网罗的武林中人物。
　　十天以前，甘烈他们前往僰道城。此时僰人虽然已经没有了自己的藩国地位，但是汉家朝廷对于他们也只是名义上的统治，实际上的治理权还是操在僰人土司手中。甘烈他们进入了僰人山寨，假借购买蘑菇、笋子、皮货等商品的名义，悄悄地弄走了僰人土司曼格等人的孩子。此刻，甘烈他们正在客栈中高兴地谈论着这件事情。他们相信，只要协助王硕控制了西南蛮夷民族，王硕可能飞黄腾达，自己也可能随之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