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少林寺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江湖便要分出高低胜负。学校的江湖便是学生的成绩排名，这是硬通货。
　　期末考试来临，一心想挽回脸面的教务处张呈瑞主任想出一个主意，于是向校长郑文者建议，为保证考试成绩的公平公正，真实反映各班学生的学习水平，必须交换监考，避免本班老师监考自己的学生。
　　“毕竟，现在不同前几年了，考中专、考高中很受家长重视，我们要为学生的未来负责。”张呈瑞很有担当地说。
　　郑校长很是赞同：“非常有必要，社会上开始重视教育是一个好事情，高考虽然与咱们关联不大，但是我们有初中专考试。形势变了，作为学校也要跟上，学校要以教育质量为根本。考试成绩公布排名，就要做到尽可能的公平，交换监考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张主任你这个主意很好，这次期末考试实行交换监场。”
　　初三忙于毕业考试，初一、初二的教师相互交换监考，考试很正规，单人单桌，教室不够用，初一的四个班全部搬着凳子在操场露天答题。
　　露天考试，夏天的骄阳似火，如此天气是否影响考试发挥，没有作过比较也就无从得知。
　　连续三天，初一的学生都是抱着小马扎上学，就像村里晚上看露天电影一样热闹。
　　期末考试成绩很快出炉，初一年级的代数排名，仍然是二班和四班占优，张呈瑞兼着的一班和三班处于劣势，前十名中，一班有两人，是王光明和卢思甜，分列三、十名；三班有一人，列第七名。
　　对于考试成绩的排名，关心的学生不算多，正值暑假，重要的作业是玩耍，逮知了猴摸瞎撞子。
　　依然在困马河洗澡的刘庆军、刘可道、罗万有等人，打打闹闹。罗万有有些纳闷，自从读联中之后，马加佑很少到王架桥来玩了。
　　刘庆军抹一把脸上的河水，说：“马加佑啊，除去星期天，他一天从咱村里走三趟还不黑天，你想他？”
　　罗万有说：“别介，我觉得他少来两趟咱少丢点东西，我老觉得那把连弩枪是他偷走的。”
　　刘庆军没说话，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刘可道说：“俺二哥隔三差五就去俺家吃饭，你不是经常碰到吗。”
　　罗万有说：“嘁，每次碰到他都和我要咸菜，像我欠他似的。升子，我听俺大哥说，你这表哥现在经常往公社大院里跑。”
　　刘可道知道刘庆军，罗万有与侯真准拜把子的事，问道：“侯真准看见的，又去找那个学习委员了吧？”
　　罗万有说：“俺大哥没说，你问问俺二哥吧。”说着，也扎进水里。
　　困马河，既是男孩子洗澡的乐园，又是女孩子洗衣服的免费水缸。
　　不远处，一群女孩子嘻嘻哈哈，正在河里洗衣服。高小满和鲁桂英便在其中。
　　暑假以后高小满将进入营坊联中读初一，她向鲁桂英取经：“英子姐，听说联中有六七门课，这么多学得过来吗？”
　　鲁桂英说：“有些课我也头疼，但是有些课却很有意思，像植物课，老师在课堂上做实验，可有意思了。对啊，小满，你喜欢画画，还有美术课呢。”
　　高小满问：“美术课？美术就是画画吗？”
　　鲁桂英说：“算是吧，不过一学期上不了几节课，全学校就一个黄老师教美术，他还教体育。你来联中就知道了。”
　　高小满说：“上联中真好，我真盼着赶紧开学。”
　　鲁桂英叹口气：“好不好只有来了以后才知道，希望你喜欢。”
　　鲁桂英想起去年刘庆军和高二秋约架的事，因为高二秋在校门外欺负她和林青苗，说一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正好被刘庆军和罗万社，魏二民遇上，刘庆军气不过，与高二秋约好在学校后墙外的空地上打架，要不是学校伙房的老贾头遇上拉架，刘庆军要吃大亏。尽管如此，从那以后高二秋再也没有欺负鲁桂英。鲁桂英事后听魏二民说起这件事，特别感激刘庆军，同时对学校的一些痞孩子也特别反感。现在高小满对联中充满希望，鲁桂英不便说这些阴暗面。
　　高小满有些不解：“英子姐，难道你不喜欢上联中吗？”
　　鲁桂英把衣服往河水里一涮，说：“喜欢，特别喜欢！”
　　鲁桂英盯着困马河水出神，由刘庆军又想到暑假以后就是初三毕业班，以自己的水平肯定没有资格考中专，县一中也去不了，到时怎么办呢？不知道，没有主意。
　　困马河绕王架桥村东，经村南往西流去，铁拐李曾经预言：此村青龙环绕，近水得水，自带吉相。
　　刘成贵相信铁拐李的神通，恢复高考后接连有人高中，小学校长也调到公社吃上国库粮，段伟进城当上国家干部，确有吉相。
　　今年村里有两个后生参加高考，现在还没有通知，明年刘庆兵将去县城高考，到时会怎么样呢，刘成贵心里没底。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成贵问刘庆兵，今年八中考大学的学生有多少。
　　说起此事，刘庆兵有些愤愤不平：“也不知谁出的主意，现在参加高考必须预选，预选不过的，根本捞不着进城参加考试。”
　　刘成贵问：“啥是预选？”
　　刘庆兵说：“预选也是考试，是高考前的一场考试，学习好的通过了预选，就能报名参加高考，学习不好的通不过预选，不能参加高考。”
　　刘成贵似乎有点明白：“这就像早年间科举似的，要想中举人，必须先考中秀才，要想考中进士，得是举人才行，是这个理吧？”
　　刘庆兵说：“大概这个意思吧。你想想，全县统一预选，我们八中才预选上几个学生，今年总共十来个人参加高考。”
　　刘成贵摇摇头：“这不合理啊，家里辛辛苦苦供学生念书，学生每星期背着煎饼咸菜上学，到头来连考场都不让进，这哪行啊？这是谁出的主意？”
　　刘庆兵说：“听老师说，我们这些学习差的学生，就是进了高考考场也白搭，既瞎耽误功夫，又得多安排考场，还给高考阅卷增加负担。经过预选，参加高考的少了，阅卷也省事呢。当然这是糊弄人的说辞，什么减轻高考阅卷负担，各个高中还不是为了提高升学率。太霸道了，考上考不上是自己的水平问题，现在却直接不让人进考场。”
　　刘成贵小心地问儿子：“老二，你觉得咋样，自己得先有一个主意吧？”
　　“爹，你说我能咋样，总共上两年，能学到啥东西？再说八中老师的水平在这里，我这脑子不敢怨老师水平差，反正我觉得悬，要说拿主意，就是趁早回家帮您种地吧，现在承包到户正缺人手。”刘庆兵平静地说。
　　刘成贵有些失落：难道铁拐李预测的吉相，不包括我们家？
　　刘成贵说：“种地不用你伸手，甭管怎么说，哪怕是预选，也有了一个考大学的机会啊。要是继续推荐念大学，咱们这样的家庭连想都不敢想。机会有了，总得试一试吧。”
　　既然父亲说起考学这件事，刘庆兵心里不能不起波澜，况且下乡知青还是从这个家里考上大学，大凡一个学生，有谁不想走进大学呢？
　　刘庆兵想起当年王平晚上刻苦复习的情形，听了父亲的话之后，不再外出乘凉逮知了猴，而是点上煤油灯复习功课。
　　家里虽然安了电灯，如同摆设，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能够保证晚上有电，其他时候只是装饰门面，晚上照亮的主力还是煤油灯。
　　刘庆军疯玩一晚上回到家，二哥还在小北屋的煤油灯下看书，光着膀子，一手拿笔写写划划，一手拿个破蒲扇在屁股后面轻轻地扇着，驱赶蚊子，不敢用力，稍稍用力过大，煤油灯会被扇灭。
　　满屋的煤油烟，有点呛人。
　　“二哥，还是白天看书吧，后晌不光蚊子多，掌洋油灯熏得鼻子嗓子里是黑烟。”刘庆军劝二哥。
　　刘庆兵说：“我还知不道熏得鼻子嗓子里是烟，白天看书看不下去呢。你说咋办，既然咱爹说了，我好歹努努力，到时真考不上是咱脑子笨，我心里好受，咱爹也不遗憾了。”
　　刘庆军敞开小北屋门，跑跑煤油烟，刘庆兵却说“赶紧关上吧，净进蚊子。”
　　刘庆军看着二哥满头满脊背的汗，有些心疼：“二哥，歇歇凉快凉快吧，看书不在这一霎。”
　　刘庆兵用手抹一把汗，说：“老三，咱爹老说你这块地好，咱家全指望你了。”
　　刘庆军躺在床上，望着二哥的背影，看看从房梁垂下的电灯，陷入沉思：啥时能够天天晚上亮电灯呢？
　　刘成贵看到儿子晚上点着煤油灯学习很是心疼，大热天儿子竟然能坐得住。
　　巧英很心疼儿子，也心疼煤油：“你说白天不好好学，晚上掌灯熬油的，这不瞎折腾吗？”
　　刘成贵斜了老伴一眼：“你呀，就是种地的料。”
　　暑假天热，刘庆兵差不多天天晚上自觉加班复习，但总觉得有劲使不上，并没有多少收获感。
　　晚上天热睡不着，早晨凉爽不愿起。刘庆兵和刘庆军正在小北屋睡懒觉，罗万有推门而入：“二哥，二哥，快起来，告诉你一个大好事！”
　　刘庆兵翻个身继续大睡，刘庆军揉揉眼，问：“啥事？”
　　罗万有说：“你知道《少林寺》不？”
　　刘庆军穿上衣服，来到天井：“啥少林四大林五的，大清早的你想干啥？”
　　“电影，电影《少林寺》！”罗万有说，“夜来后晌我去西营遇到大哥，他说营坊电影院今天要放《少林寺》。”
　　如果说《西安事变》、《喜盈门》啥的，还有那个小凤仙的《知音》，刘庆军知道，并且《知音》里那首歌好听，现在来一个什么《少林寺》，没听说过。
　　刘庆军喝几口凉水，把水瓢扔进水瓮，说：“少林寺还是无梁庙，这是啥电影，不去，进电影院子要买票，咱有那闲钱买本书看。”
　　罗万有拉着刘庆军走出大门：“走吧，听大哥说这个电影可好了，是香港拍的，比《青松岭》、《地雷战》可热闹多了。”
　　两个人来到营坊电影院前，已经有不少青年、学生在围观，《少林寺》电影海报煞是显眼：李连杰扮演的小和尚觉远金鸡独立，左腿高高提起，右拳击出，左掌提起，两眼烁烁放光。确实霸气逼人，豪侠风范。
　　刘庆军一下便被海报秘吸引：这是什么电影，比广播体操难度大！
　　走近海报听到不少人在议论：
　　“这电影城里早就放过了，场场爆满，说是叫什么武打片，就是打拳的。”
　　“俺表哥在东安矿上班，冶庄煤矿俱乐部最早演的，他去看过四五遍了，上面画的这个和尚叫觉远，最厉害！”
　　“这个小和尚不厉害，耍醉拳的厉害！”
　　“里面还有一个叫秃鹰的，跟南霸天似的。”
　　……
　　之前偶尔进营坊电影院看过电影，但是从来没有一部电影如此受关注，上午就已经有人排队买票。
　　“咱怎么办？”刘庆军问罗万有。
　　罗万有往四下看看：“不急，咱大哥说他有办法领咱进去，不用买票。”
　　没有看到侯真准，刘庆军说：“要不，我去去问问陈一鸣？”
　　“老二，老三。”正在此时，侯真准走过来，“赶紧跟我走。”
　　俩人没问啥原因，跟着侯真准来到电影院后角门。只见侯真准和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好长时间，并且递给那人一包烟，侯真准一招手，三个人走进角门。
　　刘庆军和罗万有正在打量并不熟悉的院子，那人生气地喊一声：“还在这瞎转游，赶紧进茅房。”
　　侯真准拉着俩人走进茅房：“兄弟，忍一会吧，等电影开始咱再进去看电影，要是叫人看见非把咱撵出去。”
　　夏天的厕所里味道太大，刘庆军捏住鼻子：“大哥，不就是一个电影，咱受这洋罪？”
　　“听我的，等你看了电影就知道，这点罪不叫罪。”
　　三个人在厕所待了好长时间，听到院子里人声嘈杂，知道检票开始，赶紧走出厕所，溜进电影院。
　　公社驻地的电影院向来坐不满，村村有露天电影，谁愿意花闲钱到这里看电影。三个人本想等着电影开始，随便找个空位坐下，没想到，不但没有空位，过道走廊都有像他们一样站着的人。
　　《少林寺》开演之前播放的是科教片《桂林山水》，这部科教片在村里不知看过多少遍，每次都让桂林的美丽山水所吸引，但是今天的科教片却让人厌烦，感觉科教片特别长。
　　《桂林山水》终于演完了，随着几个青年持棍对打，一个深厚的声音响起：“天下功夫出少林，传说河北有少林寺，福建有少林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