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兵梦可随愿

　　自从缝纫社解散，我又回至故里，继续在家挣工分并干缝纫，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父亲说：“这样也好，这不是咱们不维护集体，是集体不要咱们。干部们趁早这般处理是明智选择，不然，把年青人都给耽误了，集体没搞好，个人的事也耽误了；若学了手艺不能增加收益，将来结婚哪里去弄钱呀！”
　　我也曾这么想过，若不趁早抓点收入，真找到了对象我拿什来对付。凭空口说空话谁信你？向来我为人就爱讲诚信，将别人女孩子骗到屋我没那个本事，只能用钞票说话。没钱一定会让人瞧不起，这样一位会手艺的裁缝，没钱谁也不会相信，定会被人认为是骗人的。
　　因为手头没钱，自谈过了几位女朋友，都如梦幻一样匆匆而过。甚似过大关一般阻拦着我的命运。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还须在风浪中磨砺，还应积极参与社会活动，应该投入到集体中当个积极分子，或许有一天摆脱农业户口这个不够受人留恋的阶层。一旦走出去，恐怕命运会是另一番景象呢？
　　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要去想个人问题，第一步，首先向民兵组织靠拢，争取在社会实践中作出表现，或可向组织靠拢；第二步是参军，现在当兵的人是多么吃香啊！从当前看，参军后的家庭都挂上了“光荣军属”的牌匾；凡退伍军人基本都安排了工作。有的被提拔为干部，民兵连长、武装部长、大队支书或公社社长、书记等不同职务，我若能像他们那样端着公家的铁饭碗该有多好哇！我如梦幻般想着。
　　后来果然机会到了，小队会上，吴排长动员小队的男女青年，年满十六岁的都可报名参加民兵组织。我毫不犹豫第一个报了名。随着全民皆兵的节奏，早晚参加政治学习并展开军事训练活动。
　　从此，便感觉极有意思，比孤独地忙在个人世界里有意思。根本原因是可以积极向上，表现好目标便会实现；还可以舍小家为国家，参军就一定有前景，保卫边疆首先要当民兵投表现。
　　参加民兵组织便有机会参加活动。没过多久春节来临。为了过一个祥和安定的大年，为严防阶级敌人、敌特分子在节日期间搞破坏，公社要开展一年一度的民兵大训练，要求每个生产队派两名骨干民兵参加军训。我有幸被推荐参加公社民兵训练。
　　我虽然家里的事情忙，但心却向往着外面的世界。人家年轻人都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我却老待家里忙乎，孤独寂寥感实在有些不堪忍受。让我参加民兵军训太有意义，我可以放下家事不顾，而参与这次训练活动。
　　很感谢大队干部没忘了我这个贫农子弟，为保卫祖国、为备战备荒我也可以出一份力了。
　　我参加民兵军训其实是支书提的名，队里那么多年轻人，偏偏通知我参加公社民兵训练，当时我觉得十分荣幸。队里的年轻人还有吴权也是他心目中的人选。因为我俩都是贫农成分，在支书心里是可以培养的对象。
　　当兵，先得当民兵，为我将来的前途着想。从此我离当兵的梦想又近了一步，就要出去闯大世界……家庭也会多了一个“光荣军属”的称谓，高兴得我一夜无眠。我要积极点表现，早早起床梳洗一遍，然后邀吴权一道参加公社民兵训练去。
　　那时的行政是，县以下设区，区以下设公社。我们龙头公社下辖四个大队，每个大队差不多来了一个排的民兵骨干，综合起来就是一个连队。在武装部袁部长亲自主持下开展训练。
　　训练基地设在我曾经读过小学的操场里。每天早起晩归，中午开集体伙食吃一顿饭。
　　第一天上午开了半天动员会，是公社张书记作报告，讲了许多民兵训练的重要意义等。然后由武装部部长具体负责开展训练活动。
　　武装部部长是部队转业的。初见他时，便感觉他好了不起；讲话掷地有声，威风八面，令人肃然起敬。
　　他留着平头，并没穿军服，而是恢复了劳动人的本色。他上穿一件老式兰咔叽布对襟衫，脚穿解放鞋，一脸严肃又一本正经地给我们讲话；大致内容是，为什么要开展民兵训练，如何训练及训练内容。
　　为什么开展训练？因美帝国不甘心失败、台湾蒋光头不甘心失败，随时派遣敌特分子来大陆搞破坏……
　　就训练的重要性和训练内容，部长足足讲了半天。这半天里我们席地而坐，坐得屁股几乎不是自己的了。
　　训完话、开完会便是吃中饭了，绝大部分都是参加过多次训练的老民兵，他们风风火火地争抢着把盆里的炒肉一扫而光。动作是那样娴熟敏捷。而我和吴权是第一次参加训练，吃这顿饭没跟上节奏。
　　部长见我们吃饭落在后面，说我们新兵动作缓慢，吃饭都不积极，训练时怎么能跟得上节奏。
　　没吃到菜反而受到部长揶揄。我暗想着很不服气，没想到吴权更不服，对我悄声说道：“下不为例，下次咱们一定抢在前面……”
　　第二天，上午是开展队列训练。半天以后，又是吃饭时间到来。鉴于昨天的教训，今天我们一开始不忙着打饭，首先来到菜盆边……
　　等到老兵到来时，盆里的肉片早被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可是，这次肉是吃着了，我们仍然挨了批评；因为把大盘里的肉给先吃了。不过，我俩还了一次道理，解开了心中不满那个结，心里方才觉得平衡。
　　几天训练下来，进入打靶实战阶段。我从小就喜欢耍木头枪，但就是没摸过真枪，这回终于是玩真枪实弹了，而且是优良的53式步枪。
　　靶场设在双星水库岸边，民兵连队来到岸边平坦处。在水库的对岸山脚下早已设好了靶位，一排五个靶牌。每次去五人上前打靶。当轮到我上场了，聚精会神地听着口令。
　　然后需在排长口令声中卧倒，持枪、子弹上膛、瞄准靶子！射击！！
　　听到命令，我连忙瞄准，扣动扳机，在紧张中连发三发子弹。刚站起身来，不知几时，区武装部冉部长站在了我的身后，和蔼地笑着说道：“不用看靶，你肯定打了个不及格。”我说：“不见得吧？”
　　“你看你心脏还在突突地跳动，脸部肌肉还在抖动，我就知道你吃了烧饼；不信，马上会有结果出来证实我的判断。因为我第一次也是这样打过烧饼。不过，经历了第一次就好了。好好练吧！下次你一定能打好。”
　　他还真是个老手，果然被他言中，我真的打了个烧饼。可冉部长没有批评，反而给予我鼓励。
　　记忆最深的，还是最后一天实战训练。下午时分，突然有交椅台大队民兵前来报告，有空降敌特进入我公社领地；正隐藏在交椅台村的山林中，须调集全体民兵围山捉拿敌特分子。
　　于是，在袁部长的部署指挥下，所有参加训练的民兵分成四个支队，从东南西北进山合围。我们为第一支队，和大家一道穿刺丛走山路，摸黑进入山林。
　　搜索了大半夜，我们支队并没看见有敌特的影子。搜寻过一阵后，却听见远处传来捉住敌特的呼喊声。
　　敌特终于由二支队民兵抓住了，被押出山林。只见他脸上涂着油墨，洗净后原来是交椅台民兵连长伪装而成。
　　袁部长发话道：“你们不要奇怪，为什么是假特务，刚才仅仅是让大家展开实战演练。真正的敌人已经逃到曾某反革命家里藏起来了。今天动员大家展开搜捕斗争，夜里务必将他这个反革命分子抓获归案。现在命令，一排第一班迅速赶到目标地，冲进反革命家将特务揪出，不得让其逃脱！”
　　于是，我们班在夜白中走在前面，展开急行军，夜行三里多路来到曾某家周围，将其团团围住。我和吴权为了立功，立刻抢先冲入屋内，一左一右先将这个反革命揪出，交与班排长处理。
　　不一会儿，曾某便被一条绳索反绑着手交与连部。被带到了晒坝里，交与部长当场进行审问。
　　原来，这个反革命分子是几年前大办钢铁时曾经偷过鸡的人，他名叫曾有幸。因为他偷了鸡，公社把他作为破坏大办钢铁的典型，整天被戴上高帽子，在各个大队小队进行游斗。后来由于看守民兵打盹睡着了，交代曾有幸瞅准机会逃掉。
　　当时经全公社组织民兵四下里捉拿，也没能将他抓获。又过了几天，有人报告，发现曾有幸偷了社员的鸡在广子洞里煮吃。于是，全公社又一次组织民兵，将那山围得水泄不通，展开拉网式搜捕，但最终也没能将他抓获。
　　对于这样的罪犯，据说县领导下了死命令，抓不了活的死的也要。但这次扑了个空，死活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又一次被他走脱，从此很长时间不见了曾有幸这个人。
　　且说三年以后，他被某省某县公安局遣返。后来回了家，自此，从没听说过他再犯过偷鸡摸狗之事了。
　　说完一段插曲，还得说后来我们这回将他抓住的事。将曾有幸审问了大半夜，非要他交代逃出去三年中，与敌特联络的经过和现在回来的任务。
　　可是，追问到底，他也没有承认与敌特有过任何联系。他连什么是特务也说不清楚。只说了他逃亡三年中所做的那些事情。
　　他坦白道，自从那次逃走，他承认将偷来的鸡在广子洞里煮吃了。见到那么多民兵围上来，他确实被吓坏了，只好背上放了块大石块，趴在蕨草丛中一动不动，不知是谁从石头上踩了过去，他才逃过了一劫。从此，他用学得的草药在邻省行医。
　　某天，他饿得筋疲力竭，正当走不动时，该当他时来运转。当他路过一家门前围了一群人，又见这家男主人哭丧着脸，女主人正哭哭啼啼伤心，因他们家里的儿子刚送过医院，已经奄奄一息，因病情严重医院都不收了。
　　曾有幸曾经会草医。他幻想着在此碰碰运气，也幻想着出现奇迹。大着胆子上前自我介绍，要给孩子瞧看病情。
　　主人正处在悲痛中，也没答理让他看，但也没拒绝。他仍旧上前看过孩子。他凭经验看过之后，觉得这孩子病虽然挺重，但还有救。他心里有了数，然后才对病人家属道：“不要放弃，这孩子可能还兴有救！愿意让我试一试吗？”
　　主人虽然没高兴，但在孩子生死攸关之际，已把他曾有幸当成救命之神了，连忙点头让他给孩子施救。
　　他也不多说，时间不等人，便用祖传药方开始为孩子治疗。老板从悲伤中清醒过来，呆看着这位自荐草医上前给孩子施救。当然他还会一些巫术，迷信这一点，当着众人他是不敢说出来的。但他确实使用过。
　　不到半个时辰，只见那孩子手指在动了，再次继续治疗，便慢慢睁开眼睛，便有了哭声。家长十分惊讶，连忙将这个草医请到屋里，要他继续为孩子作进一步的治疗。
　　此时的曾有幸已巴不得住下来……
　　经过几天的用药治疗，孩子死而复生，脸色由青转黄，逐渐地恢复了健康。
　　终于，孩子被医好了。孩子父母万分感谢。为此，他们要重重感谢这位救命恩人，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说道：“尽管钱不多，聊表谢意。钱虽宝贵，但没孩子的命重要，只有先生拿着这钱才能救孩子的命！”
　　可这位先生却推辞不收钱道：“你若真想谢我，让我能在此地谋个生路，今后不再风雨飘摇、我能在此地待下来找碗饭吃就够了，就感激不尽了。”
　　经过曾有幸将他如何一路行医，到外地的经过细说一番，于是，主人听罢曾有幸的意思，此生感恩，莫过于救孩子性命为大，他的任何要求，主人都予以答应，从此，曾有幸便在当地安下身来。
　　这家主人当时十分自信地道：“这个要求有何难，只要办个身份证明来就可以了。”主人慷慨大方地说道。
　　办证明？这下把曾有幸给难住了。正因为犯事才出走、从此难于回家才求你的，我哪敢回去弄个证明来？似此如之奈何？于是，只好把自己出逃在外的来龙去脉实话实说。
　　原来，这家主人不是一般人，他却是县公安负责人。听完曾有幸道明身世，觉得这种情况限于两难境地。把他当坏人抓起来吧？他又做了件救儿子性命的大好事；让他住下来吧？他的确是公安正在抓捕的对象。
　　局长思考罢，只好说道：“这次承蒙先生救了儿子，但请见谅，你这种情况我实在爱莫能助。您对我们家有救命之恩，我应当涌泉相报，可是法不容情。现在应是功归功过归过，只能先让先生受委屈。报先生恩典只有往后再报了，送先生先去监狱中暂时过个渡，待你刑满释放时，我再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吧！”
　　于是，曾有幸被戴上了手铐关进了监狱，只是并没对他进行任何刑讯逼供。他理解局长也有难处，相信局长是善意处理他的事由。
　　可他在监狱里也不必多想，这不过是他所要求的结果。从此再也不会担心有生命之忧了。因为前一段以来，完全是在逃命，没有过一个安稳日子。现在坐牢，有饭吃、不愁天雨路黑夜无归所。这是最好的结果。
　　经过相关政法部门审理，根据他的罪行，给他定了服刑两年的判决。
　　终于有一天，曾有幸等到服刑期满，公安局长果真前来接他出狱。说他可以自由了，先生如果愿意，可继续从事医疗活动；若是想家，可以送先生回到原籍。
　　曾有幸老早就想家，他才30多岁的人，不觉已逃走了三年多，他是多么思念家人啊！
　　自从逃离家园以来，还不知妻子儿女是何状况，有了这种机会，他巴不得早日回家看看。于是，他选择了回原籍。
　　他对公安局长说：因为他自从逃跑以来，常常后悔自己不该逃走，不就是偷了人家几只鸡么，以后不再偷了，改过自新不很好么？这一次差点把命搭上。家里有妻子儿女，在这坐牢期间，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人，无时无刻不在反省自己。
　　于是，公安局长按曾有幸本人意愿，满足他的想法，亲自送他回到本县公安局备了案。然后他顺利地回到了原籍。
　　从此，他一改过去偷盗行为，规规矩矩在家务农。只是公社同大队依然把他当坏人、反革命看待；常把他混同地富反坏右分子一起，作为阶级敌人加以管教。
　　这次春节前夕，全公社范围内要实行严防阶级敌人破坏的大行动，便要将他作典型审查。审讯时，他将广大民兵还不了解的、三年逃跑的真相作了坦白，所有在场人，这才知道他逃遁后的奇遇。
　　这时夜已深，部长等几个领导对他训了话，留下本大队民兵继续监管他。其余民兵全都撤走。
　　曾有幸这个小故事虽是个插曲，但我从中悟出两句道理：“心存盗心命难存，心存善意天下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当集训解散后，我回到家时天已大亮。从这时开始，我便成了生产队里的机干民兵。
　　参加民兵训练，队里是要记工分的，与同等劳力计酬。大家对我们参加民兵训练有没有反感？不知道，不过为了自身利益，且不管他。只要是因为时代需要，任何人反对都无效。
　　我们回来后，还必须传达集训中学习的内容，以便组织小队的民兵排开展军事训练。除了四类分子外，年轻男女几乎全民皆兵。没有枪，就拿着木棒在晒谷场中练队列、练步伐，直练到早饭时间。
　　其实我参加民兵，意在当个现役军人。终于在八月初的一天，征兵的消息传来了，袁部长说，吴权与我在民兵训练中立过功，应是首批通知征兵对象。
　　接到通知检查时，当兵，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但也还必须征求家人意见。我对父亲说：“我要去当兵，您同意不？”
　　父亲说道：“现在处在和平时期，看他们当兵的回来都很吃香，你若愿当兵，我一定会支持，你也肯定能被选上。”
　　在父亲心中，现在当兵的人最吃香，家里有个兵，那家属也跟着光荣。不仅什么事都能得到集体照顾。连娶媳妇都优先考虑，现实是，漂亮女孩子都爱嫁给当兵的。由此认为，我们家三个男孩子，都应该去部队锻炼一回。
　　我高高兴兴地跑去人武部报名了，而且还信心满满的，自信自己就是当兵的料。
　　终于，开始了政审与体检。政审简直没得谈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成分是贫农子弟。审察表一填就过关了，前一段走的是一路顺风；然后只等检查身体就能入伍。
　　可是，当检查完身体，回家安心等候通知的时候，却音讯渺茫。好几个年轻人都接通知了，就我的通知如石沉大海。
　　也不知什么原因让我落选，后来才明白，因为当时有些感冒，引发了鼻炎。嗟叹之间，当兵的梦，却成了泡影。
　　我父亲说：“真没想到你会落选；这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既与当兵无缘，还依然干你的老本行，又不是找不到饭吃？”
　　我很有些惋惜，可从此我的参军梦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