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苦干收效微

　　忙了一年，新房总算落成。虽如此，全家也并没有轻松一点，仅凭手艺实难摆脱贫困；仅靠我的收入不过像小股流水一样，虽然源源不断，但难以灌溉已经干涸之池。根本解决不了多大问题，日子仍过得紧巴巴的。接下来还得从头规划家庭产业。
　　其实，农村人总有忙不完的事。父亲心中总在盘算着，新屋修成，钱粮都差不多用尽，家底已用得精光，不得不思考今后的生活问题。他常对我们说，求生活要短安排长打算。没安排没打算，就是算计不来一世穷。
　　如何创收改善现状，是今后该干的主要内容。农村讲究的只能是多中摸一，屋外除了干集体挣工分，回来除了忙自留地，还能忙什么呢？他只能每天比别人起得早。以为上山开荒就是出路，所以从来是走在别人前面，荒地要一定比别人挖得多。
　　父亲勤劳惯了，心也大，每天天不亮就要抢在别人前面上坡开荒，最后的结果，开垦荒地的面积比别人都多；而且种上庄稼后，精心管理，每天早晚按时浇灌糞水，种出的庄稼长势又好，别的社员见了格外羡慕，不时地有夸赞声，说老来会安排，又舍得出力……
　　可是，勤快人有利也有弊，你比别人荒地多了、干得好了，不怀好意的人就会妒忌。会说某某身在集体中，却忙私人的事，而且开了大量生荒地。这就犯了忌，成了懒人与无赖的眼中钉。
　　这时候他们闲来无事，会无事生非暗流涌动。他们不怀好意开始交头接耳想方设法整人，咱们小队来某某侵占集体的荒山荒地，是不是符合集体政策？得找个正当理由，该把来某家收拾一下了……
　　其实，这来某就是直指我们家。事实上我们家挖的荒地确实比别家的多，加上家里搞缝纫，架势看着还真干得起劲。各项都令人眼馋，能引起一些人害红眼病也不稀奇。
　　这些议论很快便传到我的耳朵，因为前来做衣服的也有好人，让我劝父亲别那么辛苦，谨防累死累活开的荒地被收归集体所有。
　　我还真就讲给父亲听了，他却说道：“家家都在开荒，法不责众，万不得已，到时候再说。已经种上了庄稼，不可能拔掉吧！”
　　果然那些舆论一出，大队小队又要开始整顿，纠正大开荒的歪风邪气。针对的主要类别是收回多余开垦的荒地，只能按上级规定，每户留足三分自留地。多余的部分无论你种上什么作物、或花了多少种子、肥料等成本代价，都要收归集体所有。
　　这样一来，父亲起早贪黑开出的多余荒地，全都要被没收。里外都会受到损失，劳力可以不计、就算磨损了自己的筋骨，无非多流些汗水。可长得好好的庄稼突然被没收，还真是想不开。想不开又能怎样呢？只能让其收归集体。
　　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连连上当年年上，父亲是彻底怄气了，他一时想不开，要去荒地将上好的禾苗铲除。
　　这想法被母亲知道了，将父亲劝了回来。她说：“就是荒地被集体收去了，将来咱家不都有一份子么？你去铲了庄稼，岂不是当了恶人？害了庄稼的命不说，人家会给你戴上破坏集体生产的帽子；到时你就是反革命，吃不完还兜着走，即便是你自己种出来的，都已经成集体地，损坏的庄稼还须赔偿。”
　　这才让父亲息怒。他不过是被气得一时糊涂，经母亲提醒，他才回过神来，总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过了好几天，他没自留地可干，只好做一些没经济效果的事。
　　自从新屋修成，周围环境生态还很乱，还须收拾，还须培植些花草树木，培植出一个好风水才行。配植花草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须花不少时间、不少精力，培植成形非三几年不行。
　　于是，趁开春之季，他首先找来许多月月红、翠柏枝、万年青、银杏枝，分类别一排排插在屋前屋后空地里进行育苗。没过多久，所有枝条长出了根须，冒出了新芽，然后移栽到院落周围或屋后山上，他觉得团转需要培植出一片好风水，觉得风水好了运气才会到来。
　　他通过扦插育苗外，还通过嫁接，培育出樱桃、柿子、苹果等优质果树，把后面山上山下、房前屋后装点得全是青枝绿叶。另还有几种花卉、花树，如桂花、紫荆花、秀球花、芍药牡丹、海棠等，他都已培育成形；而且都有相当数量。把周围坎上坎下打点得简直像花园一般。曾有人说，他只差成为园艺家。
　　当这些花草树木正发挥出最美丰姿后，当春天来临时，父亲发现有几种花草不明不白地没了，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人挖走的。回来问大家道：“谁挖走了我的花？给你们哪个打招呼没有？”可是全家人没一个知道是谁挖走的。对此，父亲当时很是生气，他说道，“我知道了，曾经有人开口向我聘花种的，我当时没答应，不能怪人家，这只能怪自己有些小气。”
　　从此，凡有人开口聘，他都满口答应。虽如此，仍然有的人悄悄地把花搬走。但没用两年，这些花草全被远近的邻居们偷的偷、聘的聘，好看的、成型的都被别人千方百计地打主意弄走了。看见主人在就开口聘，父亲他都会豪不吝惜地说声：“你看上哪儿挖哪儿，须带上护蔸泥，拿去栽上别忘了浇水……”
　　父亲还给聘树聘花的人做了经验介绍，种植花卉的技巧与方法等。渐渐地，许多花种与好看的树木逐渐消失殆尽了，后来连种子都失落了。
　　许多花树没了，当别人问他道：“老来你那么多花树都送人了，你不觉得可惜么？自己都不留些，是为哪桩嘛？”
　　父亲回道：“这些东西送给人家还有个人情在；其实你不晓得，人家开口要，你若不答应，他也会想办法弄走。要被别人盗走了，花树没了人情也没了，两头不划算。再说，我这人拉不下那个脸。反正栽花是给人看的，人家拿去栽着也是搞美化嘛！”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没意思，尽干些帮忙的事，费力还不讨好，有的花草聘给人家并没有成活，有的人不过是势利而已。后来父亲他改变主意，从此不再搞花草，还不如多干些养殖的事情。
　　于是，他只好计划多买小猪来喂养。不买则罢，要养就多养几头，一开始并没考虑猪要吃东西才能长大长膘，更没去想到荒地都收归集体了，哪里还有粮食喂养猪？
　　其实，养一头猪不易。虽然有所计划，但也应量力而行，几头猪从小到大每天要吃很多东西，在没自留地的情况下，仅凭集体分的粮食能够吃都不错。没收了荒地，无菜无粮，拿什么来喂猪？这可把我娘累得不行，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割猪草回来。这喂猪的事让娘独挡一面，父亲就忙着修理猪圈等。
　　小猪渐渐长大，一个圈关不下了，父亲想着主意，现扩猪圈没木料不行，一个猪圈花费不亚于修一间房，时间也来不及。看了好几天，他终于看到屋侧面山边的岩洞，若修理一下便可利用作猪圈。
　　利用岩洞他觉得很有创意。但是，这个地方虽然是洞，若不通过修理根本关不了猪。于是，父亲又要将早晚的时间投入到修理岩洞中去。
　　从此他开始每天拿着工具，锄、镐、锤、钻子等，不分黑昼地修理石洞。计划着还要把石洞修作两层，上面养猪，下面装粪水。
　　可这样一来，又要有大量的石头要开凿、要搬走，每天早晚忙得不亦乐乎。天黑了便点着煤油灯在洞里干，简直不知疲倦，成了机器人，不停地在洞里挖；挖掘的石渣还得往外运，恨不得连吃饭的时间都用上。一直忙了三个月，就为了在洞中养猪。
　　经历千辛万苦，终于把猪圈修成功。剩下的便是母亲的活儿。这时候，这群猪还真成了母亲的累赘。父亲是不去割猪草的，母亲绝不会说一个人干不下来的话；她从不诉苦也不喊累，就知道起早贪黑拼命干。
　　虽然也不让猪崽饿着，但没粮食喂养，那猪身上始终不着膘；没膘的猪卖不上价钱，让母亲忙得头起腰不来干养着。真成了俗语说的，是顶起碓窝唱戏——人累着了戏也没唱好。
　　这洞中喂猪的事，离屋稍远了点，奶奶提潲桶也感到累，而且每天看到的猪老不着膘，便对父亲说道：“这样喂猪不行，先卖掉两头，再买些米糠回来添着，过年才能有肉吃呢！”
　　奶奶的话提醒了父亲，他不得不听，不得不照办。后来才卖掉两头，才免强把剩下的猪喂肥。
　　除了养猪外，别的就看哪样最赚钱了。算来算去，父亲又觉得凭小队有水田可利用。于是又去买了百多只小鸭，因为养小鸭的成本小，养大了利润多。他掐指计算着，一只小鸭成本当时只需三毛钱；养成大鸭便可卖三四块钱一只，这不翻上十倍么？
　　父亲说干就干，买回小鸭后，先关在围栅中喂养，稍大些成黄瓜条状后，他便每天早晚都没空闲了，天刚亮便赶着小鸭去田中放养。
　　我们小队一共三百多亩水田，足可让几十户人家养鸭。父亲每天早晚守到天黑才将鸭赶回；同时又担心和人家的鸭群搞混淆，每天需要选择一处有利的田块，隔绝鸭们相互逃窜、相互错乱，免得与别人扯皮。
　　无论刮风下雨，父亲都不肯闲着，他总在研究喂鸭的方式方法。初养的小鸭虽要吃米饭，但是又缺乏大米喂养，用什么来代替大米饭呢？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出了法子，要利用茅坑发挥重要作用。
　　特别是在大热天里，哪怕茅厕里臭气熏天，只见成堆的白蛆蠕动。他一见便计上心来，砍来竹子编成一个像网兜般的撮子，用在茅坑中舀蛆。然后打一桶清水淘净脏水再喂小鸭。
　　白胖的蛆，营养充分，倒是适合小鸭的胃口，一个个争先抢食，那蛆摇头卷尾的无法逃命，全都沦为小鸭口中美食，从而节省了粮食。
　　小鸭很是争气，长得既快也听话，每天活蹦乱跳的。鸭们只要听见主人的说话声，便争着拥向前来吃鲜美的蛆虫。
　　这方法为我家节省了许多大米，令父亲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还特别炫耀他有了新发明。
　　人家问：“你的鸭长得快，是用的什么方法给介绍个经验啊？”父亲笑着道：“我采用的鸭食比银鱼燕窝的营养都好，说来臭不可闻，不信你就去试试。”
　　鸭虽然长得快，岂不知，却暗藏着隐患。俗语说，算路不跟算路来，这年份，家家都在养鸭，都做着发财梦，都朝着养鸭的方面打算。
　　常言说，“逢贵莫赶，逢慢莫懒”。父亲算是犯了生意上的大忌，岂不知全公社、全大队小队里养鸭的人无数，都想着把家庭副业搞好点，都想养鸭卖钱发财。
　　见养鸭的人多了，父亲觉得风向似乎不对，眼瞅着鸭渐渐地长大，他要赶在别人前面将鸭卖掉，如果价钱下跌，一年的功夫就会白费。
　　且不知人家却都在这么盘算着。父亲那天一大早起来，兴奋地将鸭挑上街。可是他却惊愕了，只见满街都是卖鸭的，连街都差不多被鸭压断了。价钱低不说，其实那天根本没卖掉。
　　我们家这回是真的亏了，卖不掉再继续养起来，成本都保不住不说，若进入冬天喂养就更困难了，何况家里没有多余粮食喂它。
　　这还不算，又听到有人传说，别的地方鸭开始发生瘟疫了。这下把父亲急得不行，要是瘟疫蔓延过来，那喂养的鸭子将会血本无归。
　　到了这种地步，往往有人想入非非，将鸭杀了腌起来，或办成板鸭，等待过年期间再上街去卖。父亲听别人这样议论，茅塞顿开，如释重负，心胸豁然开朗，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便趁着瘟疫没到来之前，要将鸭全部杀了。正准备杀鸭拔毛腌制时，隔壁有经验的老人，给父亲出了个主意，宰了的鸭可以不用拔毛、剖开鸭肚子去除脏腑后，再撒上盐，保准三年不坏。待到价钱好了，随时可以上街去卖钱，卖不了钱也可炖来吃。
　　自己没实践经验，父亲果然相信了他的话。他花了两天时间，才将百多只麻鸭处理完。然后将带毛的鸭一排排挂在楼枕上让其自行风干，从此，父亲便可以高枕无忧，放心地不管不顾了。
　　两个月过去，当寒冬腊月来临待过年时，父亲想起了挂在楼枕上的板鸭；高兴地要将风干的干鸭取来上街卖，也可团年用。可是令大家失望了，鸭子还未取下来，稍一挪动，鸭毛就满楼乱飞。细看时，只剩下一张鸭皮和骨架了。
　　原来，鸭肉全被毛毛虫及老鼠偷吃了，而且吃得一个不剩，剩下的全是鸭的外表皮毛。这个损失令父亲哭笑不得，一年辛苦喂养的鸭子就这样全没了。
　　父亲叹了口气道：“真是行背时运到底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奶奶最忌讳过年说不吉利的话，连忙打断了父亲的话道：“赚钱往前算，蚀本往后算。鸭没了咱年年都有腊肉，取几块下来烧着团年就是了。”
　　听奶奶这般发话，父亲也知道不该说不吉利的话，立刻将没了肉的鸭收拾干净，然后从梁上取下腊肉准备过年。
　　好在春节的喜庆氛围冲淡了父亲的不愉快，全家人都不提鸭的事，他很快便从郁闷中解脱出来。他将取下炕得黑不溜秋的腊猪头、猪脚等亲自拿去烧好并洗刷干净；然后炖了一大锅，锅里直煮得噼啪响。
　　年关里，窜出的浓郁香味四散飘开，都把我们诱惑得流涎，直想早点团年。
　　可父亲他要用温火慢炖，他说，猪头要炖半天才好剃骨。再说，猪头炖熟了，首先得把整个猪头献给祖宗们先尝。不仅让他们先喝酒吃肉，还得用香腊纸烛敬奉他们，然后我们才能再动筷子呢！
　　这个年过得不如往常愉快，父亲心中还有鸭子损失的阴影；还没彻底地自拔出来，只是表面装得平静而已。
　　他要真没计较得失，就会滔滔不绝地讲述祖先的有关话题。他不讲故事的时候，我们隐约看出他的心事，便自觉地不问；只因为怕他喝醉了酒又发脾气。
　　连想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来，在大年三十，要让他生气了就是大不吉利。
　　醉酒的人是不会管吉利不吉利的，心中有话不吐不快。过去，曾经当他喝醉酒时，母亲曾提醒说“你莫要喝醉了出洋相呢”，父亲肯定仍会说“放心，没醉”。
　　每年忙年夜饭的事，父亲母亲是不让我和弟弟沾手的。因为腊月时，尽管那些年布票紧张，但赶制过年衣服的顾客仍然不少。我每天忙至深夜也忙不完，父母亲自知帮不了我，只得由弟弟跟着我学习，以便协助我赶制人家的过年服装。这样一来，团年饭我们就只能坐享其成了。而父母亲为了团个欢乐愉快的年，却比平来还忙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