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阳台上的君子兰（中）

　　（一）
　　阳台上的两盆君子兰花开得好好的，突然就死了一盆。白云看着那盆尚未死亡的君子兰也是无精打采的，心生怜悯，就在路边小店买了一盆和它长得差不多的君子兰，心里想，给可爱的君子兰找个新老伴儿吧。在白云心中，丈夫欧阳源就是那死去的君子兰，新买了这一盆只能算替代品。
　　今天风吹得很大，她在关窗的一瞬间，发现新买的君子兰倒了！“咦，被风吹倒了？连站都不稳？不会是没有根儿吗吧？是烂根儿啦？还是她上当受骗了，买了没有根部的君子兰？”她心中充满疑惑，因为在她心目中君子兰就是老伴儿的化身，故而一时间回归到二十年以前……
　　那时候，老伴儿抑郁症很严重，晚上睡不着，白天提不起精神，不愿意见人，懒得说话，吃饭很少，整天无精打采。还有轻生的想法。一直纠结的是：“我身体这样差，要是死在母亲前面，母亲养老问题怎么办？她住谁家……”当时他的母亲住在他们家，老伴儿害怕自己去世后，她作为儿媳妇不给他母亲养老，而是飞得远远的。
　　“亲爱的，我身体这样差，可能不能与你白头到老了，其实你的生活我也不担心，我担心你要是去和儿子一起去南方生活，我母亲怎么办？”
　　“这我不管，你好好活着吧，别胡思乱想，为了你母亲好好活着……”她故意说。
　　可是老伴儿仍旧很焦虑，他每天反复琢磨：“自己怎么才能把母亲安顿好。母亲将房子给了嫂子，本来希望嫂子给她养老。但是嫂子只要房子，不要给母亲养老。是啊，哪有儿媳妇给婆婆养老的道理？即使婆婆房子给了她，她也不一定答应给婆婆养老。”于是老伴儿越想越焦虑，阿普锉伦吃了一片又一片，吃多少也不管用。
　　那天她带着老伴儿去看医生，医生判断是“心源性抑郁症”，开了“黛力新”药片给他吃。可仍然不管用。
　　这时候她开始自学《心理学探秘》这本书，慢慢地明白了许多道理，认识到老伴儿的病根是恐惧，恐惧他母亲会死在他后面，变成无依无靠的老太太，会成为无家可归的人，担心他妹妹没有自己的房子，婚姻不稳定等等。
　　正在这个时候，他犯病住院了，他母亲也脑血栓住院了，而她一个人两边跑，还好有他妹妹承担了照顾他母亲（婆婆）的责任。几天后，母亲出院，她老伴儿欧阳源仍然需要住院。她面临着白天在医院照顾老伴儿，晚上回家照顾婆婆（他母亲）。于是她突发灵感，感觉这是一个治疗好老伴儿抑郁症的契机。于是乎当着老伴儿和他妹妹的面儿她提出：“我不能白天在医院照顾丈夫，晚上回家照顾婆婆，我也是人，还有高血压，我需要休息，婆婆妈的去处，你们商量一个办法，去弟弟家或妹妹家，抑或要回她自己的房子居家养老。”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老伴儿对她来说是第一位的亲人，为了欧阳源的心理健康白云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们都沉默了，最后决定将婆婆妈送到敬老院。白云对老伴儿欧阳源说：“这下子你可以放心啦，你不死，母亲在敬老院；你死后，母亲还在敬老院。她习惯了在敬老院，你就不必担心了，从现在开始不必纠结了。”从此老伴儿走出了焦虑，与她一起到南方看孙子。那以后，再也不用吃抑郁药了。那一次打开了他的心结，彻底治愈了他的抑郁症。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都再也没有吃抑郁药。
　　当时她很感动，心里默默地想：我老公是一个多么好的儿子啊，他有一颗赤子之心，为了母亲的生活，他把自己都整搓抑郁了。除了我，有谁能够理解他的一片赤子之心呢？他母亲也不理解。每个人最为原始的感情就是小婴儿与母亲的情感链接的渴望，他不能忍受妈妈的无家可归，他不能看着母亲不快乐。但是作为旁观者，她认为他妈妈的结局，都是婆婆自己的选择。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老人能在自己还没有死的时候，就将居住的房子送给家里最爱钱如命的、最不知道感恩、最自私的人呢？
　　可她老伴儿在不违背老人的意愿下，只求尽力安排好老人的衣食住行。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呢？在老伴儿离开人间的那天晚上，白云突然间就明白了，他只求“告别世界的那一刻，问心无愧”。所有该担当的责任他都尽力了，问心无愧地走了，他对这个世界毫不留恋地走了……那一晚所有的帮忙人都走后，白云哭得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走后，白云伤心欲绝，整整过了一年，不是感觉对不起他，只是感觉他不够70岁，还没有进入老年，走得太突然、太年轻了！一年之中，她还一如既往地给婆婆生活费，知情者都劝她不用给了，婆婆还有其他儿女。但是她坚持着给了一年多。
　　在白云的潜意识中，自己是老伴儿的姐姐，什么事情都宠溺着他。比如老伴儿把学区房卖给他妹妹，而他妹妹转手卖了100多万。这件事情，是欧阳源活着的时候决策的，他事先没有与白云商量，私自决定的。他只想到这样做，他自己就心里舒服了。他不用考虑老婆会不会同意。后来她知道了，也没有闹腾，默许了。她当时想，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他别后悔。而她只求对得起夫妻间的情分，等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等不得不分别的时候，互不相欠。他可以安心地走了，再无牵挂；她也可以愉快地活着，再也不牵挂。
　　一年后，她给老伴儿写了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其实是为梳理自己的感情，终于可以对自己说：这辈子，只求告别的时刻问心无愧。
　　俗话说：“世界上的夫妻关系有姐弟恋型，也有兄妹恋型”白云与老伴欧阳源属于姐弟恋型的，虽然他比她年龄大，个头高，显得老练或成熟。但是在她心目中，她的手心里，他可以跳舞、可以翻跟头，她一直宠溺着他……因为他是“永远的蓝颜知己”是始终最能“读懂”自己的人。
　　结婚的时候，他说“我讨厌民政局那些人问来问去的。似乎我们的私生活还需要别人做主”，她说“你不用到场了，我一个人可以领回那个证书，不就是一张纸吗？我们还在乎这个干啥”；结婚后，他说“我想离开油田，不喜欢这种整日搬家的游荡生活”，她说“这好办，你调动到我们工厂来吧，你不用出面，我来办理”……遇到这种事情，她都会像姐姐一样努力满足他，宠爱他。在人际交往方面，她是姐姐，胜过他一筹，但是在学习成绩上他智商比较高。
　　多年以后，听一个心理学老师讲课，老师讲解说：“夫妻双方能够白头到老的，多数是妻子像妈妈一样宠溺着丈夫，与他链接，这就是小婴儿与妈妈的爱的链接，妻子要承担起妈妈的角色，叫丈夫感觉到内心的温暖。”那一刻，白云突然明白，她的这个给老伴儿当姐姐的情结，就和心理老师说的一样，他们夫妻相濡以沫的三十多年，白云一直把家经营得如同心灵的港湾，事事都讲丈夫顺心如意，其实她自己都是潜意识的，或者说无意识的。就这样完成了与丈夫的爱的链接，满足了他的渴望，也满足了自己的爱的渴望，这儿一对夫妻的心灵是有感应的。
　　自从欧阳源走后，白云的世界观发生了很大变化，她从一个唯物主义者，变成了一个有神论者，她甚至相信世界是多维度的，欧阳源离开三维世界，升级到更高的维度。她感觉灵魂是不灭的，如今他们还可以进行灵魂沟通和感应。于是，她开始写小说，与他进行心灵对话。写作之后，阅读和研究王明阳的书籍、弘一法师的著作，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进行心得体会交流。
　　她在内心里对他说：“亲爱的，我现在做副主编工作，有时候会自己垫钱为作者推荐作品，只求为中国汉文字的传播做贡献。因为我感觉咱们喜欢的汉语言，中医文化都是至今世界上无人研究透的，需要进一步研究、发展的文化。”当她写完这些文字的时候，夕阳映红了半边天，她家阳台上的君子兰，沐浴着夕阳的余晖里，猛然间，她发现原先的那君子兰结了一个花蕾。她对自己说：“我要快乐地活着，努力活出一个内心平安的自己。也许在平行的另一个世界里，我老伴儿还在深情地望着我……”
　　
　　（二）
　　第二天，在当地的《北海晚报》上白云发表了如下的文字：
　　农历新年快到了，这几天在睡梦中总是听见我的爱人在朗诵两句诗词：“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是在说我吗？是的，爱人永远地躺在了故乡的土地上，他在苍松翠柏之间安详地睡了。而我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来到陌生的杭州市。过年了，怎么能不思念我的夫君？怎么能不思念我的故乡和亲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思绪就会回到2018年9月4日那个难忘的晚饭时光，他和我一起进餐，没有任何要走的征兆，他和我一起收拾了碗筷，一边收拾一边说：“明天早上还有两个牛肉饼，一人一个，剩面条热一热也很好吃，咱们早饭就吃这些吧！中午咱们去义隆府吃鲅鱼水饺。他家的鲅鱼水饺便宜又好吃。”
　　可是凌晨1点多，我朦胧中听到他喘息声不对，似乎感觉他踢了我一脚，打开灯一看，他在抽搐，整个人萎缩成一团。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心脏病发了，赶紧从药箱里拿来速效救心丸给他塞在嘴里，但是他的嘴一直在大口喘气。我没有办法了，只能一边给他穿裤子一边拨打了120。当120到达院子里的时候，电话叫我下楼去带路，结果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停止了抽搐。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糟了！是不是停止呼吸了？
　　医护人员测量了他的心电图，已经成一条直线了，医生问：“要抢救吧吗？”我非常坚决地说：“要抢救！”结果拉到烟台山医院抢救了1小时40分钟，没有任何反应。这期间我给儿子、小姑子妹妹、小叔子弟弟打了电话。他的弟弟妹妹很快赶来了，但是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我浑身发抖，又急又怕，死活不肯承认他已经离开了我们……当时真是欲哭无泪，叫天不应！儿子远在杭州最快也要3或4小时才能到达。人生第一次我感到了，人的能力微不足道，生命如此脆弱……
　　后来几天我一直在自问：为什么会这样突然？难道是我粗心没有发觉蛛丝马迹？他才67岁，说好了一起变老的，怎么他就自己先走了？心痛的感觉一直缠绕着我，我弄不清是心绞痛还是心疼他，总之整个人很难受。血压198——121。我感觉自己快崩溃了！天塌地陷不过如此吧？以往他犯病，我总是信心满满感觉只要我足够快速，就能从死神那里抢回他的生命。这一次我深刻感到了死神的可怕，感到了天命难违。他的心脏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几分钟之内就离开了人间！！
　　儿子从遥远的杭州回来了，他和我一起办理了他父亲的后事，在烟台给我和他的父亲买了一块墓地，双穴位的，他打算将来也把我安葬在这里。四周都是苍松翠柏，环境挺不错，我恨不能马上就躺进去，陪伴我的心上人。那种刻骨铭心的痛从来没有过。
　　儿子看着我如此伤心，他默默地买了飞机票，准备带着我在杭州住一个阶段。我的心在滴血，不忍心把爱人孤苦伶仃地放在山谷中，但是理智告诉我，我爱的人已经回到上帝那里去了，我只好默默地跟着儿子乘飞机来到杭州。
　　到杭州以后，看见两个乖孙子，我就哭了。我说：“你们的爷爷走了，这个世界上你们找不到爷爷了！”孙子也哭了，他们太小了，不明白爷爷去了哪里。我打开电脑，看见整个屏幕上都是爱人慈祥的笑容，好想对他说：“他爷爷，你看孙子长高了！”可是没有人回应我的话了！
　　第二天晚上，我不到八点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儿子叫我起来上床睡。他说：“妈，你怎么困成这样啦？”我说：“每天你爸爸都给我沏一杯茶，可是今天没喝茶，长期以来我养成了喝茶的习惯，但是我的沏茶人走了……”说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出来了。我和爱人相濡以沫近四十年，他是我的主心骨，是我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我的老师和编辑，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他。可是如今他孤独地走了，我多么想陪他一起去啊，但是上帝却不允许。我失神地看着电脑屏幕中的爱人，恨不能钻进屏幕里面去！
　　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了，该上班的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里，打开手机，翻看那一张张的照片，都是他给我拍的。我每一次买了新衣服，他都要让我穿上欣赏一番，然后拍下各个角度的照片，保存起来。他常说：“趁着你现在还不算老，穿上新衣服多拍几张照片，留着以后住在敬老院的时候，看看我们的照片……”可是如今照片还在，他却没了，人的生命怎么这样脆弱啊？谁能告诉我，以后谁来欣赏我的美丽？谁来和我同一个碗里吃饭？哎呀，我以后再不买新衣服了，也不照穿新衣服的照片了。因为这样的场景太叫我心痛了！我的独家摄影师不在了，没有人再欣赏我穿新衣服时高兴的样子了，没有人和我一起分享老年岁月的幸福时光了。我默默地收拾了爱人的衣服，将其放在一个提包里，送到旧物回收站去了。这些衣物都是九成新的，本来打算再来杭州的时候穿的，就放在小卧室的衣柜里，现在成了爱人的遗物了！爱人是心脏病去世的，心脏病是不会传染的，希望有人需要他的衣服。所以送到旧衣物回收站。儿子说，爸爸的衣服都是全棉的，应该是可以回收利用的，比烧掉要好一点，这样资源会充分利用。我是不忍心烧掉衣服，感觉衣服会疼的。
　　在杭州度过的2019年是非常艰难的，因为我的心留在了烟台，每时每刻都在思念我的爱人，写作的散文都是灰色的；写作的小说都是与死亡有关系的。吃饭的时候会给爱人拿一双筷子；睡觉的时候会感觉到爱人的呼吸声，睡梦中会触摸到爱人富有弹性的身体……我会在睡梦中和夫君一起伏案写作，时不时地他会为我续一杯水，或者削一个苹果；我会在梦里梦见夫君和我一起修改论文，我们会为了一些数学模型的建立和使用争论起来；我会在梦中和夫君一起修改小说，夫君提出80年代塑料袋使用还没有普及，说那时候污染还不严重，我故事中的场景写的不真实；我会辩解说，我是虚构的故事；夫君说虚构的故事也要合情合理，你总不能让末代皇帝用手机下圣旨吧？于是，我哈哈哈地笑了，笑醒了，两只眼睛全是泪水。看看自己的枕边人没有了，更加呜咽起来……
　　夜里和夫君在虚幻的世界里一起生活，白天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这样浑浑噩噩生活了一年，然后我回到烟台，去给爱人烧一周年忌日。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手捧着一束鲜花，跪倒在夫君的墓碑前面。看着他的微笑着的脸庞，我心里突然明白了，爱人永远离开了我，但是他不想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不能哭给他看，我要为他好好地活着，完成爱人对我的期望，他活着的时候没有看到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那时候我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夫君为我修改书稿，为我提供写小说的素材，鼓励我加入作协。我现在一定要好好写稿，写出精品之作，等着我再一次出现在爱人的墓前时，我要让他看见一个顽强生活着的老太太，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女人。我要告诉他：你的女人是不能被击垮的，生活的磨难只能让我更加坚强，更加懂得珍惜生命和时间，好好地热爱生活，为夫君，或者也为儿子树立榜样……
　　我的心情改变还表现在我买了新衣服，自拍了微笑着的照片，我又一次活过来了，在精神上活过来了，在文学创作上活过来了。我要不辜负爱人对我的一片痴情，要把爱人和我的爱情故事写出来，发表在网站上，发表在纸媒上，告诉世界上为寻找爱情而迷茫的年轻人，只要你们互相珍惜，互相帮助，互相鼓励，你们就会像我们一样成为比翼双飞的鸿雁。即使一只鸿雁不幸遇难，剩下的一只仍然要勇敢地翱翔在蓝天里！2021年就要到来了，为了这一年能够更加勤奋地写作，儿子给我换了新手机和新电脑，我一定用实际行动告诉儿孙，我是一个坚强的母亲。同时告慰我的夫君，我会完成我们共同的作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