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阳台上的君子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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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家的阳台上有盆君子兰，自从欧阳源去世以后，掐指算来整整六年了。六年来君子兰半死不活的，一直是悲伤郁郁的样子。六年来白云一直十分关注他，把它说成是“他”是有来头的，因为在白云的内心深处，“它”就是“他”。他走掉的是肉体，而他的精神，或者说是灵魂就藏在君子兰中。君子兰的性格、脾气甚至身体都与他如出一辙。是那种沉默寡言的性格，是那种郁郁寡欢的样子，是那种孤傲、冷峻的神态。这一切都令白云十分担心的。担心君子兰，如同担心夫君。不浇水的时候，担心它饥渴而死，死在盆里；不施肥的时候，担心它营养不良死得无影无踪。换一盆土吧，但是它适应不了；不换盆里的土，又担心它腻烦了那土壤。于是查阅了资料，资料说：“君子兰适宜在透气、透水好的土壤中生长，土中最好是含有丰富的腐殖质，这样的土对它后期生长非常有利。如果要自行配土的话，可以将腐叶土、松针土以及煤渣混合使用。”于是想起他原本是很喜欢给君子兰换盆的，它刚来的时候是一个小小的瓦盆；如今早已经被他换成了高大上的景德镇青花瓷盆。好，换土。希望君子兰健康快乐地成长，以弥补他在世界上的不如意。
　　白云继续翻看那本书，赫然写着：“它是比较惧怕烈日的，喜欢在半阴的环境下生长，不要放在强光下养。适当地接受光照之后，植株的生长状态会非常好，且花朵颜色也会十分鲜艳。并且，养殖环境还要有良好的通风性。植株的根系本身就有很多水分，因此它具有一定耐旱能力，只要不是太干燥缺水就可以。尤其是盛夏高温天气，若是没有及时补水的话，它就会因缺水而生长不良。”果然，君子兰就是他的化身，他也不喜欢日晒，不喜欢太多水分。他只是每天喝一杯茶，少量喝，不间断，像极了它。“物以类聚”，它与他是同类天性。最近我给的水太多了，它有些病了。和当年的他一样，白云给了君子兰同他一样多的爱和呵护，那时候他身患抑郁症，总是自卑自怜，总是高兴不起来，总是担惊受怕，总是忧心忡忡。为了救他的心与水火中，白云曾经勇敢地面对生活的种种磨难……
　　
　　（二）
　　那时候，医生给他开了黛力新、阿普唑仑，他每日都是靠这些药物才能正常地活着。白云想减轻他的思想负担，总是开导他：“你想开点，凡事都开心点，不要悲观……”
　　“我能开心吗？我的身体这样差，不知道能活几天，我活着老娘尚有住处，如果我不在了，老娘怎么办？想到这里我睡不着……”
　　白云知道，他虽然算不上孝顺，但是他说的是实话，担心他老娘的养老问题。唉，婆婆自己有房子，却送给了嫂子，自己没了住处，住在白云家。白云又给买衣服，买药品，还给钱，老人就是高兴不起来。考虑再三，白云决定，给老人安排一个长期的驻地，自己家不是婆婆的长期居住地。如果夫君身体垮了，婆婆就不能在这里住了，白云不可能伺候两个病号，婆婆和夫君，她必须选择一个。婆婆有其他子女；夫君只有靠白云，谁让白云是老婆呢？
　　于是，再一次夫君和婆婆同时住院治疗的时候，白云提出来，婆婆必须搬出去，到其他姊妹家住。其他姊妹如果不接受，婆婆房子给了谁，去谁家住。
　　最后其他姊妹都不接，要房子的子女，只要房子，不要婆婆。婆婆只好去敬老院了。白云对欧阳源说：“亲爱的，你不用担心了，你是否活着，你母亲都在敬老院生活，而且她自己愿意，生活得不错。你出院以后，咱们去南方找儿子……”
　　如今，白云也应该放下了，像弘一法师学习。缘分去了，就放下吧。不要总把君子兰当成他。如若这样，那白云不是也抑郁了？是的，夫君有段时间抑郁了。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温度和湿度。总是把一颗心放在阴冷潮湿的房间里“漚着”。白云知道，这样不好，对他不好。如今君子兰也抑郁了，快，看看书上怎么说的？白云自己读书读得成了个“书呆子”，只会从书中寻求答案。
　　书上写着：“君子兰适合在温度为18-28℃的环境下生长，适宜的养殖气温，有助于其更健壮快速地生长。最低温度不能低于10℃，最高温度也不要高于30℃，过高或过低的温度都会阻碍其生长。”噢，白云是掌握了分寸的，湿度温度都没有超标啊。可是他还是没有活下来。而它活得也不好。自从他走了，它一直没开花，一朵也没有开，一个骨朵也没有挂……
　　它太像他了，所以白云有时候会想，六年来，他一直在君子兰中藏着自己的灵魂。六年以前，由于他的经常播种、分株、组培，它年年开花，年年繁殖。白云记得，他当果实变红时将整个花序剪下，悬挂于通风透光处，熟后将种子剥出。播种前他对种子进行浸种处理，即将种子放入40℃左右的温水中浸种一天，浸种后在20-25℃的条件下，15-20天胚根可伸出。他细心地对待它，呵护它，它回报以鲜花朵朵。
　　如今白云不懂得君子兰怎么繁殖；不懂得君子兰生长1-2年后需要换盆1次，更不懂在3-4月或8月进行最合适。
　　白云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君子兰喜半阴、土壤湿润条件。在生长旺季和开花的季节，需水量较大；夏季温度较高，应该注意喷水，保持一定的空气湿度。但是白云从未实行过这些“道听途书”的理论，也不敢于实践，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的“君子兰”一天天在郁闷中唉声叹气。
　　
　　（三）
　　自从夫君和白云断绝了缘分，断了信息，夫君就让君子兰代替他表达自己的心愿。白云从君子兰的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半死不活中知道了他不开心。经过六年的苦思冥想，白云终于决定给君子兰动一次大手术，换盆，施肥，加农药……
　　一天过去了，君子兰没动静；两天过去了，君子兰没反应。
　　突然有一天，白云看见君子兰的芯里冒出一个新芽！她不敢放声，小心翼翼地等待着……等待着奇迹发生。
　　又一次突然间，长出了另一个嫩芽。白云还是细细地呵护着这个秘密……她坚信奇迹会到来。
　　就在春节快到来的那一天，啊，君子兰开花了！白云似乎看见心中的君子兰也开花了。这是他的花，是他灵魂藏匿的孤独的花。能够有今天，终于说明他解脱了，修行有结果了。白云为他高兴，为君子兰高兴，为所爱的人高兴。如果宇宙间的确是像量子力学说的一样，他一定是走到来量子宇宙空间去了，而且那宇宙空间是一个繁花似锦的地方……
　　白云高兴极了，她在桌子上的台历上写道：“我家的那盆君子兰，终于开花啦！终于实现了我的夙愿，谢天谢地！感恩有你！你终于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寻求到了灵魂的安宁！”
　　
　　（四）
　　自从欧阳源走了以后，白云买了很多王阳明的书籍，还有弘一法师的书籍，她已经开始转变自己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了。白云深信，欧阳源是到了那个五维空间，那儿是纯粹的、灵魂的一个空间。那没有病痛，没有抑郁症，没有纠结的心灵。
　　滴铃铃，滴铃铃，电话响了。这么早，才早上5点多，是谁的电话？
　　“喂，白老师，今天本地作家到工商大学捐书，您去吗？我们准备8点到图书馆……”
　　“好，我也到……什么？不用接我，我打车去。”
　　原来，人家在微信群里@白云很久了，白云没看见，人家才打电话通知的，业内人士都知道，白云有早起的习惯。
　　
　　白云在捐书会议上做了如下的发言：
　　1.我跟山东工商大学的缘分也是很久了，有三次来此校园的经历，这次是第三次进入山东工商大学的校园。第一次我我厦门大学的同学杨教授来讲学，我陪同吃饭；第二次是我厦门大学的同学曾教授来讲学，我又陪同吃饭。前两次没干活都是吃饭。工商大学方面的热情好客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这次是来捐书，不打算吃饭。这次是捐的书是《月亮湾小说散文选》，是我和妹妹等家人合作的。我妹妹在内蒙古，她是一家私企的董事长，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出来的，于是，我们的《月亮湾小说散文选》很多章节和我们的经历有关系，和内蒙古有关系。内蒙古原来还有一份《内蒙古煤炭经济导报》，我们在上面发表论文的时候，发现与工商大学的教师们同刊。这就是我与工商大学的缘分。
　　2.我退休以后至今担任《当代文学·海外版》的副主编，曾多次推荐编发烟台作家的文章，介绍烟台的风土人情，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海内外反映良好。比如所城里张家后人，烟台著名散文作家凌寒等等，都在我们海外版发表过作品。我们有两份刊物：《当代文学·海外版》《阅读》都是海外孔子学院教材，希望工商的学子们也来投稿，以便海内外同学们的交流。
　　3.我们在座的都是本地作家，希望大家踊跃投稿，以反映山东、国内的中华文化，多写作，多发表，作为编辑我会尽力帮助大家。
　　4.感谢本市社科联，感谢尹老师，感谢山东工商大学，给我的小说散文进入大学校园、与同学们共同交流的机会。
　　5.……
　　会议的最后一个议题是参观校内历史馆，白云不感兴趣，她早早溜走了。她满头银白色的头发，脚踏一双耐克旅游鞋，身穿运动服，背着双肩包，走在校园里，很普通，没有谁发现她是本地来捐书的作家，还以为是本大学的教授呢。
　　第二天，她来到了海边的美术博物馆。她在自己的公众号里记录了这件事情：
　　国际博物馆日（1977年定）即将到来了，为了纪念这个有意义的日子，我天不亮就起床了，筹划着出去参观一下美博馆。听说美博馆有一个书法展，是烟台市书法协会和烟台市美术协会与烟台市美术博物馆联合主办的。时间从2024年4月30日——5月19日止。我虽然自己不懂书法，但是有点“叶公好龙”的样子，总是喜欢将书法家朋友的字画挂在书房里。有一次朋友问我：“你的书房叫什么名字啊？”我随口胡诌了一个“石佛斋”。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嘛，我说是源于故乡有一个道家圣地，叫“石佛堂”，那里有精美的石雕、壁画和书法作品，简直是美不胜收，给我的童年时代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故意乘坐这六路车到张裕公司门口那一站下车，为的是体验一下平常百姓的生活节奏。下车后顺着人行道慢慢走，随手拍了沿途的风景。有张裕公司的墙、门口小花坛和路边悠闲散步的老人；也有来烟台旅游的外地人，他们排着队议论纷纷，都在说应该进去看看葡萄酒的酿制过程。我则主动给他们引路，建议进去看看不虚此行。心里想：帮助张裕公司宣传宣传，也不愧自己是一个老芝罘人。
　　
　　走到海边看看大海，舒展一下自己的心情，随便将自己拍的街景发给儿子，通知他妈妈今天很愉快。没有在家码字，而是用脚丫子丈量烟台的街景。走到门口，有个小分队问我：“大姨，门票多少钱？”我说：“书法作品不要钱，随便看；理想书店的咖啡要钱，拿铁咖啡28元。不喝也行。”他们嘻嘻哈哈地进了美博馆的大门。我也紧跟着进去了。
　　我首先参观了书法展，是衣雪峰书法展。慢慢走着，看着，欣赏着。随手拍了自己喜欢的作品，心里想，好像不是卖品，没有人张罗着销售。最后一个节目，我走进了内设的理想书店兼咖啡馆。我是这里的会员，可是服务员显然不认识我了，我要了一杯拿铁咖啡，那是我的最爱。然后走到书架旁边，选择了两本书：一本是《青年变革者梁启超》；另一本是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我眼下正在研究教育的变革，想提出点自己独特的建议。但是勇气不足，学习这本书可以增加我的勇气。目前教育领域存在着不少问题，我感觉作为一个老教师，不能沉默了，必须说几句，至于有没有人稀罕听，那我就不管了。
　　最后，捐了五本自己写的小说。
　　晚上，孙子跟我打视频电话，我对孙子说：“宝宝贝贝，早点睡觉吧，你们两个明天还得上学呢；奶奶明天去黄海明珠拍照片。”孙子说：“奶奶，祝愿您做一个美梦，假如自己是天上的仙女，明天黎明时分去黄海明珠旅游呢。晚安！”
　　关掉视频告别了孙子，我静静地看了一段童话故事，心情非常愉快。惬意中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梦中，我真的变成了一位天上来的仙女，我穿着五彩衣裙，长发挽起一个仙女的发髻，手里捧着一束有浓郁芳香的玫瑰花。从蓝天上脚踏彩云飘然而下。
　　我脚下踩着五朵云彩，随着微风落在黄海明珠的那颗璀璨的明珠上面，然后像坐滑梯一样从明珠的球体上滑下来，感觉晕乎乎的，飘飘然的，似乎十分快乐。落地以后，有一位英俊的海军水手走过来，他穿着水手服，十分英俊潇洒，他拉住我的手，我趁机将手里的玫瑰花给了他。他深深地吻了花，说：“真迷人啊，太香了，人世间没有这么浓郁的花香。”我说：“送给你的，因为你是我来到人世间碰见的第一个男子。”
　　这时候，周围没有人，因为是黎明的时候，整个城市还在睡梦中。当时我有一种冲动，真想跳到黄海明珠附近的海水里游泳。那英俊的水手已经下到海里，他微微笑着对我说：“下来吧，这里水很浅，咱们洗海澡吧。”“洗海澡？不是莱山的土话吗？怎么英俊的水手也知道说这样的话？难道他是莱山区的男孩子？”
　　我没有顾得上脱下裙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啊，真凉啊，没想到黎明的海水是这样沁人肺腑！我高声叫着，紧接着唱起了《国际歌》，我想自己这一会儿的形象一定是像极了《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影片中的女红军战士！我不是仙女吗？怎么成立女战士了？管它呢，只要能在黄海明珠游泳，就足够了！
　　啊，仙女见到大海，不，是跳进大海，那也是会疯狂地歌唱的呀。这歌声会惊动莱山区，惊动了烟台市，惊动了整个地球，整个宇宙。那一刻，我在想：是谁说过，古老的中华民族是一头睡狮，他一旦醒来，将惊动整个地球！我深信，中华民族这伟大的巨狮已经醒来了，我们的人造卫星，我们的航空母舰，我们的经济建设都正在崛起。在崛起中，也有烟台的贡献，也有莱山区的贡献。我作为一个天上的仙女，是亲眼目睹的呀。
　　当我和英俊的水手正在畅快的晨泳时，远处传来了军舰的鸣笛声，于是我们双双游泳到军舰边上。舰艇上放下一个救生艇。我们上了军舰。于是乎，我们一起参观了军舰。在军舰上，我们亲眼目睹了那些对外保密的军事设施，亲手触摸了那些仪器仪表，那些新奇的设备都是第一次见到。英俊水手的讲解是那么深奥，我费尽了脑细胞，却一点儿没有记住。唉！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一名水手，绝不再做仙女啦！
　　天亮了，一轮红日缓缓地从天海相连的地方升起，在离开海边的一刹那，是腾跃起来的，有点像跳高的动作。我在天上人间都没有见过那一刹那。神奇啊，自然界！神奇啊，黄海明珠的独特视角。我这一次没看够，下一次一定带一款像素高的手机……
　　咚！噗通，噗通！我从沙发上摔了下来，原来我是在做“黄粱美梦”呢，真正的黄海明珠黎明游，才刚刚开始呢！我和金兰妹妹赶紧穿上衣裤，她发动了那辆儿子送给她的红色凌志，我们迎着初升的太阳，向着烟台莱山区黄海明珠景区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