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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作品名称:魂魄      作者:唐彦岭      发布时间:2023-09-29 14:37:52      字数:5061

  南出县城,越野车追随着一片片漂飞的祥云,穿行在西南边陲崇山峻岭峡谷之中,顺着崎岖的地形走势盘旋而下,驶向曾经血染战旗难以忘怀日思夜想的圣地。
  瞭望窗外,陌生而又熟悉,山道还是那条山道,确已光滑如镜,平坦宽阔的四车道柏油路面替代坎坷不平的砂石路面;当年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刀光剑影,早已烟消云散。如今已是光滑如镜的国家二级公路,昔日高低不平颠簸如醉呕吐不止的感觉,已是过往的记忆。记忆中的军指、神炮阵地、师指,以及称为“生死线”的三转弯、洗尸台……物是人非,旧貌变新颜,三十多年彰显军人雄风的地方,已成为各族人民欢歌笑语的胜地,彰显着今日的靓丽辉煌。
  左右两侧悬殊万千,左侧高山翠绿,时而石峰、石林、悬崖峭壁,溶洞、岩洞交相辉映,争奇斗艳;时而森林茂密,植被盎然,鸟语花香,世外桃源,人间仙境。峡谷内可见一条水龙紧密相随,时而咆哮不止,似烈马放荡不勒;时而潺潺流水,似仙女弄琴,轻舞低吟。时而天高云淡,蓝天无暇;时而雾气昭昭,如降蒙蒙细雨,眼前模糊一片,幸亏车灯指路。
  已进入老镇境地。同行的郑正像是注入了一支兴奋剂,手足舞蹈不说,还一个劲儿催促驾驶员小刘,“快点,快点,再快点”。“安全第一。”小刘两眼瞪得发麻,他不停地眨巴眼皮,时不时地放慢车速,或者干脆停下车猛抽几口“大重九”,提提精神,接着再行。
  “不就是会开车吗?”郑正以为小刘故意拖延,与他作对,烟杆子火腾地冒起,“显摆个龟!”
  小刘并没针尖对麦芒,只是朝车外扭扭头:“老兵哥哥,看看老天爷!”
  “乖乖,我的天。”身边的妻子惊呼起来,对脸看不见人!
  人车如坠雾里,一切茫然,眼前谈不上漆黑一团,但你绝对分不清东南西北为何物。这是当地的天气特点,云雾满山绕。当年守阵地的时候,就十分讨厌这鬼天气,每每遇到,都会绷紧进一根弦——观察敌人动静,防止敌人偷袭。世界万物无一甘作奴隶,只争朝夕主宰世界,信不信由你。轮到执行潜伏、出击拔点任务时,我们又期盼这鬼天气的到来。战壕里肩负收复某高地使命的我们,十八条汉子默默祈祷晨雾永驻。
  郑正或许自感理亏,低下高昂的寸头,双手抱拳,冲着小刘微笑:“大人不记小人过,俺老郑就这幅德行。”说着,他掏出一包“大重九”塞到小刘衣兜里。小刘哈哈大笑两声,算是回敬郑正,二十分钟进入第一站。
  大海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峡谷敞开了胸怀,老天爷恍然开朗,越野车转过两道弯,眼前一片鹅蛋型的开阔地,足有五六千平方米,远远看去,是片绿色的海洋。年近七十的郑正或许是年老还童,不知不觉中小孩似地蹦跳起来,好几次碰得车顶棚“嘭嘭”作响,同行的战友无不笑逐颜开。我突然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痛,原来是一脸络腮胡子的郑正抱着我的头照着我的脸颊“啪”的一声,来了个清脆的吻。
  越野车停在紧靠公路的一处公园前,抬头而望,大门横批是“血染风采”四个红色大字。车门刚开一半,郑正猫腰侧身跳下车,犹如弹跳如簧的孙猴子,未等接待人员介绍,便搭起手罩,四处张望,像极了迷途的羔羊寻找方向。
  进入正门,圆弧形的炮方位里,一门加农大炮率先映入眼帘。不足二百米的范围内,十六门退役大炮,依次排列,虽经战火洗礼满身沧桑,但仍头颅高昂怒视远方,不失当年雄风,无声地诉说着战火纷飞的峥嵘岁月。
  讲解员是当地的一位壮族姑娘,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身民族服装,美丽多姿,讲起话来,字正腔圆,甜美悦耳。她自我介绍,她家住在不远处的苗寨里,她指指东南方向的半山腰,隐隐约约十几座吊脚楼里冒出袅娜炊烟。她兄妹四人,她是幺妹,高中毕业就到公园里上班了。没考大学?我问。她咧嘴笑笑,早晚都得工作,何必上大学。
  “到了自己家,还用讲解员?”郑正人老不服输,自告奋勇,“俺当讲解员!”
  “老郑当讲解员?一口河南话不说,满嘴里放炮,你不就是在这地方打了几天仗吗?小心牙巴壳子诳下来了。”安徽亳州的刘荣别看是郑正的战友,两人向来“水火不容”,“这姑娘请定了,出来旅游不就是图个乐子。这钱,我自己出!”
  “您是郑伯伯吧?”壮族姑娘上下打量着郑正,似曾在哪里见过,给人的感觉又十分陌生。她挠挠头皮,似是想起,“莫非是神炮手郑伯伯?我姓马,马腾,知道吗?我是她女儿。”
  马腾,郑正再熟悉不过了,阵地上坚守的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他的身影时常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可谓形影不离。十八岁的马腾是名支前民兵,个子不高,是个机灵鬼,黑乎乎的脸堂散发着青春的朝气。他比自己小四岁,可看着比自己老城多了,除非操作到大炮他不如自己,爬山登高、搬运战备物资、抢救伤员,观察地形,他哪项都是行家里手。战后一别数十载,他已扎根在自己心中。
  战后惜惜离别之时,两人喝得酩酊大醉,郑正事后怎么也想不起来马腾村寨的名字,只记得马腾家离他们的炮阵地不远,不到两袋烟的工夫就到了。他每每想来,就抓挠一番自己的头发,恨只恨自己只顾喝酒忘了问马腾地址,几次写好的信,可惜无处可投!三个月前,战友们邀他故地重游,他欣喜若狂,把上百封写好未发的信打捆装在行李箱里,他要当面交到马腾手里。
  郑正怔怔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壮族姑娘,她怎么能认得出自己,打仗那阵子马腾连媳妇还没娶哪。或许是壮族姑娘看出了他的疑惑,“咯,咯,咯”笑了个前张后合,泪花闪闪。她略微一停,半似较真,半似玩笑:“伯伯,我爸想你,小姑更想你。我还是从小姑手里目睹到您的尊容。”
  小姑?郑正脑海里一片空白,印象里马腾从没给自己提及过他的这位妹妹,自己更没与她某过面。自己的照片咋会跑到她手里?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罔顾了小姑的一片心意,可伶的小姑,人到死时还对你振振有词。你是否记得,当年炮火连天的岁月里,有位扎着马尾辫的当地小姑娘在战壕里东跑西窜,递水送茶。”“看我这记性!”郑正拍拍右脑勺,恍惚间,一位矮小黑瘦的壮族姑娘向自己走来。他想起来了,她确实来过好几次,看样子家庭条件差,每次见她,都是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但走起路来,倒是精神劲儿十足。
  
  山岳丛林中,130加农炮、85加农炮、152加农炮、100高射炮、81式双管高射炮,他摸过,没摸过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各式各样的大炮,昂首咆哮。万炮齐发,炮声隆隆,无数发炮弹带着满腔仇恨,唱着“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飞过峡谷,飞越高山,飞向前沿,飞向敌人,投向敌人怀抱,与敌人接吻,与敌人共舞,搂着敌人跳迪斯科……炮弹在敌人堆里乐开了花,敌人在花丛中哭爹叫娘,飞向极乐天堂。前沿阵地的步兵兄弟们欢声雷动,双手举过头顶,振臂高呼,声音响彻云霄,“炮兵兄弟万岁”!敌人在欢呼声中消遁……他听得清楚,看得明白,笑得开心,这兵当得值。
  阵地一片宁静,郑正整个人儿像是撒了气的气球,瘫坐在152加农炮旁。他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整个人儿一副散架的鸭子样,胳膊腿扎针似地酸疼。在班长的吆喝下,他扶着炮身努力了几次,都无济于事。
  “看他那样,嘻嘻。”一位少女的嘲笑声传来,“哥,神炮手嘞!”
  郑正心里腾然升起一股羞辱感,从未有过的羞辱感,羞辱感替代了酸疼,各个零部件恢复了常态。他“腾”地站起,笔直地站立着,似一棵挺拔的青松,两眼冷峻的目光射向走来的少女。或许是少女没有觉察到他的目光,仍是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跟着她喊哥哥的青年小伙子身后,沉甸甸的竹篓压她瘦弱的背上,嬉笑中她压弯的身子略显踉跄,微黑的脸上滚动着浑浊的汗水。他认识青年小伙,送炮弹、给养的支前民工,自己的好哥们;后面的少女,一副学生模样。他一头雾水,不在学校好好读书,跑到阵地上来,开什么高级玩笑,枪炮子弹可不长眼!
  郑正的两眼瞪成了牛眼,他本想震着她。不曾想自己的举动却适得其反,妙龄少女带着银铃般的笑语,来到男子汉世界里。她成了另类,一个单纯善良聪慧的少女,她不相信战争让女人走开,花木兰代父从军已成佳话。她想学学花木兰,她要遨游于硝烟弥漫的战场,唱歌是她的强项,她要一展歌喉,为兵哥哥浴血奋战的鼓劲加油。
  兄妹两人来到炮位,两筐黄橙橙的香蕉摆在郑正和他的战友面前,兄妹两将剥好皮的香蕉分送到战友手中,咬一口,甜如蜜,回味起来,气味清香芬芳,味甘爽口,嚼嚼,柔软细腻,滋味在牙齿之间。郑正一口气吃了六枚香蕉,肚皮虽然滚圆,但食欲仍未减弱。她喳叭喳叭几下嘴巴,口水流出嘴角。他向兄妹俩竖起大拇指,战友们同样竖起大拇指。
  叮当当,叮当当。妹妹一副顽皮淘气的形态,藏在背后的双手捧出一只雕刻的小鸟,小鸟展翅,栩栩如生。郑正两眼盯在小鸟上,似乎小鸟旋即飞起来……
  阵地六个炮位,六个炮洞,洞与洞交错相连。1974年,两国还是兄弟及战友时,当地驻军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修建的炮兵工事,初衷是支援邻国抗击敌人。当地人讲,建国初期,陈赓大将曾从这里出国支援邻国抗击侵略者,不曾想现如今变成了反击邻国的桥头堡。正应了那句老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失败的敌人并不甘心,他们人还在心不死。前线观察所传来了敌人进攻的消息,战友们各就各位,严阵以待,大炮已张开巨喉,时刻准备怒吼。班长说这只松球雕刻的小鸟,像极了和平鸽,把它挂在风口处,山谷里的风虽不大,但也能使小鸟展翅飞翔,展翅飞翔……
  数百辆炮弹运输车飞驰疾呼,抛下尘土飞扬,近千门大炮从各个炮阵地同时开火,天崩地裂,震耳欲聋。炮管滚热发烫,直至发红,炮管上新涂不久的烤漆不见了。老兵吴辉掏出春城香烟,口袋内的火柴头已被汗水浸透成末,他不耐烦地将烟头按到炮管上,真他娘的邪乎,烟头竟红红地着起来。火柴装填手们挥汗如雨,几乎脱水休克。双方已到了生死战,但前线的步兵弟兄们仍旧不停地呼叫,“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妈,妈,妈……”八五的城市兵王英昏倒在炮位上,口里喃喃自语地说。原来白白净净的娃娃脸,现在已经成了黑化脸。郑正把他搂在怀里,班长递过来绿色水壶,他拧开盖,底朝天,晃了三晃,滴出不到六滴水,再晃,看不到半点水滴。此时,王英满嘴尽是血泡唇裂。许是被水滋润的缘故,王英睁开双眼,嘴唇蠕动,抬起右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挂在右侧树枝的那支鸟。郑正把耳朵贴到王英嘴上,原来他在低吟一首战友写的歌——《唱给妈妈的歌》:
  望北斗,思故乡,
  我看到妈妈那期待的目光。
  你声声把孩儿呼唤,
  盼孩儿早回身旁,
  ……
  郑正突然感觉一声声响亮的升调笛音,犹如流水般的升调笛音,战斗正酣,哪来的笛音?他抬头仰望,原来是挂在树枝上的那只鸟在歌唱。他眨巴眨巴眼睛,那暗黄色的松球鸟,通体竟成了铜蓝色,黑褐色的翅膀在风中展动,尾羽披上了暗褐色的外衣,美丽而动人。是和平鸟,马腾曾经告诉过自己,它是这里的稀有鸟类,当地人称它“和平使者”。
  前沿阵地恢复了平静,漫山遍野尽是敌人丢弃的尸体,一度被敌人占领表面阵地的C高地,再度升起八一军旗,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
  “停止发射!”指挥所下达命令。
  
  “终于盼到你啦!”沉醉于回忆中的郑正背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紧接着带有责怪口气的期盼声钻入耳鼓。转身一看,他稍微一愣:“老马!”“老郑!”两人立时拥抱在一起。当年的帅小伙,如今已是半截老头。马腾还是一身绿军装,瘦削的脸庞上爬满了皱尾,目光坚定如磐石;郑正虽谈不上身材高大魁梧,但也是仪表堂堂,崭新的六五式军装穿在身上,彰显青春勃发。四十年的离别之情,似黄河决口,顷刻爆发,互相捶打着对方的后背,后背“咚咚”作响,泪水哗哗,彼此浸透了对方的衣襟,许久,许久。
  “老朋友相见,就把娃儿忘啦?”甜美的声音里不免夹杂许抱怨的口吻。“给,咋还掉起眼泪来,两人加起来都一百多了。”两手绢,老朋友每人一个,擦干眼泪,哈哈大笑,高兴的眼泪,兴奋的眼泪。
  “小妹哪?如今还好吧?”两人寒暄过后,郑正急切追问。他总感觉自己有种说不出的歉疚,是小妹侄女勾起的内心歉疚。
  马腾沉默了片刻,喃喃地带着许责备的语气说道:“她走了,等了你五年后,她带着思念带着怨恨绝望了离开了我们。”
  “不可能,不可能!”郑正凝视着马腾后退了两步,脚未站稳,两眼放出绿光,跳到马腾跟前,抓着马腾的上衣领子,险些把马腾提将起来,“你胡说,你胡说,她在哪里?”
  马腾任由郑正发疯,没有挣脱,没有辩解,只是眼泪汪汪地盯着郑正发呆,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去讲,自己记得一清二楚,郑正亲口承诺,回家后迎娶小妹,可他为何几十年来杳无音讯?而如今又有何用?
  “我听到小姑的声音,她在呼唤你们老哥俩。”马腾的女儿忽地指着前面的半山腰说。
  “快带我们去!”郑正、马腾二人的尴尬局面当然无存,两人似乎是异口同声。
  无论郑正是否相信,深爱着他的壮族小妹已经离开了人间,孤零零的无名小坟躺在前面半山腰上。这里原本不是她家的坟地,只不过是她开垦的一片林地,有她种植的木棉树,她非要死后葬在这里。她喜欢火红热烈的木棉花,她喜欢看兵哥哥装填炮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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