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魂魄>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作品名称:魂魄      作者:唐彦岭      发布时间:2023-10-08 09:25:30      字数:5519

  辞别神炮公园,车逢路转,山道弯弯,穿过“生死线”,直奔谷底山脚。谷底山脚,一条河流连接两国,一条公路通向他国,同志加兄弟,慷慨支援,背信弃义,一反常态,白眼狼也好,负心汉也罢。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大国博弈,尤为如此。战斗期间,这里虽不是前沿阵地,但双方炮击纵深,十有八九无幸免。偌大的农场无法生产不说,到处都是残墙断壁,残墙断壁也并非一无是处,它一度成为我们进入战壕的隐蔽物。一座石板桥沟通两岸,连队承担军工任务时,是战友们执行任务的必经之地,运送弹药给养,抢救伤员,日日如此。河流两侧时有动物残体人员伤亡。告诉你个秘密,一个隐藏心里好多年的秘密。
  1985年夏天,具体哪一天,我已模糊不清。但我记忆犹新的是,那天夜了,敌我炮兵酣战一宿。团指挥所命令我连送给养到无名高地,同时命令务必早七点前赶到。到无名高地少说也得个半小时。
  战友们,检查,检查,准备出发!启明星还没落下,班长张立催促起来。敌人的炮发了一夜威,日他奶奶嘞,一夜沒失闲,咋不累死个熊,弟兄们,麻溜地,上!
  我班一行九人各自背着一箱给养,双手提着两颗手榴弹,人与人之间拉开两米左右,以防敌人炮击造成过多伤亡。天还朦胧之中,我们穿过石板桥,班长突下命令,拉开距离跑步穿过危险地段。这是段开阔地没有遮挡物,没有交通壕,是小岐山上敌人火炮的直瞄地段,不到二百米的路段。两个月内,我连三位战友牺牲于此,六位战友先后挂彩负伤。
  阿平是名城市兵,细高挑儿,属于豆芽型的那种。战友们照顾他,背给养扛物资,最轻的留给他。今天也不例外,他背的是十二瓶一箱的水果罐头,总共不到三十斤。原本是副班长断后,他是倒数第二个。不曾想,三拐两拐,他落在里最后。脚底下一滑,他趴在了黑乎乎的物体上,两手摸到的尽是黏糊糊热乎乎的地方。天还未明朗,他看不清楚;听听,没什么动静,连战友们的脚步声也已销声匿迹,自己成了孤家寡人。闻闻,自己手上、身上沾满血腥味,自己竟趴在炸死不久的动物身上。
  阿平耐着性子窸窸窣窣摸索了一番,天渐渐明亮,原来是一头大水牛。大水牛四分五裂,首身分离,一条后腿在三米远处,另一条后腿不知去向,身子底下是牛肚子,身下流淌着殷红的鲜血,地上的血迹冒着余热。他一阵惊慌,爬起来就跑。可刚跑十几步,又折了回来,他蹲在炸断的牛腿旁,凝视着血淋淋的牛腿,转动了两圈,此地不可久留。他“呸,呸”吐了两口吐沫,两手搓了又搓,掏出腰中的匕首,三下五除二,卸下一块足有十斤的牛腿肉,抱在怀里,扭身奔向战壕。
  一向体能落后的他怀疑自己真的成了“牛魔王”,奶奶曾说过老祖宗的前身就是“牛魔王”。如今健步如飞,身子左右长出两支翅膀,竟然离开地面飞了起来。阿平不知什么缘故,莫非是自己……他很久闻不到牛肉味了,鲜活的牛肉满是血腥,他干呕几次无济于事,反倒是肚子里“叽里咕噜”地乱叫唤,前心贴后心,何况夜里拉肚子。耳边响起外婆唠叨声,管它三七二十一,填饱肚子为准。姥爷抗美援朝吃的是炒面就雪,不照样把美国佬赶出三八线,何况是香喷喷的牛肉嘞。
  “阿平,你受伤啦?”副班长瞪着绿豆大的小眼问。跑进战壕还没站稳脚跟的阿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浑身上下没伤一根毫毛,你看花眼了吧?”“看花眼?你对着镜子照照,你怀里血糊糊,不受伤才怪嘞。你的嘴吓死个人,血淋淋的大口,副班长有些毛骨悚然。”
  “怀里是牛肉,是我自己从牛腿上割下来的,不瞒你说,嘴上就是血,打了打牙祭,忘了擦了。”阿平变了一个人似的,满是血腥的话,到他嘴里却宛如涓涓细流。
  “哪来的牛肉?”副班长警觉起来,“老乡家的,咱可要不得。”
  “你真是别门缝里看人,我阿平何时拿过老乡一针一线。”阿平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爆出青筋,蚯蚓般地蠕动着,“老子路上捡的,爱咋的咋的。”
  副班长是个燥脾气,正要发作,身边的老兵李能扯扯他的衣角:“副班长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再不走,咱就撵不上班长了。”“好,以大局为重。”副班长手一挥,“走!”
  爬陡坡,滑立坡,攀悬崖,蹬天梯,钻岩洞,穿炮火封锁区,闯“百米生死线”,三人叮嘱关照,语言不多,你帮我助,共度风险,同闯难关。功夫不负有心人。四十分钟后,他们与班长相聚在C高地岩洞里。战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指着对方笑,一个个衣服褴褛,整个人儿一副小乞丐模样,所不同是战友们不失青年朝气、战斗士气。
  “同志们,休息二十分钟,铆足劲儿,待会轻装上阵,一鼓作气,冲上D高地。”
  “有水吗?谁那里有水?”一直没有言笑的阿平听到班长的话,急促地问,接二连三地挨边问战友。“想喝水么?给。”战友们一个个拍拍腰间的水壶。他摇摇头,摆摆手:“不喝。”随后,他拍拍怀里的牛肉,他要把肉洗得一干二净,D高地狭小无水。“阵地上,谁不知道水的珍贵,二斤牛肉罐头换不到一口水,你倒好,拿水洗牛肉,混蛋一个。”战友们心里犯嘀咕。
  “班长,我背水去!”坚守C高地的一位战友告诉阿平,高地西北方五百米处有个积水坑,能背半桶水上来,可最近三五天敌人盯得很紧,时不时地无规律地向水坑处放冷炮,他们很少去背水。阿平总感觉自己不能将块脏兮兮的牛肉送给D高地的战友,且不说要送的是自己的表弟加同学,谁不知晓D高地的生活用水贵似金。他背上三十斤塑料水桶,坚持要去背水。
  班长终于拗不过他,默许了他。阿平鞠躬,行军礼,千恩万谢!他转身离洞,犹如箭上旋似地奔向水坑。战友们望着他背影,一个个为他提心吊胆,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个别战友竟给他祈祷平安。
  班长的双眼像是被两根钉子盯着一般,眼珠子瞪得如放炮,阿平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水坑就在阿平身边,阿平动作利索,放下水桶,弯腰灌水,起身背水。敌人许是发现了他,狙击步枪追着他打,子弹打在脚下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无数清脆的响声组合成单丢似的鞭炮声,相似在欢送阿平。战友们如坠雾底,阿平何时学的“战地迪斯科”?或许是他摸透了敌人打枪的规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清脆的“鼓点”上留下他矫健的身姿,如蜻蜓点水……阿平如愿以偿!战友们提到嗓子眼的心恢复了原位,拍着巴掌为他喝彩。
  一桶水见了底,一块不大的牛腿肉,他擦洗来擦洗去,翻过来调过去,冲了一遍又一遍。水牛牛肉露出真面目,暗红色的牛肉味甘无毒,勾出人们的馋虫流出口水。阿平珍惜来之不易的“果实”,不能轻易再次污染,没有袋子,他想到自己的衣服,他精神昂奋起来,赤背背起水桶:“班长,下命令吧!”
  猫腰爬出C高地岩洞,阿平把牛肉抱在怀里,恐怕他人抢走。班长几次要别人替换他,并说这个功劳谁也抢不走。他摇摇头,微笑着拒绝了班长的美意。他知道C高地到D高地也不过是一百多米,五分钟的路程,他总觉得十八拜都完了,还能差这一哆嗦。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阿平不懂得的哲理,他只凭自己的感觉,夜间要比白昼安全些。掐指算算连队的伤亡,牺牲的战友大多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作为军工运送给养弹药大多选择在天亮前或者太阳下山时。他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全班的战友,都是因为自己的迟缓延误了最佳时机。原本靠后的他冲到了最前面。
  阳光普照下,开阔地里一览无遗,山石裸露,弹坑累累,残尸横卧,一条一米左右宽的蚰蜒小道,左拐右拐,向前延伸。阿平和他的战友们时而匍匐潜行,时而疾风快雨,时而爬行蠕动,时而左顾右盼摸索前进,时而手攀脚蹬。
  冲刺中,阿平感觉自己比平时多了份责任,眼前浮现出坚守D高地猫耳洞内战友们那期待的目光,他又感觉自己身上似乎少了点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想不明白,到底少什么。D高地就在眼前,一昂头颅,忽然感觉双耳钻进一首熟悉的歌曲,却想不起它的歌名:
  顽强的生命倍受了摧残,
  墨绿的叶片熏满了硝烟,
  芬芳的花朵开得更鲜艳。
  唱到半截,歌声嘎然而止。陶醉之中的阿平不免有些扫兴,心生惋惜。惋惜归惋惜,他的重任卸下了,他和战友们钻进了D高地的猫耳洞,几天未见的战友拥抱一起,欢乐气氛充满猫耳洞。阿平的表弟阿言竟把阿平举到洞顶,口中竟喊出“表哥万岁”,阿平赶紧捂着他的嘴:“你个老表想死。”
  钻出洞口,阿平心中的遗憾油然而升,他紧锁双眉,仰天长叹。中断歌声咋起:
  ……
  没有奢求,生机盎然;
  只爱自己亲爱的故土,
  无私无畏装点着边关。
  随着歌声浓郁的芳香钻入鼻孔,芳香幽雅、温馨、醉美,阿平深吸一口气,他感觉D高地芳香弥漫,不,整个前沿阵地都充满了诱人心脾的芳香。顿足仰视,猫耳洞右上方半山崖石缝里几簇兰花迎风绽放。阿平并非第一次见到它,当地老百姓称它墨兰。但他从未见过生命力这么顽强、这么旺盛的墨兰,石缝里看不出泥土,几条跟钻进石缝里,整个身子悬挂在悬崖上,身旁的石壁上尽是弹药撞击爆炸的痕迹。你看它任凭枪林弹雨、风吹雨打、战火洗礼、硝烟熏蒸,依然我行我素,舒叶开花,将自己的芳香洒满峰峦沟壑,飘香关隘阵地,抚慰浴血将士。
  阿平无意中拍拍脑袋,幡然醒悟,原来如此。“五一”劳动节期间,他奉命往A高地送弓子钢。A高地半土半石,多是人为猫耳洞,一场大雨或激战过后,必须检查维修。他惊讶一线战友们的智慧创造,战斗间隙,他们从悬崖峭壁、石缝古木中移来,从弹坑中旬来,洞内洞上、战壕边沿,插在罐头盒内,栽到炮弹箱内,似乎都是墨兰的天地。人在阵地走,置身于墨兰从中,不由自主地感到,墨蓝的叶子与你搭肩颈摸,花香扑鼻而来,无形中你会觉得自己走进兰花的海洋。
  墨兰能食用?阿平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外表干硬的墨兰茎叶也能食用,除非饥渴难忍。看上去他们嚼得轻松自如,枝干肥大的墨兰放进嘴里,三两下就嚼出满满一口汁液。闻得出汁液味道甘甜、鲜美。戏称为“智多星”的史进进撇撇嘴,指指身旁的墨兰:“它在调料中绝对占有一席之地,伙计,采摘几棵墨兰颈叶,拿手榴弹捣碎,放入锅中加水适量,牛肉适量,煮熟烂即可,墨兰煮牛肉菇罐头是咱的独创,绝对是美味佳肴,来,品尝,品尝。”
  “怎么采摘下来?”阿平望着山崖石缝里长出的几簇墨兰花犯愁。他左瞅瞅右瞧瞧,难以下手。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发现了突破点。他攀行至半山腰,站在悬崖处,差半米就够着了,他掏出背包带打了个活结,瞅准兰花扔了过去。谢天谢地,活结套进了墨兰花,但也套着了山崖凸出的尖石上。
  两位白色霓裳的窈窕仙女脚踏祥云翩翩飘来,来到峭壁前,扎根在峭壁石缝内的墨兰不见了。阿平莫名其妙,到手的鸭子又飞了。他不知自己如何向战友们交代,向表哥交代。惆怅之际,峭壁上贴着幅看似绝代仙女的画像,女子手捧墨兰,面带微笑,似初开的兰花,栩栩如生。飘来的白色霓裳仙子,对着画像曲身施礼,恳请紫楹赐予救命仙丹。绝代仙女倩指微露,轻轻拨动胸前的墨兰花,花蕊中滚出几颗晶莹剔透的玉珠,落入霓裳仙子手中。阿平张口欲喊,一只大手捂着嘴巴:“莫要开口,惊动仙子。”
  听声音,阿平倍感耳熟,扭头一看,竟是房东马爷爷。马爷爷家住圣山山腰,方圆百里无人不晓的老中医,据说县医院高新聘请,他老人家微丝不动。阿平记得真切,老人家为他医治肠胃时用的就是墨兰草,只不过是中药盒上记载的是石斛。
  不过是老人家有些面生,已改过去的清瘦面孔,如今童颜鹤发,声如铜钟。阿平迟延片刻,老人家手捋鹤发般的胡须“哈哈”大笑:“几日不见,不认得老朽?”转而,他竖起拇指,“小伙子,有福气,真英雄!老朽一生未曾与仙子某面,古人徐福、武则天不及也。”老人家说话来文绉绉的,“将士英雄血,遍地墨兰花,老朽走矣!”
  眨眼间,老人家走了,仙女、仙子不见了踪影……一切化为乌有,阿平着急万分,泪流满面,嚎啕大哭:“我的兰花,我的兰花。”
  “班长,班长,阿平他醒了!”阿平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阿言的兴奋,听到了许多熟悉的、陌生的声音。这是在哪里?自己不是攀崖采摘墨兰?自己像是被什么捆绑着,他试图挣脱,努力了几次都无济于事。不但全身心动弹不得,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并且感到身心疲惫不堪,连喘气的力气都感到困乏。墨兰哪?他有了精神,有人说是回光返照,他管不了这么多,他要看到紫楹仙子赐予的玉珠。
  “阿哥,在你手里,在你手里。”阿言握着他的手。他感觉无数滴水点落在手背,热乎乎的,似是热泪,细微的抽泣声极不情愿地溜进耳朵里,他不免厌恶。墨兰找到了,是个大喜事,何必哭哭啼啼,太扫兴了。他终于感到手心里攥着几簇小草,或许是墨兰,他笑了,笑得坦然自如,笑得心满意足,他了却心愿,没有了牵挂,拜拜,战友们,可别忘了享用!
  阿平带着无限的满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战友们。他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与敌厮杀的英雄壮举,没有留下入党立功誓死保家卫国的捐赠钱物的彰显高尚品德的遗言,为了几簇墨兰献出自己的生命,况且还是敌人的冷炮炸死的,上报立功,希望不大。指导员不主张阿平报功,上战场,并不是人人立功。更何况他这次是为煮牛肉添加调料而死。
  班长为阿平鸣不平,他可是为前沿高地战友送给养牺牲的。他知道阿平生前好记笔记,翻箱倒柜,扒出来几本笔记本交给指导员。指导员看看扔了回来,对着班长嚷到:“你看看,你看看,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享受的。”班长打开阿平的绿皮笔记本,映入眼帘的是芭蕉花红烧肉,芭蕉花红烧罐头;紧接着就是墨兰(石斛)煮牛肉、红烧墨兰(石斛)罐头、墨兰(石斛)熬稀饭,云云。班长摇摇头:“想学厨师,何必当兵入伍。”
  阿平的表弟阿言,还有坚守A高地的战友们休整时,集体找到营教导员理论:“阿平为什啥不够立功条件?”营教导员既没否定也没肯定,只是说了几句官话:“哪位战士、干部不够评功条件?但总不能人人立功?因为上级给的立功名额有限。理解万岁,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他要我们找阿平所在的三连指导员。
  三十九年后战友们相聚时,谈到了墨兰(石斛)煮牛肉,谈起了阿平。阿言递给我一个蓝皮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墨迹变浅,字迹有些模糊,但能依稀看清:
  有的人活着,有的人死了;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
  是死是活,自己说不清楚;
  我不在时,你们随便评说。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