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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淅川酸菜

作品名称:北进序曲      作者:刘国胜      发布时间:2023-07-03 10:31:35      字数:10321

  
  玉梅从沿江村回来,已是夜深人静了。这是因为玉梅回来的太晚太晚了,加上山里人怕黑上点灯浪费油,都早早地睡了。活跃了一天的山村,现在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整个山村的山石草木,都沉浸在睡梦里。虽然时逢农历十七,挂在天上那个大大圆圆的月亮,却被一层薄云掩映着,把个大大圆圆的月亮掩映得,就像在一个害羞的姑娘脸上,掩着一层面纱。本来就让人难以捉摸的月亮,越发显得朦胧婆娑,更让人难以捉摸了。玉梅回到门口,她没有急于开门进屋,而是借着朦胧模糊的月光,回头望着门前的榛子坡,早上还充满希望,信心百倍的她,现在却变得有些泄气了,甚至有些绝望了。
  也是,人家那些承包枣树和柿树的,到时能卖鲜枣,卖红柿,还能晒干枣,晒柿牙,晒柿饼。那些承包梨树、苹果树的,到时都能卖鲜果,还不说那些承包柏树的能卖柏木椽子,还能做柏木椅子卖。就连人家承包龙须草坡的,也能卖龙须草,还能搓绳、纺绳、编织草地毯卖。可她脑子一热,承包一座长满榛子树的山,却是异想天开,用榛子树烧砖瓦,办砖瓦厂。看现在寻不到英娃,没有砖瓦匠,她眼看着漫山遍野的榛子树,羊不吃,牛不啃,就是砍着白送人当柴烧锅,人们都怕扎手,不但变不了钱,而且每年还要倒贴几百块钱的承包费,你说她这不是请瘟神爷进屋——自找背时嘛?这会儿,玉梅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又饿又困,困乏得似乎没一点精神,不说做饭,她连脚都没洗就像一张软绵绵的面饼,倒床上和衣睡下了……
  蒙眬中隐约听见一阵猪的哼哼声,玉梅知道猪是被她惊醒的。她早上走时喂过猪,临走时特意去给他爸小算盘交代,要他晌午把猪喂喂,肯定是他爸想着她黑上回来,没再来喂猪,饿极了的猪,听见主人开门,哼叫着提醒主人喂食。
  “我连肚子都没喂,你还哼叽个啥,也饿到天明两顿合一顿吃吧。”玉梅自言自语说到这儿,又有些于心不忍了。猪是个哑巴畜牲,你喂它稠吃稠,喂它稀吃稀,不喂它,它也不会找着骂你。人肚子饿,不想做饭,那是人懒。而猪这哑巴畜牲,你养了它,任它饿着不喂,那可就是人的不对了。
  玉梅想着,伸了个懒腰,又无奈地起来去开门喂猪。她拖着一双软绵无力的腿,只觉双腿如灌铅般沉重,玉梅勉强走过去拉开门。她忽然发现门外早已是朝霞满天,阳光灿烂,门前那座榛子山绿里泛黄,格外耀眼。尤其那满山遍野的榛子树上,结满了黄橙橙的榛子果。让她更奇怪、意外的是,那榛子果出奇地鲜,也出奇地大,大得有的像橘子,甚至有的还像橙子、枳子。玉梅为眼前的果子欣慰、欣喜、欣然了。这时,她眼里、脑里和心里,只有那满树满山的果子,她忘了猪饿,忘了周身的困乏,也没了两腿的沉重,只觉得满心喜悦,精神焕发,她不由飞步朝榛子山上走去。
  难怪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玉梅一口气登上榛子山,只身在榛子林里走着看着,一双眸子从这棵榛子树,看到那棵榛子树,她看得欣慰地自语着:“哎,结这么稠,结这么多,据说这榛子果仁可以吃,还可以榨油。但是这都是听说,却没见谁吃过,更没有见过谁榨榛子油,若是真像人们说的那样,能吃能榨油,开个榛子果公司,开个榛子果油店,那该多好啊。”玉梅自言自语地说着,她一双眸子在那棵又高又大,结的果子也最多最大的榛子树旁停下,伸手摘了一个最大最黄的果子,她像吃橘子一样,剥开果皮一看。她突然觉得这果瓤好像是橘子,她麻利用手撕去果瓤外边那层白白薄薄的皮儿一看,又掰了一瓣果瓤,用牙试着轻轻咬了一口,玉梅激动得叫出了声:“哎呀,真是橘子,这真是橘子啊……”
  她这么一喊,招来了好多好多人。这人中,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有高人,有低人,有胖人,也有瘦人。其中还有个拿笔拿本的人,看上去他又像干部,又像是个记者。只见他挤到玉梅跟前,冲她甜甜地一笑,说:“你叫王玉梅是吧?”玉梅疑惑地看着那人点头嗯了一声,那人接着又说:“这座榛子山是你承包的吗?”玉梅仍然疑惑地看着那人又点头嗯了一声。谁知玉梅刚一点头嗯过,徐海娃突然从那人身后哈哈大笑着走上前来:“看来,我没有举报错吧?她承包不承包这榛子山,这可是她王玉梅红口白牙自己说的呀!”“噢,原来你王玉梅真是想复辟变天的资本主义新地主呀!”那个拿笔拿本的人,拿腔弄调地说着,陡然笑脸变成了怒脸,善面变成了恶颜。只见那人两眼一瞪,从嘴里冷冰冰地吐出了十个字:“把这个资本主义头子抓起来!”
  顿时间万众齐呼:“把她抓起来!”“把她抓起来!”
  “我不是资本主义!我不是资本主义!……”玉梅吓得双手抱头,左瞅右看的拼命喊着,“你们弄错了!你们弄错了!我不是资本主义……”
  玉梅张大嘴巴喊着,喊得肺一炸一炸,似乎要撕破喉咙,要迸出血来!又好像被什么勒着喉管,好像她喊出的声音,被裹上了厚厚一层棉花套子,又轻又软,轻软得怎么也喊不出声。玉梅顿时急得使出吃奶的力气“哎呀”一声,睁开眼来,原来是个噩梦。
  这时候,窗外那束明亮的月光,刚好照在玉梅的脸上。她随着月光朝窗外一看,入眼看见,那个大大圆圆的月亮,挂在院里那棵弯杏树上。这会儿,玉梅突然想起他听人们说的两句顺口溜:共产党的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
  想着她听到的顺口溜,玉梅又想着刚才的噩梦,她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可是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呀。是啊,玉梅从1958年的吃食堂,到1959年的反右,从1962年的三自一包,1964年的四清,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批判走资派,从“文化大革命”的工厂关门,学生停课,到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又从她在丹江修坝时那场大火,想到她卖酸菜被割资本主义尾巴,被打成坏分子,一直想到这次又承包榛子山,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玉梅一会儿后悔自己,不该冒险承包榛子山,她一会儿又暗暗埋怨,自己怎么不吃一堑长一智,这些年经过这么多的事,怎么还不成熟,怎么还鬼迷心窍承包这榛子山,这岂不是自己找着往人家套子里钻嘛……
  玉梅这会没有一点睡意,干巴巴地瞪着双眼,眼前一会儿闪现出那36具烧焦的尸体,一会又闪现着埋在丹江黄土岭上那一座座孤魂野冢,一会眼前又闪现出她脖子上挂着一串干酸菜,身后背着一块坏分子黑牌,一手拎个锣锣,一手敲着喊着“我叫王玉梅,我是个坏分子,我资本主义思想严重,我不该投机倒把卖酸菜……”游乡的影子,一会耳边又响起当年那割资本主义尾巴,打倒坏分子的口号声……
  尽管她紧闭双眼,捂住耳朵,不去想,不去看,也不去听,玉梅要竭力用睡眼,去驱赶眼前那些影子,去驱散她耳边那些呼声。可是她越不去想,却越想。并且她越想越怕,越怕又越想,越想越后悔,越想越睡不着……
  这会儿,玉梅觉得肚里饿得慌,她忽然眼前一亮,借着亮光朝前一看,发现眼前有一个门,光亮是从那个门里射到她面前的。玉梅迎门走了进去,屋里金光一片,觉得有点刺眼。她揉揉双眼,正准备寻点什么吃的填填肚子哩,真是想瞌睡送来个花枕头,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烩汤呈到她的面前,汤面上漂散着一层黄色油珠,和一层青青白白的芫荽沫和葱花。在葱花芜荽周围,还漂着几块翘翻翻肥油油的大肉片,它们还随着碗动,而一动一晃,晃得玉梅馋水欲滴,禁不住将嘴伸到碗边去喝。那知,她的嘴刚近碗边,就觉得热气扑面,一股油香从她鼻孔挤进心里肺里。玉梅怕烫嘴没有先喝,她准备用嘴吹吹再喝。就在她准备吹着喝时,猛然见她家那头吱吱哼叫的猪冲她一拱,只听“叭”一声,她手中的碗落到地上。碗碎了,还洒了她一腿油污,玉梅气得飞脚照猪踢去,她顿觉踢了个空,不禁睁眼一看,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睡得太阳早已照到她的脸上,伴随着阳光,挤进她耳朵的是一阵吱噜噜的猪叫……
  玉梅这才意识到梦打心头起,是她自己饿了,圈里的猪也饿了,她呼噜从床上起来,倒水洗了手脸,系上水裙就去做饭,吃罢饭又去喂猪。
  雨过天晴,整个山村的山石草木,就像用肥皂涂涂洗洗,再放到清水盆里摆摆恁清洁干净。加上明媚的阳光一照,显得格外鲜艳夺目。若不是树上的鸟叫着欢蹦跳跃,地上的鸡鹅猫狗在跑,整个山村简直就像艺术家刚刚落笔,画就的一幅巧夺天工的水墨画展现在世人面前。
  村人们在阳光的沐浴下,有的在承包的果林里穿梭来往,也有的哼着夹生的豫剧《朝阳沟》里银环的唱段,“……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还有的哼着自编的锣鼓曲“承包责任田,农民好喜欢,大人娃子都下地,齐心把活干。过去大集体,出工不出力,人哄它地皮,它哄人肚皮,哄得家家没吃的……”人们哼着小曲,在自己的责任山上,乐哉悠哉地转着。看得出来,自从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来,人们像卸掉了枷锁,无不感到自由开心和欢乐。
  是啊,整整十年了,没有看到人们如此自由开心欢乐过了。就连那膘肥体壮的牛羊,也乐得在山坡上咩哞欢叫,一群群鸟儿也在林间莺歌雀跃。
  唯独村上的玉梅,这会儿孤零零地站在院里,木木地望着门前那座榛子山,回想着她在梦里穿梭榛子林,欣赏和品尝榛子果的情景,耳边还不时回荡着,她想复辟当资本主义,把她抓起来的喊叫声。一会儿眼前又闪现着她梦里,喝杂烩汤被猪拱掉碗,洒了一腿油污的可噩梦景。玉梅这前后两个梦,前边那个梦,好果子没吃成,反被说成复辟想当资本主义要抓她。后边这个梦,好汤水没喝到嘴里,反遭猪拱,还洒了两腿污。她将前后两个梦连起来一想,岂不是好果子好汤水,没吃成喝成,反倒落了一身脏。再加上梦里跳出来一头猪,拱打了他的碗。在民间猪被称作瘟神,梦见猪犹如遇见瘟神,不吉利。
  玉梅越想越觉得晦气,越感到厄运临头。正当她因噩梦忧心忡忡毛乱不堪时,突然院门被人敲响。也许是她对那两个噩梦而敏感,玉梅这会儿像只惊弓之鸟,她感到那敲门声,不是敲在门上,而是敲在她那颗余悸没消的心上。玉梅惊疑地望着院门,仿佛来者不是梦里那个拿笔拿本、喊着要抓她的人,就是那头拱掉她喝到嘴边那碗杂烩汤的“瘟神”,当玉梅惊疑地望着院门迟疑时,那门再一次被敲响。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玉梅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地拽拽衣角,扬手拢了拢额头的刘海儿,毅然打开院门一看,玉梅便见来人衣着亮眼的新颖,她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嗯,这两年人们衣着不仅好了,而且一些年轻人,尤其那些爱出门捣腾个买卖的人,穿得花花绿绿,七怪八样。然而眼前这个人,却不是穿着花花绿绿,七怪八样的人,也不是梦里那头拱掉她碗的“瘟神”,而是一个身着西服,扎着领带,脚蹬皮鞋,方脸白净,留着大背头的中年男子。玉梅怔怔地望着来人,虽然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来人是谁。
  “你……”
  “怎么,弟妹,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光德哥呀!”那人脸往起一扬,轻微地将头一点,笑笑地说。
  “你是光德兄弟?”因为十分惊异,不觉抬高了嗓门。玉梅疑惑地说着,瞪着一双眸子再次审视着来人。
  直到那人见玉梅用疑惑地眼神审视自己,仍微微将头一点,笑笑地说:“嗯,是我,我就是当年找你买酸菜那个王光德呀!”
  “哎呀,光德大哥,你现在脸也白了胖了,小平头也留成了大背头,再加上你这身行头,你现在不说,打死我也不敢认你呀!”玉梅说着,扬手照他肩头“啪嗤”一拍,“光德哥,怪不得你那年一走,这么多年都不登弟妹这门边,原来是大哥发财了。快说说,今儿啥风把你吹来了?”
  王光德扬起两手往开一炸,说:“弟妹,总不能让哥就立在这门外说话吧!”
  玉梅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只顾说话,却把客人还堵在大门外边,忙笑着往开一闪让着说:“快进屋里坐,快进屋里坐!”
  玉梅把王光德让进屋,一边让他坐下,一边从抽屉拿出烟掏一根递上说:“大哥你先坐这儿吸烟,我去给你烧茶。”王光德麻利将手一摆说:“弟妹你别烧茶,我就从山外跑这二三里路,又不渴不饿,你快坐这儿,我有话给你说。”玉梅一笑说:“大哥,总该不是又找我做酸菜生意吧?”
  听玉梅一说,王光德把噙在嘴里的纸烟往出来一拔,说:“哎呀,还真叫弟妹你猜着了,大哥这回来,就是特意来和你商量做酸菜生意的。”接着他又把酸菜的销势和销价,认真仔细地讲了一番。
  尽管王光德把酸菜生意说得如何如何好销,如何如何赚钱,甚至他把声音说得响亮,还带着喜悦地微笑。玉梅的脸上却没泛出一点喜色,眼皮也没抬一下,好像这话压根就不是对她说的。
  王光德一见,脚朝地上“扑通”一跺:“唉呀弟妹,我给你说咱做酸菜生意的事呢!”玉梅那双眼皮虎生一抬,两手照大腿“啪”一拍:“大哥呀,咋还来找我做酸菜生意呀?你不知道啊大哥,那年你翻院墙一跑,你是逍遥了,可坑苦你弟妹我了。人家说我是投机倒把,把我告到公社里,又是批斗,又是罚款,还把丹江那笔旧账也翻了出来,新账加旧账,说我是坏分子。从此,运动一来就批我斗我,光坏分子那帽子都戴了好几年,这酸菜生意,我说啥也不敢做了。”
  王光德“噗”一笑说:“你真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都啥年代了,不信我领你到堰市看看,那车站附近,又是个人开旅馆,又是个人开饭店,还有人和那国营商店挨门开服装店、鞋店的。听那些从广州、深圳回来的人说,那里的人整天啥都不干,你猜人家都干啥?啥赚钱干啥。何况咱卖个土特产酸菜,有啥不得了的!”
  刚才还在为承包榛子山的事后怕、胡思乱想的玉梅,现在听王光德一说,她结在心头那个疙瘩顿时解开了。眼下不管是办砖瓦场,还是收卖酸菜,只要能挣来钱就中。玉梅随即下定了决心,对王光德说:“中,只要大哥你说没事,那咱就试着干吧!”
  “不是试,是干!不但要干,而且还要大干,干好!”王光德说到这儿,将手中的烟头扔到地上用脚一拧,“弟妹,我都计划好了,本钱有我出,你负责收酸菜,按你收的酸菜价每斤五分,我给你加到一毛,你看少不少?”
  玉梅一听,满意得连连点着头说:“不少,不少,其实每斤加二分钱就中。”“看弟妹说那啥话,我说加五分就加五分。”王光德说着,随手从身上掏出一沓大团结,呈到玉梅面前,“弟妹,这是一千块钱,你拿着做本钱,一会你就去跑着收酸菜。我今天到山外边还有其他事,明天下午,你让罗老弟把酸菜给我送到山外大路边就中。”
  “你老弟他……”玉梅差一点把丈夫走了的话说出来。王光德是个灵眼人,见她肚里有话没说出,忙问玉梅说:“怎么弟妹,罗老弟没在家?”玉梅就随口咐和着说:“对对对,他没在家,出门去了。”王光德一听罗老弟真出门了,他提起的心才“扑通”放了下来,“那吧弟妹,既然罗老弟没在家,明天你就找个人把酸菜送出山,这运费有我出。”玉梅点点头说:“中!”“那就这么说弟妹,我先走了。”王光德说罢,就起身走出门去。
  “哎大哥,咋说走就走,你来连口水都没喝哩!”玉梅说着撵出门外。
  “你先留着,等我下回来了凑一起喝!”王光德笑着,走出了院门。
  “慢走呀,大哥……”玉梅撵到大门上说。
  “别送了,回去吧……”王光德回头摆手说。
  送走王光德,玉梅就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让她爹小算盘在村里收酸菜,她担着水桶跑到外村喊着收酸菜。待到第二天中午,玉梅就收了一千多斤酸菜。下午往山外送时,她怕找人送加大本钱,就自个用拉车送到公路边。
  见玉梅亲自拉车送来,王光德就冲她埋怨着说:“唉呀弟妹,说过老弟没在家,让你找人送来,我给人家开运费,你咋亲自送来了?”玉梅不在乎地一笑,说:“我送来怎么了,当年你老弟在水利工地上没在家,咱收恁些酸菜,不都是我用车子送到这公路边的?现在路又好,再说咱这小本买卖,找人都要开工钱,那样咱不豆腐盘成肉价钱了。”王光德说:“当年那是怕人家说咱投机倒把,不敢找人,才自己趁黑往外搬运,再说那时还有我帮手呢,看现在是你一个人拉车。”玉梅说:“我不说了,现在路好,又是一路下坡,再说又是白天,我拉得了。”王光德无奈地说:“这样也好,肥水没落外人田,按咱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多劳多得,给,这10块钱的搬运费归你了!”
  玉梅是个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人。见给她运费钱,玉梅顿时两眼一瞪:“大哥,你把弟妹看成啥人了?你知道弟妹为啥没找人送?我是怕增加你的本钱,而不是为了挣这个运费!再说了,我收这菜一斤5分,你已给我加五分了,我咋能再收你这运费钱哩!”王光德见玉梅这样,极不好意思地说:“弟妹,你……”玉梅说:“我咋了,你对我几尺长几尺短,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就说这酸菜,这山里山外哪儿都能收来,大哥为啥非要跑这山沟沟里找我合伙收?这是大哥对我的信任,说白了,你这是在帮我!”
  见玉梅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光德就把10块钱装起来说:“好好好,弟妹这运费不收,你可立这歇歇,等老哥来下车总行吧?”玉梅这才噗嗤一笑,说:“谁给力气有仇啊,让弟妹立这儿喘喘气,当然中了!”
  不多会儿便车来了,玉梅帮着把菜装上车,王广德向她摆手告辞乘车走了。玉梅看着那辆飞速而去的便车,直到拐过远处那座山嘴,她才拉着空车往回返。
  一路上,玉梅想着一千多斤酸菜,本钱50多元,每斤给她提成五分,养女不说饭钱,投入的工夫、力气也不说,净赚50多元,我的天,比国家干部一个月的工资还高呢。50多块钱,盖房子够买两根檩条,置家具能买一件大立柜。玉梅往回拉着车子,一路心里喜滋滋地盘算着,二三里远一条沟,搁平常一个人空手走都干急走不到头,今儿她一个人拉着车子,没觉得啥,可走到她门前那个小陡坡上了。
  人们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来人逢喜事路也短了,坡也好上了。玉梅心里说着,用手把背带往肩上挪挪,双手将车把往下一按,赴下身子,她攒劲儿往坡上拉去。
  往日这道坡,一个人拉个空车,努把力才勉强能拉上来,今天没等玉梅攒劲,却轻而易举就拉上去了。玉梅不禁回头一看,哎呀,原来是老支书在后边帮她推着。她不禁纳闷了,老支书咋这么巧来帮她?老支书见玉梅纳闷,就笑笑地说:“怎么,你以为大叔是赶巧了吧,不是,大叔都来门上找你几次了。”玉梅闻听,不知老支书找她啥事,她望着支书点头一笑,说:“谢谢呀大叔,你……”老支书将手一摆,说:“谢啥,举手之劳,就是我拉车上坡,你赶上也会帮一把。”“是是是。”玉梅说着,将拉车背带一卸,随手掏出钥匙打开门,礼貌地冲老支书让着说:“大叔,你屋里坐!”
  老支书走进屋里坐下,玉梅随手拿起桌上的纸烟让着说:“大叔,你抽烟!”
  “你那不解瘾,抽不习惯,不如抽我这老旱牛!”老支书说着,把挂在脖子上的旱烟袋取下来一扬,“你坐下玉梅,我几句话一说就走。”
  玉梅随手拉个椅子,在老支书对面一坐:“好,大叔,有啥你说。”
  老支书揞了锅烟燃着,很难为情地“叭叭”吸了几口,说:“玉梅呀,大叔这话在嘴里转过来转过去,我实在不想说,可大叔想来想去,还是得说。前几年生产队,是大集体大轰大嗡,一年到头空忙没干头,你不安分,去捣腾个小买卖,大叔理解。可如今土地责任承包了,咱农民可都有用武之地了,谁有本事,能把责任田干得,一脚踏不透尽是苞谷、麦籽儿都中。可你咋非要去学那个走村串户的王女子,不务正业,一天到晚跑着去卖老鼠药,搞什么收酸菜,搞得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薅腊菜,榨酸菜,看你这不是添乱吗?”
  玉梅被说得“噗”一笑:“大叔,你这话说的就欠妥了,人家王女子咋了,人家王女子一边干着自己的责任田,一边利用饭前午后的空闲,加工跑着卖老鼠药。下雨、下雪天,咱们不是打牌、掐方、玩麻将,就是睡懒觉,人家还在跑着卖老鼠药,人家的责任田不比别人少打粮,又卖老鼠药赚了钱,这叫生意庄稼两不误。连老话都说了,要想发生意交庄稼。其实,我收酸菜不是给你添乱,按说还是给你治乱!”
  老支书将刚吸那口烟,“呸”一下吐出来,脚往地上重重一跺:“玉梅,照你这么说,大叔还得开大会表扬你哩!”
  “哎,大叔,你还不信哩!”玉梅一笑,扳着手指头,“这不儿,全村劳力要都跟人家王女子一样,一早起来都下地干活,饭前午后都骑上自行车,满村跑着喊着卖老鼠药,村里的男人谁还去掐方、打牌、玩麻将?这样家家也不为掐方、打牌、玩麻将吵架打骂了,一天到晚不就没人去找你说理了?”
  见老支书没话可说,玉梅以为起了效果,就接着又说:“大叔啊,常言说三个女人对面坐,不出三天就出祸。我这酸菜生意搞起来了,到那时家家户户的女人,不是忙着挖地种腊菜,就是忙着薅菜、择菜、淘菜、榨菜,谁家女人还顾得坐一起,说张家女给谁家,李家女找婆家,去说那鸡尿湿柴的事?这样都不说了,也不出祸了,谁还去找你解那老婆疙瘩,你说我这不是给你治乱是啥?”
  老支书没说醒玉梅,反倒被玉梅上了一课。尽管玉梅说的不无道理,但老支书一时没能理解,气得一蹦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玉梅,对你娃子可不是说大话,大叔吃的咸盐都比你娃子吃的白面多,咱不就是个农民吗,说白了,你只要把地翻深,多上粪就中了。大叔可把这话给你说了,你听了听,不听算了!”老支书说罢,二话没说,手拿着烟袋往后一背,扭头朝门外“噔哧”“噔哧”走去。
  望着老支书走去的背影,玉梅的心被老支书那“噔哧”“噔哧”的脚步声,震得一抖一抖地疼。玉梅从老支书的脚步声中听出了弦外之音,那是在无声地叮嘱她:“你当年卖酸菜那苦,还没让你吃够,我看你是非想再吃一回不可!”
  直到老支书早已拐进村里,老支书的话和脚步声仍然在她耳边回响着。玉梅将眉头一皱,扬手照自己的大腿狠狠拍了一掌,那意思是她决心一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就是头撞南墙也要干。
  就这样,玉梅几天收一拉车酸菜亲自送到路边,王光德再搁到便车上运到堰市卖。这样一个多月下来,玉梅一算,一下子就赚了大几百块。玉梅见赚了这么多钱,想着多亏她父亲的帮忙,特意到合作社里,给小算盘打了二斤七毛辣,又买了两条白河桥烟。开了钱准备走时,突然看见一个老乡在那儿买了两袋咸菜。玉梅接过咸菜一看,顿时突发奇想,若把酸菜也装成袋卖,那样既好装运,又耐儲存,还美观大方,又卫生干净,岂不更好?玉梅这么想着,随手买了两袋咸菜拿回家。准备等王光德来了,把袋装酸菜的想法给他说说,看能不能把酸菜也包装成袋卖。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在玉梅买回咸菜的第二天上午,王光德就来到玉梅家里,还没等玉梅把袋装酸菜的想法说出口,王光德却说如此卖酸菜,卖不起价,赚钱少,也不美观卫生。不如把酸菜装成袋卖,一斤分装四袋,每袋两毛。这样,既美观大方,又干净卫生,还能卖上价,利润也大,既好装车搬运,又好保鲜儲存。
  王光德一说,玉梅乐得两手一拍:“哎呀,大哥,咱俩真是不谋而合,我正准备给你说袋装酸菜的事呢,没想到你已经有这想法了。既然这想法可行,我建议再在酸菜袋上印上淅川酸菜四个字。”王光德听玉梅如此一说,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却随手将拎来的提包往面前一搁,“哧棱”将拉锁一开,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制好的食品袋,递到玉梅手里,说:“弟妹你看,大哥正是按照你的意思定制的。”玉梅拿上袋子一看,不禁惊讶:“哎呀大哥,真是叫英雄那个啥来着?”王光德说:“英雄所见略同。”玉梅说,“对对对,英雄所见略同。看你做的和我想的一样,真是不谋而合。”
  说着,王光德就当着玉梅的面,示范着装了一袋酸菜,装好袋后,又用钢锯条,在灯上烤着将口热合住。玉梅一看:“哎咳,真是人饰衣裳,马饰鞍。就这普通的酸菜,往食品袋里一装,果然美观大方,品位高档。”王光德说,“不仅如此,而且一斤分装四袋,使过去两毛钱一斤的酸菜,现在就卖到八毛钱一斤的价了。前景可观,弟妹你只管负责收酸菜,我运到堰市负责包装卖!”
  卖袋装酸菜果然赚的多,自然给玉梅提成的也多。又过了两三个月,除去本钱,玉梅就净挣了两三千块。玉梅人好心善,更不是那为富不仁的奸商。她见自己赚的多了,将收买酸菜的价钱,也由过去的一斤五分,提高到每斤八分。乡亲们们见酸菜金贵了,不但把房前屋后路边地头,以及山沟石窝窝的空地,都开垦出来种上腊菜,而且库区边的返迁户,也纷纷在落消地里种腊菜。由于腊菜生长周期短,见效快,而且还避免库水涨潮期遭淹。
  随着腊菜资源的扩大,酸菜数量的增加,玉梅这生意越做越大,她一个人,既是质检员、收购员,又是出纳员、搬运装卸员。玉梅一个人顶几个角忙,尽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也舍不得花钱僱个帮手。
  玉梅也是个人,她也知道累呀。但玉梅这忙,不像当年那大轰大嗡劳动,天天忙着下地出工,一年忙到头,分不下粮钱,说个不好听的话,连肚子都填不饱。可如今,她虽然忙点,累点儿,苦点儿,但一看给乡亲们都带来了收入,她自己赚的钱也越来越多时,她的精气神也来了,干劲也足了,她那苦和累也都变成甜了。仿佛那钱有提神、鼓劲和加油的作用,能让她保持足够的精力和干劲。玉梅也由此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多年的大轰大嗡出勤记工,为啥打不出粮食,又为啥公社办恁些厂,都办一个,赔一个,垮一个,不都是管理人员一大群,不干活光发薪金,轮到干活操心没有人。但是人家那都是公家的厂子,赔了是赔的公家,败了也是败的公家。而玉梅知道,自己只能赚不能赔,因为赔了是她个人赔,败了也是败自家。所以,每当玉梅听人们说她忙,说他累,问她咋不僱个人时,玉梅总是摇头一笑,说:“还僱人哩,咱这小生意,赚的就是个辛苦钱,再说就这么一星点儿油水,经得起几沾呀!”
  就这样,在玉梅的苦心经营下,虽然她一个人要走村串户收酸菜,又要忙着往公路边运酸菜,这活辛苦、吃力、劳累,但是她总算有了挣钱的门路,心里高兴了,精神状态好了。包里也装钱了,她脸上的愁容也消失了,脸颊显得丰满而又红润,那双迷茫忧愁的眼睛也重新清晰明亮起来。她的酸菜生意,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玉梅的名字随着她的酸菜生意,也传遍了十里八村。过去玉梅还担心上面政策有变,怕再受罚挨整,结果,不但政策没变,而且党对农村种植经营政策越放越宽,玉梅毎月要挣一两千块哩。
  玉梅经营酸菜的事迹,还被乡里一位土记者,写成了一篇题为《小酸菜做出了大文章》的报道,上了广播登了报。这广播里一宣,报纸上一登,王玉梅这名字和她卖酸菜的事迹,就像打开了蜂箱子一样,“嗡”一下子传遍了全县。一时间,玉梅这个过去无人问津的农家妇女,一时间成了个香饽饽。这个上门来参观,那个找她谈经验,再加上周边乡镇的人,主动找上门签订交送酸菜的合同,你来我往,把个榛子沟弄得人气兴旺,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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