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2
作品名称:奈何红尘 作者:胡焱东 发布时间:2012-03-31 08:04:23 字数:3915
3,还差几个月我就要毕业,可学校已“文革”了。学生红卫兵分两派辩论,辩着辩着就打起来了。那报纸上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我见书读不下去,选一个星期六下午的空档儿,当逃兵逃回家。我还没进门就听邻居三婶在屋里“格格”地笑;跨进门,见母亲也眉色飞舞不住地点头。见到我,她俩一愣,随即不吱声了。我发现三婶有些尴尬,就要走;母亲也很心虚,就说她要去菜地摘菜,就同三婶一起出门走了。
母亲对我背铺卷儿回家不读书了,这大的事儿,竟慌乱得视而不见,足见她与三婶刚才所谈的事情不一般,我想。是什么事呢,我疑惑,想了想还是不问的好。于是我就闷着当什么事儿也没有。
我回生产队干活是母亲意料中的事,她特高兴,听说县里武斗还打死了人呢。
看母亲脸上的菜色没了,做什么事风风火火,比父亲在世时还精神,我犯迷糊了,父亲死,这才几个月呢!
一个星期六晚上,我发现母亲急于哄小弟睡觉。小弟一睡好,母亲就鬼鬼祟祟地去了三婶家。我悄悄地跟了过去,站在三婶家窗外听母亲与三婶在屋里嘀嘀咕咕,听不清说什么,我就回家睡了。我一觉醒来,母亲才回家。
次日母亲看我,那眼神就有些畏畏缩缩,她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妈要做什么都是对的,”我重复父亲死后蒙她的话,一脸的严肃。
“你兰菊三婶,要我——招一个人来家,”母亲忸怩说,红破了脸低下了头,只等儿子我宣判似的。
“明白,”我说。“那人干什么的?”
“是你三婶一个亲戚,在城市上当工人,每月工资三四十元,等于我们种田地收四担稻谷的价,”母亲说,眼里闪出油亮、喜滋滋的光,两手不停地搓她的围腰布。“那人与我同岁,还没结过婚。”
“看得出妈早同意了,”我说。“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没结过婚,未必是个好。”
“他同意招进家来,”母亲弄不懂我的意思,叹了一口气。
“招进来?跟了他,这月来,下个月不来,你招得住?”我说,作沉思状。“不,你带小弟跟随他走吧。”
母亲心有不甘小声说:“我不是在问你吗?反对就算了。”
我问:“那人抽烟吗?”
“我见他抽烟,喝酒喝茶样样来,只差不吃狗屎。”母亲为在我面前说了一句粗话,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每月伙食费18元,抽烟10元,喝酒喝茶又10元,一月就是38元,还得节约一点花钱,”我瘪瘪嘴,那嘴角上翘挂一丝儿嘲弄的笑意,顿了顿,我又说。“那人为什么没结婚,明白了吧?四担谷的钱不够他吃喝。”
母亲圆睁一双丹凤眼陌生地盯着我足足四十秒,似乎在问自己这是我的儿子吗?看了看我,千真万确,她惊讶不已,想着想着她笑了,一高兴脱口而出,说:“看不出离尘这死鬼还真会下种,我竟生了一个聪明儿子。妈不嫁了,苦死我也不走。”
“什么离尘下种,老不正……”我吞了“经”字,正要说我会让妈过上好日子的。没防母亲一下子掐断我的话,说:“妈这不是高兴嘛,一高兴就急,说漏了嘴。”末了她顿了顿又嘀咕说:“也真是的,生儿就生儿,说什么下种呢,又不是种蚕豆种南瓜。”
“有什么高兴的,日子长着呢,”我说。“你看这土巴屋,北外墙越来越倾斜,能住吗?”
“也是。”
“我看,到春上大雨大风一来就会坍塌。”
“那咋办?”
“插晚谷上岸也就一个星期,抽空闲把屋拆了,明年开春做新屋。”
拆了,住哪儿啊,母亲又不认识儿子似的盯着我看,还做新屋呢,这是我父亲离尘在世也都不敢想的事。我知道她心里想说,儿子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真敢说。
“妈,别这么盯着我,就好像我不是你儿子,”我挺不好意思笑了。“咱们搬到辣五叔的两间偏屋住,我都说好了。”
借屋住不难,可盖新房没五百斤粮三五百元钱能行?我再聪明到底还是个孩子,我们家吃饭都紧巴巴的,拿什么盖房?是我在说梦话,母亲想。她不吭,没说不行,她不想泼我一盆冷水;难为她的儿子,她心一酸,眼儿都湿了。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说:“盖房吃粮多,消费多在挑砖上,一块砖不就一二十斤?我和泛青早晚两人挑,我挑6块,他挑4块,一趟10块,每天挑10趟就100块砖,两个月就挑回6000块,不费一斤粮,又不端误生产队挣工分。”
“村里祖祖辈辈,哪家盖房谁不是请人挑砖?”母亲嘴上这么说,认为不可能,可心里亮堂多了。她自己的信心与希望渐渐地回升起来。
我说:“谁叫我们村子娶回一个菜娘呢,菜娘她自己都没长成大人,偏生出一个雾庵。”我说完顿觉得不妥,嘿嘿地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我顿住又嘀咕说:“吃饱了撑的。”
“小的也不正经,”母亲也忍不住笑了,她感到没一点做妈的威严又正颜说。“开春盖房的钱呢?”
“邻村我一个女同学赊我三只猪仔,今儿队里收工后,我就去弄回来,”我说“妈,你就不下地干活挣工分了,带小弟弟养好猪,到开春卖了就是钱。”
听我讲我的一步一个计划,母亲只感到心儿咚咚,脸儿烧,眉梢也是笑说:“你女同学家猪仔肯赊吗?”
“她,她喜欢我,”我说,脸上有些羞赧,怕母亲不信我又补充说。“他们家就她一个乖乖女,她说了算数,真的。”
“我儿有戏,过来让妈亲亲你,”母亲真是心花怒放了。
“干吗呢,还是妈呢,我是大人了,”我说,就出门下地干活去了。
是呀,儿子大了,离尘这死鬼可惜没这福气,母亲一声叹,生出一番感慨来。
4,女同学裴枝儿,小我半岁,满十六,花季,情窦初开,早知男女的事儿了。她喜欢我,在校时就常往我跟前凑,我也顺眼她。上个月我应邀去她家玩,见她家养一窝小猪仔,数一数12只,就说我想买3只,她说行,可我长嘘一口气,我没钱。她说下个月半才可以卖,你就来赊吧。我说能行?她说我说行就行,不行也行。我一高兴找不着北,抱起枝儿三百六十度的圈儿大旋转,适逢枝儿妈一脚跨进房,她血泼了脸似的红,而我像只惊兔一撒腿猛跑回家。
自上次那一跑出枝儿家,都一月了,我没敢去她家,她也没讯息来。今儿个去她家,给不给我小猪仔,心没一点底。
枝儿家,石鼓垄五里地,翻一山包淌一条小河,岸边一片开阔地,一栋明三暗五红砖房就是。(当初这在当地掘指可数)我赶到枝儿家天还没落黑,枝儿没在,我不敢进屋,心空落落的。我真后悔响午在母亲面前夸下那海口,说我能赊回三只小猪仔。现在呢,自尊心叫我没一步退路了,可我进屋也不是。“这个枝儿我恨死你了,”我心里说。
屋里终于走出个大汉来,一脸络腮胡子,无言也含威,是枝儿爸。我怕枝儿爸,就侧侧身子不让枝儿爸看到自己。我见过枝儿爸,枝儿爸却不认识我。
“进屋来吧,”枝儿爸沉声说。“我看你多时了。”他转身走,我就跟他进屋。枝儿妈在厨房做饭,就是不见枝儿,我的心在砰砰地跳.
“你是云雾庵?”枝儿爸一落座就向我。不叫我坐,我只好站着。
“是,”我说。
“那个死了的离尘是你爸?”
“是。”
“是你要三只猪仔?”
“是。”
“三只猪仔卖别人最少也要一百五十元,看在枝儿份上你就出一百元得了。”
“买卖公平,我不要照顾。”
“钱带来了?”
“钱……”
“没钱还想要猪仔?”
“枝儿说赊我。”
“赊了去卖?”
“咱家养。”
“你屋孤儿寡母,穷得人都养不活,还能养三头猪?我看离尘是个猪怎么生出三个儿子也是猪呢!你省省吧,骗老子的猪仔去卖,连本都不能还,我上你一个毛孩子的当?”
我只感到血往脑门涌,双眼圆睁盯着枝儿爸,两手握拳一颤颤的。
枝儿爸眼看我就要拼命似的,不吱声儿,我突然给自己胸前打了一拳,忍辱负重,蹲下,左手抱头,右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喉咙里还迸发出“哼——哼——”的声音。
枝儿妈见不对劲,早从厨房过来看怎么一回事,我从地上缓缓地站起来,一捋眼脸,说:“大叔大婶,我爸离尘生前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可他死了,我替他赔不是,对不起。”我弯腰九十度一个鞠躬,又说。“雾庵今儿也是不自量力,多有打扰,对不起了,”我又一鞠躬。我这才走出门仰天一声“啊——”的长喊,直嚎得我双肩一抖抖的似要把自己的寒酸,晦气,贫穷以及所受到的屈辱全抖下来。
这是一幅什么样的惨景,为什么该我一个不算成年的人来承受?枝儿妈于心不忍,我看她早掉下泪来。枝儿爸也走出了门,目送我一步一步地远去。
事后听人讲,枝儿爸他说远去的我变得很小,而我受辱不失理智,忍辱负重的精神就像一座石碑竖在了他的心中。他说,这雾庵是枝儿同学吗,我枝儿一急,恨不能吃她妈的奶呢。
我走远了,连小人影儿也不见了。枝儿爸就这么站在门外,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昏暗的天空就像一口大黑锅扣在他的头顶上。他这么努力了一辈子也都在这锅底下。不是吗,他一直以为自己很雄,做人很成功,是个人物,在这方圆十里的石鼓垄,他没输给谁,也没服过谁,可他今日输了,是输在心里,他输给了我——一个穷酸小子。他对人说,他的所谓成功只在石鼓垄,此刻石鼓垄就像一口井,而他只不过是这井中之蛙。惭愧啊。
“你发什么呆,不吃饭了?”枝儿妈喊他。
他进了屋。枝儿妈就数落他说:“你不给那后生伢猪仔就不给,是你的狠!你骂那孩子是骗子,骂他是猪也罢了,你是长辈;可人家的死爹犯你了?你也骂,我看你才是猪;看人家后生伢多有教养,还向你赔不是,我不知他错在哪,不就是没钱?没钱的日子你就没有过?”枝儿妈见丈夫不吭声更来火,不依不饶。“你看那孩子气成个啥样?说,他死爹犯你什么了?”
“那是哪,云离尘一生老实巴巴的,”枝儿爸嗡嗡说。
“那你骂什么骂,你有毛病你?”枝儿妈只气得一声“哼——”叹。
“不是你说那小子轻薄枝儿?”枝儿爸早知自己错了,错得一塌糊涂,心里早认错了,可他是个要强之人,再错也不能在老婆面前认账,就找了老婆说过的那一句话作挡箭牌。
“啥子轻薄啊,你年轻那阵儿就没搂着我转圈儿?”
“我那是追你。”
“你咋知道他不是追枝儿?你个驴脑,看你怎么对枝儿说。”
“明日一早,我把猪仔给他送去不就结了,”枝儿爸一声哼,说“我看这小子将来不定是个人物,不知枝儿有不有这个福气,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