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3
作品名称:奈何红尘 作者:胡焱东 发布时间:2012-03-31 08:26:00 字数:6107
5,天黑,田畈做活儿的人都回来了。弟弟泛青一进门就说累死了饿扁了,看母亲还在往灶膛里添火,问:“妈,饭没熟?”
“等你哥,”母亲说。“你哥没回,那真是去女同学家了。”她希望我能弄回三只猪仔,那能增强我战胜困难的信心,这第一次的“信心”,也许能影响我的一生,她对旁人说。她一下午就搬了石头和材料临时砌了一个猪窝。但她没声张,心里有些不踏实。这没钱捉猪仔总还是我第一回空手套白狼啊。捉一只猪仔也就罢了,还贪心要三只,谁信我啊。“我儿又这么嫩,”她想。
“哼,等他,”泛青鼻子一歙。“还没放工就不知去哪儿野去了。还是我哥呢,和我一样8个工分,有什么了不起,什么事都赶我去做,慢一点还想打人。”直说得母亲心儿酸酸的。
泛青只读了一年小学就放牛了,十二岁就下地干活,他这一生也就是个挑大粪的命,母亲只希望我将来对弟弟好一些。
“你是个乖孩子,妈心里有数,”母亲说,“你让着你哥一点,这农活他没做惯;再说你哥在我面前从没讲你半句不好,你爸死了,你兄弟伙要团结些。”
“我听妈的,”弟弟说。“我帮妈烧火。”
“玩去吧,”母亲说。“顺便去村头瞅瞅,看你哥捉猪仔回来没有。”
弟弟出门去了。母亲的心又落在我的身上。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自己,她儿子我只能空手而归,她后悔没有告诫我,别把人看得那么真,没人肯牺牲自己利益去成全别人;你没看这年头还有儿子写老子的大字报呢。回来吧,儿子!妈不会笑话你的。这些是我后来听说的。
没捉回猪仔怎么回家啊,吹牛,只会冷了母亲的心,她往后怎么能相信我呢,我想。头一遭就把事办砸了。
这会儿,我站在三斤岗上,望着村子户户灯火,竟生出有家不能回的感觉。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不知怎么样才好。我真是个猪吗?枝儿爸也许骂的不错,我心里说。我就那么相信枝儿,一分钱不给,赊我三只猪仔?我还真信了那丫头片子,还真是个猪啊,人家骂你,对的,我还生什么气呢,瞧我那鬼哭狼嚎的熊样,现在想一想自己也挺怄心的。今日个,我这面子丢大了,不,底子也掉裸了。我庆幸自己总算忍住了没打架拼命。和枝儿总还是同学吧,留一线好见面。
我冷静下来,想一想,这气算是理顺了,然而却想不来那猪仔。我抬头望望黑沉沉的长空,那很远很远的云层深处冒出几颗星星来,细细地看,都在眨巴着眼呢。不好,我突然觉得那几颗星星在嘲弄自己,讥讽我这个无能的像乞丐的小人儿。
我第一次感到贫穷是那么的可怕,求人是那么的低下,尽管你认为你的头那是一颗高贵的头颅,求人一点头一鞠躬,人也就矮了一截。
村口大枫树下,有一束手电的光柱在原地明了灭,灭了明,重重复复,我感觉那打手电的人就是母亲在召唤我。我心头一热,就起身往回走。
到家。一进门母亲就说:“吃饭。”
我什么也不解释,就把一盘白菜一碗酸菜摆桌上。弟弟泛青早不耐烦了,说:“捉不了猪仔就不能回来早点?”
我不吱声,绷着脸。母亲说:“你哥这不是回来了?”
“这两手空空能捉回猪仔?有这个本事。那还不是个吃快活饭的?”弟弟说。他好几次听乡邻说我是一个书呆子成不了大事。“你看这桌子上就一碗酸菜,这人都养成这样了,还能养猪?这猪又不是牛只吃草。”
“谁说猪不吃草,我从枝儿家池塘里弄了几棵水葫芦养在凹地池塘里,已长了一大片,”我说。“把水葫芦与谷糠一煮,猪就能吃,枝儿家就是这么喂猪的。”
“还真神了,有这么喂猪的,鬼信,”弟弟说。
母亲说:“你哥怎么说你就怎么信,也就怎么做。”
弟弟不吭声了。
我说:“我饱了,洗了困。”我起身往房里走,嘴上还嘟噜说:我就是挑柴禾到镇上去卖,也要把猪仔捉回来。
早上九点,母亲穿好小弟的衣裳到院子里柴禾堆搬了一捆柴禾,回屋里往灶膛点火,那松树丝儿的火苗一哄而起。母亲趁着火势添了一把黄泥札,被烧着的黄泥札子,在锅底下噼噼啪啪地响,那着火的札子结,因油脂的原故,时不时地喷出湛蓝的火苗,乡人叫它火笑——有贵客到。
小弟从床上翻下来,连走带爬,爬上门坎坐着,仰起脸望着灶台上。母亲把面团放在桌上就要擀面条,出早工的泛青就要回来了。而我一早就上山挑柴去镇上卖,这会儿就正往回赶。
外面一阵吵吵闹闹,是一群“小萝卜头”,好像是对什么人指点那屋就是云雾庵的家。菜娘走到门口一瞧,此刻,一个姑娘挑着一担筐,可见三只胖嘟嘟的猪仔。
母亲顿时明白,喜出望外说:“是枝儿吧,我的乖乖,”忙接过竹筐放一边,直拉着枝儿左瞧右看。“瞧,累得满头大汗,雾庵雾庵,咋不出来。”母亲喊,见没音讯顿悟,说。“哟,瞧我这记性,雾庵挑柴禾去镇上了,一会儿回来。”
母亲把枝儿引进屋,拿毛巾给枝儿揩把脸,又说:“多俊的姑娘,要能做我儿媳就好了。”直说得枝儿红彤了脸。母亲留枝儿吃饭,枝儿说,不见雾庵我当然不走。这当儿弟弟泛青回来了,说:“这猪仔好,看妈怎么养?”
枝儿说:“谚语讲养猪无巧,圈干食饱。”
母亲说:“我就把猪娃当儿子养得了。”
弟弟说:“那不行,小时候我都被你打死了,这猪娃子当儿子养,岂不是也被你打死了?”
母亲不理会弟弟,就去把猪仔送进猪窝。这当儿我回家早就站在门外了,看见了猪仔又见到枝儿,我仿佛就在梦里。我揉揉眼,见这一切是真的,掉下一串清澈的泪水。
“雾庵,都是我不好,昨日我去外婆家了,”枝儿说。“回来后,我与老爸吵了一架,他想来,拉不下这张老脸,我就送来了猪仔,你昨夜没睡好吧?”
“怎么不好,昨夜南柯一梦,不知世上是何年,”我说。“枝儿,我怎么谢你?”
枝儿说:“我咋知道。”
“我真想……”我没说完。弟弟接了话,说:“姐姐莫听他的,谢什么谢,除了他一个人,你看我们家这个穷样儿,拿什么谢?连我亲爷家的望晴姐姐,都好长时间不来我家了,她喜欢我哥有什么用,都怕我家穷。”
“我不怕,”枝儿脱口而出,顿觉不妥羞红了脸。你不怕什么呢,除了上次他搂了你转了一圈,再对你什么表示也没有,她心里说。
吃罢早饭,村里又吹口哨,催人下地了。挣工分要紧,弟弟第一个出门,他人小鬼大,早看出枝儿喜欢我,他不当电灯炮。他希望我与枝儿好,不花一分钱,能赊回三只猪仔全村第一人呢。他服了我。
弟弟一走,枝儿心里有气,一下子就表现出来了,她望着我说:“好啊,还有一个你亲爷家的望晴在等着你去爱吧,都忙,我也要回去了!”
我不吱声,端坐不动,歪个头,睁着双眼不眨地看着枝儿,那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儿叫枝儿好不自在。她打岔说:“我爸说,你只需还一个猪仔的本钱。”
“为什么?”我惊讶。
“你在我家鞠了两个躬,说了两个对不起,”枝儿说,笑了。“一个小字辈,挨了两句骂,就那么一个要死要活的样儿,我说心疼,我爸说他服了。”
枝儿只顾说,没防我嚯地站起一弯身,说:“对不起,”搂抱起枝儿来,又蹦又跳,情不自禁在她嘴巴上吻了一下才放开她。
我想我用行动说话,比我对她去解释望晴是什么样的一回事更有力。
枝儿只感到晕乎乎的,看得出,她那心儿都跳上嗓子尖了,她摸摸自己的嘴巴,仿佛我那嘴巴还湿湿地粘在她的唇儿上了。她都醉了,竟说:“你干吗呢!”心里却在说:咋不再来一下?
“现在一个猪仔钱也不欠了?”我戏笑说。“免得我挑柴去镇上卖。”
“我回去告我妈,来找你拼命,”枝儿笑得一脸的阳光,就要走。我把她送出村口,见她那依依不舍的样儿,我就亦步亦趋送她到了三斤岗这才返回。
6,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地逝去,希望也在生活的隙缝中一分一分地挣扎,一点点地延伸,不经意间就过了春节。过了一年,泛青长了一岁,人长高了,那院里砌房的砖块也一码比一码高。
我干手上农活仍不在行,藏不了腰,看我身材却结实更有力。我对伙伴们开玩笑说,我本不是干这农活的料。
可有人当面不说,后来,背后却对我一番嘲讽,说:“那有做泥鳅的,怕泥巴的?可笑。”
云三海心里爱着母亲,也就暗地里护着我,每日10个工分一分没少,因为他是队长,有这个权力,况且我比别人能挑重担子。
某一日地间休息,我往山坡上一躺。于是就有人对三海告状说:“队长看吧,什么不是做农活料?他一担挑6块砖,干私活干累了就这样,这雾庵算是废了!”
“就是不挑砖,他哪一回不是往河沙滩一躺?那沙滩呀就是他一张床一样。”又有人看不顺我附和说。
三海想了想,还是要让母亲知道的好,也好管一管我。
吃了中饭他去见母亲。母亲正在猪圈里除粪,那红朴朴的脸上,汗津津的。她看了一眼三海,仍猫腰去铲猪粪。三海就这么站在猪圈旁瞅着母亲,看她,对于他是一种享受,他不急。
这么大冷的天,母亲只穿一件白色的小对襟衫,那一对乳房就像一双搪瓷大汤碗嵌在饱满的胸脯上,她每掀一铲猪粪,那坚挺的乳峰就一抖抖的,像要迸裂对襟衫儿蹦出来一样;那臀部就更圆了,往上撅着,那儿叫他浮想翩翩。三海想不明白,母亲过的日子,也就这个样儿,她没跨塌下来,还活得鲜亮。
“看什么看,就不知道帮我一下,”母亲铲完最后一铲猪粪,站起身说,又拿扫帚。
“让我来扫吧。”三海说。
“我说的不是干这活儿,我这三头猪,我要它们一天长一斤,不要别人沾它,”母亲说。“你没看到我俩个儿子每天收工后干什么吗?”
“挑砖呗,还有呢,群众有意见了,说雾庵干私活干累了,干队里活儿只会磨洋工。”三海说,“还有,他还吹牛说自己不是做农活的料,是做大事的。”
“那你说呢?”母亲说。
三海说:“我?我没少给他一个工分。”
“那些嚼烂舌头的,说我雾庵这不好那不行,早有人告诉我了。”母亲老早就火了只是克制着,这会儿三海这么讲,她大怒。“我们孤儿寡母容易吗?自己挑砖盖房这是志气。你到十里八乡去问问有那个儿子像我儿这样?狗日的,不帮我雾庵也就罢了,还说东道西。”
“挑什么砖呢,到那天盖房子,大伙来挑得了,”三海说。
“你说的轻松!谁家盖房不吃三五百斤粮,我家有吗?”母亲说着说着鞠一把伤心泪。“我就知道你想说我把粮食给猪吃了,你看看吧,我的猪吃的多半是水葫芦草,也是我儿栽的。”说着我的好时,母亲就是正在哭着,也会自豪地笑笑。
三海听说猪吃葫芦草能长肉,只是一呆。雾庵这小子还真有点邪乎,他想。母亲仍在忿忿然,唠叨说:“离尘死了,有些人就想看我母子活不下去,那心才舒坦;有人背地说我是破窑烧了块好砖,三海,你说我破吗?”
三海说:“破什么破,一点也不。”
母亲笑了,说:“离尘是窝囊一生,他们看我儿也该是他那个样儿,是一样吗?我儿没一分钱就能说服那个裴大胡子给他3只猪仔,你们那个能行?”
三海说:“裴大胡子,不好说话,我去赊一只可能行。”
“你是雾庵的叔,你多帮他,我心里有数,”母亲说,闪了一个媚眼,叫三海那冰封了几个月的人心湖,又春波荡漾起来。他即欲试试冲过去捏她一把,可此刻的母亲却正颜说:“别学雾庵他三叔,叫他帮忙打造一个门墩子,他还要三块钱。”
云三海克制住自己,一副挺愁样儿,说:“叫雾庵在小节上还是注意一点,那房子什么时候盖?”
母亲说:“一个多月吧,人手多的话,两天就完事,现在我只希望我的猪每天长一斤,把它卖了才有钱砌房子。”她叹一口气又扫猪圈。
三海说:“知道了,到时间我安排一下,我走了。”
农历二月花朝,我的四间土坯瓦房盖起来了。当天就从辣五叔的偏屋搬回新房,一直忙到深夜才把杂什理顺好,往床上一躺时,母亲哭了。弟弟急了,问:“妈怎么了?”
母亲说:“傻儿子,妈这是高兴,你爸要不死该多好。”
我说:“睡吧睡吧,我也困了,明日早起上水利呢。”于是不语。母亲睡不着,她在想这新房盖起来了,我怎么就没个笑脸呢。
自从村里动员青年人参军,一个星期里,我就半夜半夜地翻来覆去,还唉声叹气。
“儿子是不是想去参军呢,”母亲想。因为,她好几次看见我呆坐在山坡上,望着山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原以为我是愁盖房呢。家里留不住我,这是母亲早就想到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才进十八岁啊。参军不是要验身体吗,验不上就好了,她想。
早晨醒来,太阳一杆子高了,母亲突然想起我,还要上水利工程呢,糟了,快做早饭啊。她一骨碌爬起来去我的房间看,可哪有我的人?我早走了。
转眼就过了半个月。一个傍晚,我从水利工地回来了。我闷着,弟弟泛青不吱声,母亲也就不好说什么。吃饭就吃饭,一碗米饭下肚子,我才感到身上有些力气。我饿极了,从工地回家我走了五十里路。
“哥,你是不是也要走了?”弟弟圆睁一双白仁眼疑惑地盯着我。
“走什么走,我刚回来就走?”我嘟噜说。“我没那积极,要去水利工地也等明天。”
弟弟浅浅一笑,说:“巧了,下午东头项子从水利上回来,是去北海舰队当兵,明天走。”
我勾着头,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也掩饰不了我的一副窘态。我竟不知该不该去添第二碗饭。我也要去当兵,不过是去北京,也是明天走,我要丢下母亲弟弟而不顾,我怎么开口说我也要走了呢?我还嘱咐村长,我当兵的喜报等我走的那天送我家。
死一般沉寂,母亲接过我的碗,又去添了满满一碗饭端到我面前。我看见母亲的手颤索索的,脸上一串泪。
这一顿饭,这一夜,一家人最终也没说一句话,我洗了洗脚就睡了。不知什么时候一觉醒来,我感觉到母亲的房间里有哭声,侧耳静听一点不假。原来是哭声惊醒了我。我坐起披衣下床去母亲房间。母亲没睡,油灯下她在一针一线赶做一双鞋垫儿,密匝匝地缝,那泪珠儿也一滴一滴往下掉。
“当兵,我不去就是了,”我嗡声说。母亲停下手里活儿陌生地望着我,一会儿她又低头赶做她的活儿。“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我不要光荣,”母亲说。“但当兵保家卫国我懂;村支书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走吧。”
“家里怎么办?”我不无担忧地说。
“家里有我呢,”母亲说。“这一年你把砍柴担水什么事儿都推给泛青,不就是盼望这么一天?别人说我儿懒汉,只有我知道我儿不懒。”
“我不知道这会儿我当兵对不对?”我说。“要是再晚一年走,弟弟长一岁也许好一些。”
那会儿离乡摆脱苦难出去闯世界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在当时那个年代,我要走出去,只有走当兵这条路了。
“都这会儿了,当兵不去?叫人家说我儿是逃兵!”母亲说。“妈不拉你后腿。你当兵枝儿知不知道?”
“枝儿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咱家也没去她家提过亲,再说我不干出个人样来,那裴大胡子也未必肯把枝儿许给我。”我说,“算了吧,世事难料,一切随缘好了。”
“你亲爷家的望晴呢,我看她也好喜欢你,”母亲说。“我们家盖房时,她来送礼,那日夜里,她对我说,她死也不嫁给那个胖墩,她只喜欢你。”母亲不甘心我没谈上一个女朋友就去当兵,一起去当兵的有五人,仅我一人没有女朋友。
我说:“望晴,她胳膊拧得过大腿?她养父母也是父母,那胖墩可是她爸的亲侄子,他能让望晴跟我,而不跟胖墩?”
“也是。你去睡吧,明日你悄悄地走,妈不送你,哭相难看,”母亲说。“我儿谈不上一个女朋友也是命。”顿了顿,她又安慰我似的,说:“没有,还好些,赶明日找一个城里的洋媳妇伢,看他们还嫌不嫌我屋穷。”
我说:“那我就去睡了。”
母亲叹口气,说:“如今当兵,好在不打仗。”
……
大清早,我拿了母亲放在我床头边的一双鞋垫,就真的悄悄地出门,要一个人赶去公社革委会集合。我没敢回头后望,等我过了石头河时,村东头的大枫树下,竟传来母亲那一声声,嘶声竭力的“雾庵……”呼唤声。
跑啊!再翻过这座猪屁股的山梁,便就走出了这个山窝窝,离开这个山窝窝,不就一直是我的一个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