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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秀秀揭露陈堡秘史 陈家堡二女叙衷情

作品名称:秀坝娘(小说)      作者:雏燕      发布时间:2017-11-07 12:46:57      字数:8966

  柴忠祥在驻地人也不闲心也不闲,愁的是张占元出去快两个月了至今杳无音信,不见人影;另外等敌人追不上红军了,还会回来重新围剿自卫军的,百几十号人训练不已,要拉起来打仗困难重重,都没有实战经验,他反复叮咛老贾抓紧训练。老贾在陇城游击队里干过,有实战经历,柴忠祥是信得过的。他盯着眼前的一张旧地图上,用手指标量着秀林山四周的村子道路,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在窗前沉思,一会儿又走到地图前看地图。
  陈秀秀在门外见柴忠祥愁眉苦脸的样子,知道自己是帮不上忙的,就缓缓地走进屋子里,在一只碗里倒上一碗开水,默默地放在桌子边上。她也不知道柴忠祥注意到了没有,静静地站一小会儿,慢慢退出来。
  八月十五了,也该弄上一点好吃的让他吃,补补脑子,提一提精神。山里人除了吃上一顿洋麦棉饭,洋芋蛋蛋就是个饱肚子了,一年到头喂上一头猪杀了,就到过年的时候了,那才是一年时间里改善生活的好时节,唯一能海吃一顿。其余的就是打猎的人家能打到猎物,放套子套个猎物吃。秀秀想到的就是能弄一只野物山鸡啥的来做成肉肠让他吃喝。于是,她一个人就去了陈家堡,那里她熟悉情况容易搞到野物,她立马就动身了。
  
  一更里走进兰房,樱桃口呼唤梅香。
  银灯掌上,珠帘高卷门关上。
  听谯楼更鼓催忙,对菱花懒卸残妆。
  泪流两行,情思绕在眉梢上。
  二更里独坐牙床,入罗帏懒脱衣裳。
  思想才郎,贪花恋酒在何方?
  想从前那样情长,到如今一切皆忘。
  错过时光,忘恩负义天在上。
  三更里睡似朦胧,阳台梦携手相逢。
  两处情浓,解带宽衣鸾交凤。
  听檐间铁马叮咚,惊醒了云雨恩情。
  独自捶胸,可恨檐铃碰窗棂。
  四更里独守罗帷,算归期掐破指甲。
  不见回还,口咬青丝风筝断。
  你走时荷叶榆钱,到如今霜凝冰寒。
  奴好伤惨,泪流褪了芙蓉面。
  五更里金鸡报晓,坐牙床思想才郎。
  左思右想,不知道郎在何方。
  清晨儿观看纱窗,想郎君口干舌焦。
  好不恓惶,独坐兰房望朝阳。
  
  秀秀一听就知道是年俊昌的声音,他的声音的末尾连着一阵众人的吆喝声。她以前听过这支歌,叫什么《进兰房》,是年俊昌到陕西赶麦场时听来的,秀秀觉得年俊昌的唱技就像矮子登梯子,一步一个高呢,越来越好了。怪好听的曲子,心里酸溜溜的难受。年俊昌那酸酸的声音像细丝一样忽响忽暗缠绕在秀秀的耳边。秀秀不由得加紧脚步,向山里攀上去。
  秀秀一想到就要到娘家庄上了,忽的就回想到了小时候听到的一个陈年旧事来。那是很久以前,也不知啥年月发生的一个故事,总之在陈家堡上发生过的。
  ……智昭法师给汪爷的老婆做完法事,临行时智昭望了汪爷一眼,双掌合一说:“汪施主印堂发亮,满脸泛光,老纳送你一个偈语,以验其灵:因草得佳颜,石头变银钱,遍地起丘土,遇僧得空缘。善哉,善哉,老衲告辞了。”汪爷望着远去的智昭,心里念叨了一遍偈语,不解其意的摇摇头笑了。
  不久,汪爷的第二个女人娶进了门,新娘叫桃红。桃红不是姑娘是个寡妇。她命不好,人都说她是犯往外扫的铁扫帚星,命里注定要克死几个丈夫,个个都要命归黄泉,那些垂涎她姿色的孤男听到她的名字宁愿打一辈子光棍都吓得不敢娶她,可怜她和她女儿蕊云都在娘家里住了近十年。汪爷死了老婆,他不信那个邪,硬是娶桃红进了汪家门。桃红的女儿蕊云芳龄已十六岁,发育丰满得和她母亲一样漂亮富丽。桃红带女嫁到汪家可勤快得很,家事安排的井井有条,连汪爷也没想到桃红里外是理家的能手。
  一天,汪爷转到牲口圈旁。他遇见蕊云背着一背篼鲜草回来。草正是牲口爱吃的那种,叶宽嫩绿,牲口吃了最容易长膘。汪爷问,割草的人咋是你?蕊云说妈妈把长工打发走了,让她割草家里也就减少一个吃饭的。汪爷听了摇摇头走了。又是一天,汪爷又遇到蕊云,她背着鲜嫩的牲口草回来。汪爷伸手抹去蕊云额上的晶亮的汗珠,觉得她的肌肤如绸缎一样柔软光滑,心疼地问:“你割的草这么好,是在哪达割的?”蕊云水汪汪的眼睛闪着光,说是在一个山坡洼上。汪爷知道那个长工从来没有一回割来这样的一根草,他心里萌发了想去看在哪个坡上割草的念头。
  跟蕊云的背影来到一面上坡,果然一片好草。绿草如丝,长草似刀,露珠晶莹,丛簇荡漾,微风轻拂,漫卷如水。汪爷站住,掏出烟袋吸烟,望着那片绿草。五六片席子大小的地面长着绿的发亮的刺人眼睛的草丛里,蕊云时隐时现。汪爷的眼睛里出现了一道从没见过的碧草佳人图,心里躁动难受,心神不宁,浑身大大小小的血管里的血液沸腾速流,两只眼睛如燃烧的火,似乎要把蕊云燃烧完似的。他扔掉烟杆猛扑上去,扑倒在草里。蕊云扔掉镰刀惊叫起来:“爸,爸,你……”汪爷爬起来又扑向蕊云,把她撞倒在地,他乘势压下去。蕊云就地一滚站起来,耳根都红透了踩着脚,急着说:“你,不要碰我!”她对着他的脸颊子抽了一个耳刮子,直打得他双颊上火辣辣的,眼眶涩涩地噙满泪水,嘴唇发抖不已。蕊云随着他的目光低垂抽回了自己的手……
  桃红被家务缠得脱不开身,忙出忙外,常常是脚手闲不住,眼看着脸颊上的红晕也悄悄褪去,肌肤瘦了一圈泛出淡黑色,眼角流露着倦怠,腮上肤色有些黄。她想,在娘家耽误了近十年的光景,她就是怀着报恩的心情拼命干活,强迫自己驱散疲倦忘身忙碌。汪爷自从挨了蕊云响亮的耳光后,那种欲火就像隔年的草根,冬天刚熬过去就马上钻出一丝丝嫩芽,止也止不得,如吃了春药想着盘算如何把蕊云忘情搂住,去摸那光滑的肌肤,去嗅那诱人的香味。他像一头凶恶的饿狼在羊圈周围徘徊逡巡,寻待时机,随时准备扑向羔羊,把她吞掉。可是这只羔羊唬起人来很像头公牛。
  那天,汪爷找到她,一提那事,她便猛地跳起,怒目圆睁,披头散发,脖子和赤臂上的肌肉都鼓起来,瞪着眼睛环视了四周,便冲出屋子。汪爷拉也没拉住她。在汪爷的心里,蕊云像泥鳅一样的难弄,熬苦了汪爷。一天早晨,汪爷扛起一把头,尾随蕊云上山。汪爷来到那面山坡,只见一片碧绿,叶嫩润酥。蕊云挥动镰刀,腰肢一扭一扭的,弄破一片葱绿,恰是嫦娥飞燕,转眼间,草坡成了一地草茬茬。这时,汪爷突然意识到蕊云割草的那片地是块神地:昨天早晨蕊云刚割成草茬茬,今早又被蕊云割下了一背篼碧绿娇嫩,一天一割,一割一长,她每天割回来的都是肥嫩的草。汪爷不觉凑近蕊云割草的那儿张望:蕊云展腰往背篼里放草,一张粉黛色的俏脸,渗出几粒汗珠,双眸顾盼含春,秀目如钻石—般熠熠闪光,弯腰时看见细长的脖子肤色羞红细腻光滑,抬头只见鼻孔一张—翕张扬着青春的气息。汪爷痴痴看着蕊云,扔掉头,向蕊云猛扑过去,好是一只恶狼扑向摇篮里的婴儿。蕊云被落地的头响声惊动,身子一忸怩闪到一边,汪爷扑跌倒在草地上,眼睛里闪着饿狼扑空食的那种贪婪的光,嘴巴张开着喷出一阵急似一阵的满口粗气,伏在地上身子一起一伏的,他觉得骨骼里在剧烈的发酵,软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眼巴巴地望着蕊云背着草走远了。
  汪爷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潜伏着怒气,从眼睛里化成火喷出来,爬起来好不容易才爬起,咬牙切齿操起头把那片地刨了个底朝天。草根白生生的断裂,泥土飞溅,转眼间蕊云割过草的地翻成了黑黝黝的土。他痛苦中夹杂着羞辱,嘴里发出的声音掺杂着哀伤,动作中显露着怒气,他早已挖得汗流满面。人最大的危险并非死亡,而是即刻丧失理智,这种情操会加速人步入坟墓的进程,将注定无法拯救自己,即使他是首富其归宿和概括为两个字词——地狱和毁灭。汪爷一镢头挖下去,“当”一个硬东西一撞,震得汪爷一松手,镢头脱手而飞。他擦汗时才意识到两腿交叉处湿湿的,伸手一摸粘粘的一大片。他明白了什么,骂道:“歪种。”他又捡起镢头在撞镢头的地方寻挖起来,看是啥东西这样的硬。汪爷刨了一个土坑,挖出了一个石碓窝,他端出来,擦掉泥土,石碓窝乌黑发亮,臼窝端直,小巧玲珑。汪爷一见便喜欢,又看了一眼他翻过的地,像老和尚念经那样唠叨:“看你在哪达割草。”说这话时,汪爷忿忿的。
  桃红终于卧床不起了,脸色黄中泛着青黑色的光,满脸是秋天憔悴的枯叶。她望着含泪的蕊云,干枯的手和女儿的手牵着,嘴唇颤抖,似乎要说些什么,可是听不清她发着什么音。过了几天,桃红就依依不舍的踏上了去沐浴天国阳光的路。智昭大师到峨眉山云游去了,观里的几个小和尚胡乱给桃红做了几天道场,草草出柩了。汪爷几天忙着桃红的丧事,这才出了一口乏气,闭目养神,大概是彻夜熬夜,或许是哭泣所致,眼睛几乎毫无光彩,细心一看他的嘴唇挂着凶恶的狞笑,闭着的嘴巴却露着难以言表的哀伤。当他睁开眼睛时,不意间目光扫过书案,吃惊的发现桌上的石碓窝的臼窝里塞满了毛笔,他顿时全没了困意。一支一支取出来,积成了一大堆,看着那堆毛笔,就想起桃红咽气时的那阵子,他一慌忙就把毛笔插到碓窝的臼里,一忙几天没进来,没想到有了这么多的毛笔。汪爷看着碓窝沉思了一会儿后,从腰间掏出一枚民国铜钱放进臼窝里,闭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汪爷进门一看,桌上一堆铜钱把碓窝都埋没了。汪爷克制不住自己了,周身簌簌的颤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激动的闪着泪花,禁不住地喊起来:“宝贝,金碓窝,宝贝!”蕊云听到汪爷狂笑大喊,跑来一看,明白了一切时,眼光如勾盯住石碓窝,叹息道:“娘死了,咱却要暴富了。”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住石碓窝不放。
  以上就是汪家成为暴发户的秘闻。村上的白头老人都这么说。富了的汪家,家业大了,良田买了许多,本地河滩上的良田都姓了汪。人们把这一带平川的地都叫“汪川”。这个名字一直叫到今天,汪家就雇了两个长工,住在倒房里。
  时间如同一条古老的河床,无论棱角多么坚硬,多么锋利的石头也会被它磨光、磨圆。随着时间的推移,时境的变迁,蕊云慢慢被演化变,终于异化成了汪爷第一次尝了的那块鲜肉。偷吃了好东西的馋猫,看到好吃的东西总难以止得住美味的诱饵,总还想吃。汪爷的灵魂越来越不听使唤,他想镇住它,当他抱起双臂时就不由自主了,常打起蕊云的主意。女人死了,二人没了顾虑,夜半,等待那两个长工睡得呼呼响时,汪爷就如猫一样的溜进蕊云睡的屋里。汪爷一进屋门,就如同饿了几天似的猫扑向一块鲜肉一般,“呼哧呼哧”响个不停。谁也没想到,白天道貌岸然充满绅士风度的汪爷,黑暗里却是条偷吃禁果的色猫。汪爷的口里如噙了块冰糖,既舍不下那甜味又恐怕冰糖融化。
  有了一次,便会又有一次,不知送走了多少回玉兔西沉,不知迎来了多少次雄鸡鸣声,汪家的秘史不意间走漏了风声。那夜,没有月亮,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黑幕里,院子里没有一间屋子透出光亮来。汪爷刚钻进蕊云的屋间的过程中,恰被一个起夜的长工在阴暗处窥见了,他顿生疑团,叫醒另一个长工,两人潜伏在耳房窗下倾听,一会儿就听明白了里面的故事。听着听着两个人浑身如发酵面团一样的淫心膨胀,两个年轻人阳性勃发欲火难忍,一齐破门而入,把汪爷一把推跌在炕下,如狼似虎扑向炕上。女人的惊叫声,男人的粗暴声,哭泣声,呼哧声,呻吟声都传了出来。
  拂晓,两个长工都向汪爷摊牌,都想娶方圆有名的美女蕊云为妻,或者当上门女婿,再不要让娇媚的鲜花插在烂牛粪上了。汪爷答应一个另一个不依,他跪地求饶左右为难。突然,耳房里传来板凳倒地的响声,二人稍微一愣,继续逼汪爷,谁知蕊云已悬梁多时了,她带着蓐耻羞愧与母亲桃红做伴去了。可怜香焚玉碎了!
  蕊云被埋在一棵桦树下,离母亲桃红的坟墓仅十几步之隔。那两个长工带了汪家的许多家什细软之物走了。王爷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连眉毛也变白了许多,面容憔悴得如乱刀砍过似的。他常来到桦树下默默无语,看着那堆新土,眼角常有光亮的泪珠。在此一堆静谧的坟土下面的安息者能会有安宁的长眠吗?汪爷因她而暴富,也因她而失魂,他一旦失去了她,生存便是地狱和葬礼。
  时恰河州起义震慑陇陕,风传义军席卷陇南十八县,村人闻知义军攻陷县城郊区各处的土堡,都纷纷逃进店子岭林海藏身保命去了。观里的几个和尚也都逃得没影了,智昭大师也没从峨眉山回来,蕊云也就没享受成道场就草草入了土。汪爷心里不安,没逃走,他要每天看着熟悉的家园,守着蕊云的坟墓,也到桃红坟头看看,又到桦树下的蕊云坟前默站,不意间回想起那四句谒语,视乎悟到了什么禅意。多想去会智昭大师,思前想后又动摇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最后想到那个石碓窝。
  石碓窝,宝贝,凝聚生命的造钱器,没有它,何来这庄园,何来今天的汪爷汪员外,这不正验证了那句谒语,思这想那孤身一人,后事不知将是何等光景,不由得老泪横溢,独自啼哭,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他又想起有关石碓窝的一件大事:一支义军首领听知汪爷奇宝石碓窝,要引兵来夺,要以此来弥补军饷之匮缺,不夺德此宝将血洗庄子,全庄人如大风扫地一样逃个精光,汪爷不由得悲上加愁。
  在汪爷悲愁交迫煎熬的每寸光阴里,义军的马蹄声已踏进了村里,马的嘶鸣声,鸡飞狗叫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谁家的茅草房冒起了浓烟,使汪爷的眼睛更浑浊了,更恐慌了,他怀抱着石碓窝没处隐藏,最后来到桦树下蕊云的坟头,叩跪在地,头撞坟墓,要死就死在蕊云面前。想到这里,汪爷心里视乎平静了许多,一个念头闪现脑海,迫不及待的用手在蕊云的墓上挖了个坑,把石碓窝埋在里面。这时,汪爷拍着手上的土又在衣襟上擦了几擦,乱嘈嶆的吆喝声已很近了。汪爷仓皇爬起来要去躲避,急忙中脚底一个踉跄没站立稳,就跌倒在地,急忙再爬起来再跑。不料一看大吃一惊,脸前墓丘何止千万,桦树如麻,再定睛一看,每个坟墓都相似,每座坟头都有一棵桦树,每一棵桦树下面都有一座坟墓,一个接一个四周看不到。汪爷也寻不准那座是蕊云的坟墓,叫苦不止,在桦树林里墓丘间东奔西逃总走不出桦树林。汪爷一下子变的老态龙钟了,他扶靠在一颗桦树上,心里冷静下来了,傻呆呆的望着一堆堆墓土。炼狱时代锻冶成人的驽钝心灵的尘垢,骨髓里的细胞遗传着对铜锈、红纱和名利钟爱的基因,即使用圣水来洗涤也是徒然,人性的致命点早把肉体陷入苦海,自身给自己掘下了坟墓,只等自投棺墓,回首往事,面对辉煌的岁月毕竟很短暂。
  ……汪爷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红衣僧人,在离他不远处闭目禅坐,念念有词,双掌合一。他将要回头四周观望,那僧人开口道:“罪过,罪过,你罪孽深重,苦海无边,还固恋红尘,罪过!”汪爷一听好像声音很熟悉,忙翻身跪地:“弟子愿入空门,听大师教诲。”那僧人甩过一件袈裟正好披在汪爷背上,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善哉!”
  以后谁也没再见过汪爷,连那些白发老人也说不清他的去踪。不过,那儿的桦树林早没了踪影,成了光山秃岭,唯一的佐证,就是一个祖祖辈辈演绎的干枯的地名。
  
  秀秀就是不明白,这陈家堡上哪有汪姓人家?就是这陈家堡周围都是树木满山,哪能是光山秃岭头了呢?就是地名也不相否啊。这山里,小时候也没少跑,几乎都跑遍了,就是没见过那拨了一层又一层皮的一棵桦树。她想了想,如陷在云里雾里一般,摸不着东西呀,不一会儿,忙着干活,也就不想了。
  如果心里贮藏芳香,那么心里一定有条路,路边的花蕾欲放未绽,就像采蜜的蜜蜂醉倒在莲花里。走熟悉了的路,就仿佛走过一遍童年,行走在母亲温暖的怀里一般,心中怀着梦想,怀着一颗爱心,不如说是一颗感恩的心。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一滴雨露滋润了你干枯的嘴唇,你就得感恩这颗露珠,就如夜行的人在半途上遇到一个安身的洞穴,是你度过一个寒夜,你就得感恩这孔洞穴。一条丧家之犬,当人收留了它,它会忠心耿耿为你。兽犹如此,人何以堪?秀秀就是怀着这样的心理,没有柴忠祥他们她到哪里去安身立命?她觉得这儿就是自己的家,命和这里的人连在一起,似乎离开了他们就没法儿活了一样。她离柴忠祥慢慢远去,心却越来越近了。
  午过晌午,秀秀回来了。采摘来许多野果,什么山李子,野毛桃,酸翉翉,山柯桃,一些野菜,还有几颗野茯苓啥的,摆了一桌子,让柴忠祥吃。
  柴忠祥望着一桌子东西,问道:“哪达来的?”
  秀秀转动眼珠子,睫毛颤动着,说:“山里,陈家堡。”
  “陈家堡,陈家堡。”他不停地念叨着,顺手拿起了一颗野毛桃,擦了擦,伸到嘴里。
  “喂,陈家堡子离这里三十路哩,路好走还是不好走?”
  “弯弯绕的路,这山里的路一个样,山羊走起来也就利索点了。”
  柴忠祥让秀秀去把老贾也叫过来,让他尝尝秀林山里的野味,顺便商量点事情。不一会儿,老贾就来了,秀秀没走进来。
  老贾一看,大呼小叫起来,抓起一个果子就吃。老贾吃起来,馋相可逗人,眼珠子胀得圆圆的,喉咙结一上一下的滚动,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桌上的果核堆成了小山。
  “老贾,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就是咱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常驻扎,时间长了不太稳妥。再找个落脚的地方,你看咋办?”柴忠祥伏下身子对老贾说。
  老贾听住嘴巴,说:“对,我也琢磨这事,常在一个地方驻扎,真个不好,你想到那达好?”
  “这些东西就是秀秀从陈家堡子上摘来的,好吃吧!”柴忠祥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
  “嗷,好吃,你说去陈家堡子。”
  “对,那里有旧房子,我想,就先让秀秀和红娘子去收拾收拾,两个女人家方便一些,你看行不行?”
  “张占元熟悉那里的情况,听他说起过,不错的一个好去处,我看,能行。”老贾说。
  “那,下午就让他们立即就去,她们去了,有好多事要做的,我们早去为好。”
  “好,就这样定了。”
  晌午过后,秀秀和红娘子就去了陈家堡子。
  一九三六年是农历丙子年,是鼠年,正是中华民国二十五年。
  1936年农历八月十五日,正是阳历九月三十日,这一日是农历乙卯日。秋风刚过一星期,秀林山区早已提前进入秋季了,早晨单衣是不能穿的,山风吹来顿感发冷,白天明显短起来了。由于这年又是农历闰三月,后节里的时间短促,农民们耽搁不起农时,山民们一边收割洋麦,一边就吆喝着耕牛在刚割过的麦茬地里播种,要赶紧抢在立冬前长出地面,扎好明年的庄稼苗的根,麦苗就好过冬天,要不一过冬苗就全冻死了。
  秀林山方圆几十里的庄户人家,地里前半截地里的洋麦穗子还长在禾杆上,割过的地里就翻耕了已种上去年的麦种籽。地里一半麦穗齐茬茬黄或者是长长的麦茬茬,割麦人身后就有人跟着撒麦籽,耕出黑黝黝的一片地。在这样的年景里,人们来不及种上当年的麦种,时令不等人,就种上一年的麦种籽。
  秀林山里的耕地都分布在山沟、湾等处,一般面积不是很大,大则是三四亩,小则也是几分。小面积的多是人力挖出来的,逐渐向四周扩大。地边都长满多种蒿草:艾蒿,黄蒿,白蒿,土蒿,银蒿,水蒿,铁蒿,青蒿,茼蒿,长长的摇曳着,不远处是小乔木林,与沟梁那边的林子连在一起,从近处往远方看,一派莽荒。
  蒿草,在秀林山里是极平常的草,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落脚生长,任凭风吹雨打,烈日暴晒,自生自灭,但是大地奉献给人间救命的仙药,每种蒿草都是一味中草药,人是草药在尘世的归宿,能疗治人们的疾痛。一棵蒿子,由草到药,几经多少磨难,几多轮回,经历过怎样血与火的淬炼,才成为药,成为拯救人的佛啊。其实,秀林山里女人们就像蒿草,那一面坡上,那一处低洼或者沟边,无论土地是贫还是肥都能长出一株迎风的蒿草来,随着寒暑易节自生自灭,倔强的活着。
  秀秀和红娘子躺在地边,长长的蒿草遮掩着脸庞,就像是月亮在云朵里浮现一般,衬托着两张十分俊秀的脸面。她俩是收拾好了几间房子以后,觉得应该开出几片地来,种上种子来年收成了好给队伍上的人吃,就挖出了眼前的这几块地来。其实也就是荒芜了的地,再重新挖出来。回想起这几天的劳动,心里十分的惬意。
  红娘子一头浓密的黑发,看上去蓬蓬松松的,一绺一绺的随风飘逸。不用说,她在许多时间里去劳作,做了很多活,和秀秀一起和泥涂墙,把破处用泥补一补,屋顶漏水的地方重新瓦盖好,一收拾起来就是好几天。
  秀秀虽然平时农活干得少一些,腿又不是很利索,但见的活多了,知道怎么样的去做,边干边指导还是可以的,两个女人干起来还算是得心应手。两个人走遍堡子上的所有房子,看了个遍,捡了几间比较能修的,进行了修理。绝大多数都已倒塌了,她俩挑拣没有腐朽的能用的木椽,搭在两人筑起的土墙上,铺上了一些树枝,压上石板,在割了一些野草均匀地铺上,就算是房子了。
  秀秀见红娘子低头不语,就问道:“姐姐,你在想啥啊?”
  “嗯,也没想啥的,只是感到有些心慌得很。”红娘子说。
  “嗷,在一搭习惯了,一离开的确有些想念他们。”
  “嗯,也就是那个爷们,不知道照顾自个家。”
  “嗯,不知他饿了,吃啥哩,唉——”说着,心里不由得一难受,泪水就出来了。
  “看看,能人眼里火出来,瞎人(没出息的人)眼里水出来,你就这点能来?”
  她擦了擦眼睛,说:“我没,有啥呢。”
  “把你有出息了,日头从炕眼门里出来了。”
  “嗷,确实也是。”
  红娘子一把拉过秀秀,坐在她的怀里,二人一前一后挨在一起,两个女人抬头,望着远方。红娘子给秀秀用手指头梳头,边梳边说:“也真是的,成了羊毛笼子毛线颗(头发不梳很乱的意思),我给你梳头梳头。”
  远处,月光如水一样,照亮了秀林山,山里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楚;山顶的绵绵白云,一望无际的林海,大大小小的山峰就像一个个菜团团,不时地漂浮起一丝丝白雾,不知那茫茫林海里隐藏着多少惊涛骇浪,急流险滩,两个女人望着同一个方向沉思起来。
  女人如若饮过自己精心熬制的爱情那碗汤药,情若动,爱入骨,即使铁骨铮铮,也会柔情似海。女人爱得小心翼翼,一边爱,一边揣测男人的心思,不断考验爱的纯度。女人彻底爱上一个男人后,爱意会从细枝末节的生活中表露出来,会将这些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微风徐徐,稍带来了少许朦胧睡眼,谁又会能在梦里言欢,打破长夜的宁静,看穿万里烟云,谁又不会在那夜的宁静里肆意狂想呢?用茫茫夜里的思绪撰写传奇,用夜晚的千里宁静凝练相思,采撷一朵睡莲,制作一页小笺,荡开心里的涟漪,深入梦海的深处,击穿蒙蒙迷茫,不知归路何方;猛然回首,丝丝星光带着我穿梭黑夜,心帆不再彷徨,眼光不再迷茫,有无限的激情与斗志,黑夜不再使我阻碍,因为心里有明天的日出。树叶沙沙作响,鸟儿叽叽喳喳,都开始谱写起黎明的交响曲。
  秀林山区的天气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白天晴空万里,到了傍晚转眼就变了天色。乌云密布,四周就暗了下来,天色似乎就比以往早黑了些时间。秀秀和红娘子眼见天色不好,就收拾家什,准备回去。
  她俩刚到,大雨就来了,就冒着大雨到他们修整好的屋子里去看。果然有好几处漏雨,几处做好了,其余的只能等天晴了,等待明天再修理。
  天下了一阵子,就停住了;云慢慢退去,云丝里月亮就出来了。本来山间八月的天气是要长一些的,再加上十五的月亮爬上了东山头,山头就像戴了一顶银色的帽子,或者就是一个银发如雪的老翁的头,亮了大半个天空,照亮了山间的一切,树木在银色里摇曳,茅草房在银色里静谧,河水在银色里歌唱,山峦在银色里打盹。两个女人们坐在月光下一边闲谝,扯着家长,一边手握着鞋底一手扯着针线纳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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