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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花 第六章

作品名称:校花      作者:徐伟成      发布时间:2017-03-21 20:08:34      字数:15671

  我和罗娟英真正有感情交流应该在三夏劳动中,这一年我们去的是麦庄,我光荣地被选为先遣队员,高老师在给我们开会时对我、霍国强、王大力、张东旗说:“你们四个人被班里选为先遣队员,除了光荣更多是任务,你们的任务非常明确,为大部队逢山开道,遇水搭桥。”
  我们高中组一共24个先遣队员,坐着我们厂的130一路高歌来到麦庄。车子开到麦庄中学门口,司机师傅说:“就开到这吧,昨天刚下完雨,别把人家路压翻喽。”我们把各自的行李卸下车,排好队,新任校团支部书记吴老师给我们开始分配具体任务。我们的任务是把每个班教室里的桌椅板凳全部摞起来,清理卫生,给每个班拉砖头稻草打地铺,检修屋顶漏雨,修补门窗,接好室内外照明。在农具院里搭一个临时大棚做食堂,把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全部备齐。迎接大部队第三天到来。
  这些事说的简单,干起来可麻烦了。怎么修房,家伙什有吗?就带几块塑料布就修房?最后我们找那些不漏雨的,漏的地方比较少的教室布置布置。铺草也是,昨天刚下完雨,哪找干草去?怎么办,吴老师说先拉回来在教室外晒干再往教室里铺,弄到最后也没弄出几间像样的教室。吴老师心眼挺活,她找到村干部商量,最后决定,一部分女生和老师住老乡家里。再说我们运草这辆车,车轱辘是枣木的。村干部说,哪有车呀,这还是借的,车上套的小牛也就几个月大,赶车的马大爷看面相有90多岁了,在车上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马大爷收工时直接把车赶到家门口,孙媳妇把他从车上搀扶下来。马大爷这个车拉草还能将就,拉米拉面就不行了。我记得很清楚,在我们拉圆白菜的时候,牛车陷在了泥坑里,小牛怎么拉也拉不出来。它哞哞地仰头叫,最后索性趴在地上耍起赖。我下车踢了牛屁股一脚,小牛使劲扭动着屁股委屈地叫,马大爷沉下脸说:“小同学,牛娃才多大,跟他一般见识干嘛,刚才跟你们说了不,少装点,少装点。”牛娃听完马大爷说的话更委屈地叫起来。
  我朝着马大爷说:“我们来两天了,你们村干部一面儿没露,看你这车看你这牛看你这人,你们村里拿我们支援三夏劳动也不当回事呀。你们要不欢迎就直说,我们可以支援别地去。告诉你,再过一两年我们可都是革命的接班人。”
  马大爷说:“哎哟同学,说的好啊,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锻炼自己,随时随刻准备接革命的班,不如这样,咱这离农具房也就100米,你们扛过去不就结了,跟小牛置什么气呀,它也不接革命的班,我年轻时这米袋子一扛就四个。”
  我说:“你以为我们扛不动是不?”我回过头,看了王大力一眼。
  王大力看了天一眼,说:“掉雨点了,咱们扛吧!”
  扛完米我已经全身湿透,看着马大爷竖起的大拇指,我们别提多自豪了。这时吴老师叫着我:“徐伟成,赶紧洗把脸去,跟泥猴似的,快点,洗完脸把灯泡给我安上。”
  我走过去,从吴老师手里接过灯泡站在灶台的一角。刚拧紧灯泡就觉得手被蜇了一下,我看吴老师向我怀里猛扑过来,我心说,我刚做这么一点好事,吴老师就喜欢上我了?我激动的眼前一黑。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身旁围了一大帮人。
  我听王大力说:“要不是吴老师推你一把就给你煮了。”
  我坐起来,看着锅里翻腾的水说:“我这是怎么了。”
  霍国强说:“你被电了。”
  张东旗说:“你真牛逼,在倒下的一刹那还把锅盖给踹翻了。”
  我抬头看着吴老师说:“对不起,吴老师,又给您惹事了。”
  吴老师听我说了话哭着跑进屋里。
  霍国强他们鸡一嘴鸭一嘴地责备着我。
  这一天我特别自责,特别难过,晚上还偷着为吴老师掉几滴眼泪,吴老师那么漂亮哭成泪人都是我造成的。我不知道别的孩子,我知道自己,从小对美的追求特别强烈,上幼儿园时漂亮的阿姨让我改坏毛病我改的特别快,不好看的阿姨让我改,我且不改呢,回到家里我不听我妈黄脸婆的,我听我姐大白脸的。上小学也是,教我的女老师长的好看,哄着我,我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上初中就更甚了,吴老师从办公室出来去东边教室,我从西边飞跑绕到前排,在东边房山跟吴老师打一个照面,就为了点头哈腰问吴老师一声好。你说,今天把吴老师吓成那样,我还活什么劲呀。
  到麦庄第一天割的当然是麦子,别看我们班主任高老师师范毕业没几年,她可有心眼儿,她没有像别的班那样分组干。而是把我们排序成一个男一个女一个男一个女。第一天收工一比,我们不仅是年级组第一,比高年级割的还多。当天晚上,高老师得到学校领导的表扬。第二天全校掀起了一个劳动竞赛高潮。第三天,我分到了罗娟英的右边,我的右边是郭凤慧。我听霍国强说,昨天他挨着罗娟英,给她多割了一尺宽,我想,今天我不能低于这个宽度。
  割麦子在农村虽赶不上挖河打坯那么累,但真要割起来人人发怵。割麦子全在太阳底下,没处躲没处藏,麦芒蜇人,麦茬刺人,麦秆上的土和蹚起的土呛人。土落在皮肤上,和汗混在一起,痒得火烧火燎,长时间的猫腰前行,累的让人思维变得极其简单。我试着想起很多英雄人物,像黄继光、董存瑞、邱少云,根本不管用,而且越割步伐越乱。我觉得想的对象有问题,这些英雄人物都是一瞬间靠勇气成就自己,这一点割麦子不适用,我需要的是……对!张思德靠点谱,他是烧炭的。张思德说要为革命烧一辈子炭。我们三夏劳动才七天,和张思德比这算得了什么?想到这儿我确实轻松了许多,可长时间这么想也不管用。最后我找到了原因,要怪就怪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机会太少了,像昨天罗娟英割着割着就晕倒了,杨英也跟着晕倒了,这都是缺乏锻炼所致。我认为杨英晕倒不应该,我敢说她是我们年级组身体素质最好的。前几年杨英她妈因为有病,在她姥姥家养了一只奶羊,后来她妈病好了,她家姐四个她最小,羊奶自然由她来喝,听白丽说,她看到过杨英直接吮过母羊的奶,你说这身体晕倒了,谁信呀!
  休息的时候,我第一个跑到地头,抢先将磨刀石占上,看罗娟英把镰刀放在地头,我走过去把镰刀拾起,用手指肚试着刀刃,舀了一缸子水,坐在地头把磨刀石顶在麦埂上,浇上水,双脚叉开,用右手拿着镰刀把头部,左手拇指按在刀尖部,噌噌噌噌地磨下去。磨刀这活儿也不轻松,每磨一下相当于半个仰卧起坐,摸摸刀刃,又调换另一面,我没有别的企图,就是想把镰刀磨的快一点,待会儿她割起麦子省点劲。我乐此不疲地磨着,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我心中的她在接受我的帮助,这说明她对我有好感,说明我俩关系不一般,让外人看问题很严重,我不敢往下想了……
  高老师一声哨响,让我们又重新站在了麦田里。我用水冲洗完镰刀,将整个刀身擦得干干净净,交到罗娟英手里。她感激地看我一眼,把草帽压低了说:“谢谢。”说完将刚才休息时卷起的袖子撸下来,抖了抖贴在身上的汗衫。
  天太热了,还没干活儿汗已经洇透了衣服,腿上出的汗让人拉不开步子。罗娟英在左面割着,我猫下腰也割起来,刚开始我让她一尺,现在她又自觉地甩了一尺,没办法,和校花在一起,这是我应尽的义务。我玩儿命地割,玩儿命地想张思德,一点作用也不起了。我想起昨天收工路上高老师喊的口号:“要问我们苦不苦?”我们喊:“想想红军二万五。”高老师又喊:“要问我们累不累?”我们喊:“想想革命老前辈。”高老师喊完,孙有炳就骂:“罗娟英杨英都累晕过去了,你还装蒜。”孙有炳把霍国强、张东旗和我叫到一起,告诉我们待会儿高老师再喊咱们就这么喊这么喊……我们几个心领神会。快到食堂的时候,高老师看四班从后边跟了上来,对前面喊:“踏步!跟羊拉屎似的,一二一,一二一。”高老师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她个头硕大,走在我们前面就像一只母鸡领着一帮小鸡去觅食一样。
  高老师高声喊:“齐步走!要问我们苦不苦?”我们几个男生喊:“想想你这二百五。”我们旁边有几个人听出来了,嘎嘎地笑起来,高老师大声喊:“喊革命口号严肃点,踏步,踏高点。”她从队伍前走到队伍后,检查着每一个人的脚步,队伍里有人放了一个响屁,听动静肯定是霍国强。有不少同学在乐,高老师大声地喊:“严肃点。”霍国强说:“喊革命口号严肃点。”又是一片笑声。王大力说:“这口号喊的咣咣的。”高老师走到王大力身边,瞪了他一眼,说:“齐步走!注意队形。要问我们累不累。”我们几个男生喊:“夜里想想高淑惠。”这一喊高老师的名字可坏菜了,有一少半人听了出来,又一传十,十传百,队伍里乐开了锅。罗娟英不知道是怎么了,乐岔了气,蹲在地上脸憋的通红,满脸都是泪水,最后坐在了地上。
  我想着割着,扭头看后面的罗娟英猫着腰,花格衫上边的扣子敞开着,乳沟向里深深地延去,好似给我引路,路两边的乳房像小白兔一样,一跳一跳地向外跳,跳得我下半身燥热难耐,跳得我意乱情迷。我不敢长时间偷看,我怕她发现了将扣子扣上,总之,我特别怕,我一会儿瞥一眼一会儿瞥一眼,手机械地割着麦子,周身每一个关节就像弹簧一样向外弹射,只听到刷刷声,随后一片片麦子倒下,这哪儿是干活呀,分明是在玩儿。罗娟英擦了一把汗抬起头,正好碰到我躲闪不及的目光。她脸微微泛着红晕,用手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衣领。我赶紧将视线移开,过了好一会儿当我再一次偷偷看她时,衣领敞开的更大了,猫着的腰更低了,那两个小白兔一跳一跳地跳到领口,仿佛在喊,徐伟成,加油,好样的,再有不到二十米就到地头了,我喜欢你!我疯了一样地割着,心里在念,小白兔呀,小白兔,我今天为你而战,为你而死。我像一个冲锋的战士,刷刷声在我的耳边响成一片。她为什么把领口打开?为什么猫那么低的腰?为什么?这不明摆着吗,我也不知明摆着什么。罗娟英呀罗娟英,明天你不挨着我,天再热也别把衣服扣打开呀!霍国强孙有炳,脏东西他们盯你好久了。昨天我就看出来了,你笑歪了他们把你搀起来,你根本不需要再搀扶了,他们还没皮没脸地搀你。如果钱君英白丽不把他俩换下来,非出事不可。我非常嫉妒霍孙二人,有那么搀人的吗?一般搀人架着胳膊就行了,这两块料架着罗娟英的腋下,而且手背紧帖着你的侧胸,真恶心!罗娟英也真是,也不言语。我真羡慕钱君英,昨天刚到地头,你发现了一只小野兔,追了半天没追上,回到地头兴奋地抱着钱君英的脖子打起摽悠,我要是女孩该多好,天天给你买糖吃,整天搂着你,不算耍流氓。我想着想着,割麦子的动作也走了样,别提多像罗娟英了。我特有女人味地割着,刚想直直腰看罗娟英落出去多远,不知谁在后面揣了我屁股蛋子一脚,我像一片瓦一样飞了出去,“操你妈!”我边骂边爬起来。
  “你还骂人,叫你这半天,你耳朵聋了。”霍国强说。
  我大嗓门儿喊:“你凭什么踹我!”
  他说:“凭什么?去问罗娟英。”
  我跟他来到罗娟英面前。罗娟英用手抹着眼泪,我一想坏了,是不是她把我看她小白兔的事告诉高老师,高老师要问我,怎么说呢?不管怎么说,打死也不能承认,如果承认这个学校就没法待了,我低着头半天才镇静下来。高老师说:“把头抬起来,看看罗娟英的手。”我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她的手虽然没有完全对着我,我也看到了手上不止一个血泡。我用不解的目光询问高老师,她说:”你不会磨刀就不要给人家磨,你看你磨的镰刀,窝边大卷沿儿,有你那么玩命磨的吗?再厚的钢刃也让你磨没了。”
  霍国强说:“我看他就是成心。”
  郭凤慧也敲着锣边说:“他没安好心。”
  我听了心里这骂,操你妈的,郭凤慧呀郭凤慧,我不就没帮你割麦子你就这么落井下石。
  他俩这么一起哄,我感到脸上烧得不行。高老师说:“行了,罗娟英,别哭了,镰刀肯定报废了,你帮别人打打捆吧。大家散了。”
  在我们班男生里论高度,我倒数第四,论身体素质,我是中等。但第一个割到地头的却是我。站在地头我不仅仅骄傲自豪,还有一分感激,我感激小白兔,感激她受了那么大的伤害没有丝毫的责怪,感激她带着伤一直在我身后打着捆,感激她偷偷地告诉我,有人揭发我带头喊口号,霍国强张东旗王大力孙有炳都做了证明。我听完她说的话,泪如泉涌,我不是害怕,是深深地感动。十几年过去后,当我问起罗娟英为什么告诉我这一切时,她说那个年代心里装不了丑陋,只有正义、怜悯。我向罗娟英保证,一定向高老师揭发他们一伙。
  晚上打饭,罗娟英站在院墙外。我走过去把饭盒递给她说:“用我的饭盒吧!”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排队打饭的人群,说:“给我用,你怎么办?”
  我说:“我不爱喝汤,我用盖打菜就行了。”
  她说:“你就吃菜呀?”
  我笑着说:“今天吃馒头,我用筷子扎着。”说着我比画着扎的动作。
  她说:“那也不用,我有。”
  我说:“中午你就用钱君英和白丽的饭盒吃的。”
  她说:“没错,不过,我不是没饭盒,我们几个人从家里拿了不少好吃的没吃呢,放在我的饭盒里,怕耗子给吃喽。”
  我说:“为什么不带出来?”
  她撇一下嘴说:“美的你,晚上我们饿了还吃呢。”
  我说:“你真傻,为什么不用白丽的?”
  “因为我的最大。”她摆着手。“去吧,打你的饭去。”
  “徐伟成,你怎么还不打饭去,等着喝汤呢?”白丽说。
  我看白丽用书包垫着一饭盒小白菜走过来说:“她没带饭盒,我让她用我的。”
  白丽说:“不用,不用,我打两份菜。”
  “好吃不,我尝一口。”我伸过筷子,白丽转身躲开我的筷子,忙说:“想吃,拿饭盒来,我给你拨一点。”
  我说:“得得,说着玩呢。”
  罗娟英看了一眼饭盒里的小白菜,皱起眉头。白丽拿起缸子打热水去了。钱君英甩着饭盒里的水过来说:“张东旗看你没带饭盒叫去他那边吃,你去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张东旗和几个男生坐在柳树下,张东旗朝罗娟英招着手,他看罗娟英犹豫不决便不要脸地走过来。罗娟英执拗不过跟着他去了男生那边。我不知道怎么走到打饭的地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盛饭的大桶里最好没有菜,没菜我就跟钱君英白丽那凑合吃点完了。想着我伸过饭盒,二班的陈燕宾给我舀了一大勺子菜。我看着三个苍蝇在盆沿上向盆里窥视着剩下的菜汤,心里一阵恶心。打完饭,我走出院子,过了土路,在水塘边坐下,看着饭盒里的菜汤,胃里热乎乎地吃不下去,我不时地侧身看着罗娟英,哎哟,真是没法往下看了,这个给拨一口,那个给夹一筷子,更可气的是王大力还挪着身子凑到罗娟英身边,这个比藏獒还护食的家伙把一个大馒头捅在罗娟英胸前都快碰到那两个真的了。哎哟,我的妈,她还笑,哎哟,还扭腰,我的脸都臊得不行了。不行,呆会儿吃完饭,找个机会我要跟罗娟英好好谈谈,我怎么说呢,开头很重要,我说,求求你别理王大力了。不行,这么求她太下贱,如果说出此话,我一辈子都被她拿住了。我说,你理他们干什么,这帮人值得理吗?也不行,这要传出去非打架不可,虽然我不怕王大力他们几个。我说,你要觉得我不好,不爱接受我的帮助,直接跟我说?她会狐疑地看着我说,你在说什么呢。我说,你一直瞧不上我。她皱着眉心说,你……我知道了,王大力让我和他们一起吃饭你嫉妒了,徐伟成,你想一想,都是一个班的,人家那么请你,大庭广众之下吃顿饭,不去多伤人呀,换成你,明天我们几个女生要请你一块吃饭,你应不应?她要说出这些话我怎么回答?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她会说,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你就是,你吃醋了。我说,我还喝酱油呢。我打着岔说,王大力这个人没什么,但动作太过分。别放纵他,你真正要提防的是张东旗这小子,我自问自答着。
  这时孙有炳也凑到罗娟英身边,张东旗回头看了我这边一眼,我马上躲开了,正像我所说的,对于王大力我并不担心,我真正担心的是张东旗,这小子不但学习好长的又高又好看,更主要的是他爸是县委的军代表。他真要向罗娟英下手,我心里还真没底,不过,他俩说话一直不多。不知什么时候,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了我身边,凭眼中的余光我知道其中一个是霍国强。霍国强用手拍着我的肩膀说:“瓷器,昨天晚上高老师调查那事儿,调查白丽的时候,白丽说你喊了,又调查了很多人都说你喊了,调查我们哥几个的时候,我们不能说你没喊,如果说你没喊,第一,是说谎,第二,是跟高老师做对,跟高老师做对,就是跟学校做对,跟学校做对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只有忍疼割爱,说你喊了。”
  我说:“那你们还喊了呢,而且,是你们叫我喊的。”
  霍国强说:“这可不是我叫你喊的,是孙有炳叫大家喊的。你不是不知道,现在他不承认了,我们有什么办法。高老师说了,为了三夏劳动的任务胜利完成,不再往下追究,就此打住,你就一个人扛了吧!而且,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多给你一个口头警告。”
  我倔犟着说:“那么多人喊呢,凭什么就我一人扛?”
  霍国强听完我的话火了,他把我手里的馒头抢过去,扔进水塘里,说:“不是我们让你扛,是高老师不往下查了,是高老师让你扛,如果高老师乐意往下查,是我们大家扛。你怎么能说是你帮我们扛呢?”这时另一边孙有炳提醒着说:“我们在高老师那儿都给你解释了,说你喊的不是高老师,说你喊的是你同桌郭凤惠,我们大家都为你作证了。”我听了这帮比狗屎还脏的东西说完,又气又乐,我把榨菜汤喝了一口,倒在池塘里,深深地叹口气。罢了,我就是跟高老师说出真相,高老师也不会相信,她也不想相信。
  正像霍国强所说,当天晚上学校给了我一个口头警告处分,高老师找到我说:“现在在火线上。”按现在说法就是非常时期,处理就严。“不过好好干,表现好回学校就给你撤了。”其实撤不撤我倒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成了坏典型罗娟英不理我了。
  她越不理我,我就越关注她。
  有一次我偷听到白丽说罗娟英的坏话,她说:罗娟英别看个子大,心眼儿可多了,她们住的老乡家有六个女生,洗衣服一人一天,从小个到大个,白丽第一天,罗娟英第六天,三夏劳动一共七天,来一天,总结半天,回去半天,掐头去尾五天,实际罗娟英洗衣服那天三夏劳动已经结束。我听白丽说罗娟英坏话,有点不高兴,如果从大个开始轮,你洗不上了,罗娟英这么说你行吗?
  三夏劳动的第五天,我们班分到场院小麦脱粒机上劳动。我们班上夜班,下午五点至凌晨五点,和四班对班倒,我们班共48个学生,分两班,两小时一换班。脱粒机前面分12个人,10个人供麦捆,两个人站在脱粒机口填打开捆的麦子。脱粒机后面12个人,有两个用平锹往麻袋里装脱好的麦粒,两个撑麻袋,两个铲麦秸,两个运麦秸,两个往库棚送装好的小麦,两个在库棚垛麻袋。我和霍国强站在脱粒机口续麦子,钱君英和杨英在脱粒机后面撑麻袋。后面的工作虽然不轻松,比起前面还是轻松了许多,供麦捆的十个人刚开始还给我们打打捆,没有一个小时他们的衣服就湿透了,可又怕麦芒扎人谁也不敢脱。随着时间的流逝,麦垛离脱粒机越来越远,往场院拉麦子的马车因腾不出车道,只能卸到场院的边上,十来个人哪里忙得过来,更别谈给我俩解捆了。没办法,我和霍国强只好自己打捆,高老师看在眼里忙在手里,她一会儿解捆一会儿帮着抱捆。白丽、罗娟英一人抱着一捆麦子,形如狸猫步态轻盈地向我走来,一看她俩从小就练过功。不像我的同桌郭凤惠走起路来屁股往后坐。白丽罗娟英她俩每次过来,我都迎上几步,面带微笑接她俩一下,生怕她俩给我俩打捆累着。可郭凤惠不打捆,我就说她。气的她直瞪眼。
  传送带猛然一紧,发出哼哼叽叽的声音。高老师手提一捆麦子高喊:“注意,把捆打开。”霍国强推卸责任地高声说:“高老师,我要求调离,待会机器坏了,我承担不起。”我知道这小子在给我上眼药。高老师也知道在所有的环节中这个岗位是最脏最累最危险。高老师把霍国强换了下来。面对高老师我心情大好,霍国强呀霍国强,自己卖关子没卖好;徐伟成呀徐伟成,你知道你跟高老师面前干一小时等于别人默默无闻干一百天,这就是命,我看着前后左右的同学都投来嫉妒的目光。
  传送带有条不紊地转动,皮辊发出有节奏的磨擦声,麦粒哒哒哒哒脱出来,洒在杨英钱君英身边,发出哗哗似水的声音。我和高老师干活说不累那是瞎话,但比跟霍国强一起干好多了。心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运捆的人基本上将捆打开后放在我俩身边,放的顺胳膊顺腿,要这么干,我一个人就能盯上一气。我真想唱一首歌,来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我心里高声喊:霍国强呀,你就像毛主席所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麦捆堆积如山,霍国强在麦垛中间拽着麦捆,麦捆与麦捆错落交叉,霍国强较着劲。白丽喊:“霍国强!你有劲没处使吗?看孙有炳,用叉子在上面一层层挑。”霍国强捡起一把叉子爬上麦垛,用叉子向下挑着,一会儿俩人挑起一座小山,张东旗嚷了起来:“全叉麦捆,要把我们几个累死。要不你俩下去一个,把那道叉开,待会儿拉麦子的马车也能进来。”孙有炳把叉子扔出好远从麦垛上跳下来,像欠谁似的,一边腋下夹一捆跑起来,高老师朝下边喊:“没麦子啦,加把劲呀!”她举起胳膊看了一下表说,“再有几分钟就换班了,咱们跟四班有劳动竞赛,瞧着点。”张东旗被脚下一个什么东西绊了一个大马趴,他四脚八叉,脸朝着天喊:“孙有炳你他妈玩我是不?”高老师喊:“把叉子用完拿起来,别满地乱扔,多危险,地上的麦子归置归置。”高老师下了踏板招呼人,叫着张东旗:“快起来,别着凉。”说着她从兜里掏出哨子吹起来,那哨声将我的大筋抽出体外,全身好像只有一堆肉在支撑。终于换班了!
  我机械地停下,汗水洇透了汗衫显出我秀气的身材。我没有思想地走到场院西边的麦秸垛,一屁股坐下再也不想起来,躺在麦秸垛上脖子已无力支撑脑袋,就想好好地睡上一觉,麦秸垛后边高老师在大声说话:“谁也不许睡觉,以防感冒,罗娟英你负责女生,谁也不许睡。”她重复完,又转到库棚和霍国强他们说着什么,几个人一口答应着,张东旗还向高老师敬了个军礼。
  脱粒机嗡嗡地响,就像几万只苍蝇在叫,我艰难地爬起来,伸了下胳膊,擤了擤鼻子,用白手套使劲擦了擦鼻涕。手套上留下一抹深灰的鼻涕,看着鼻涕,我想起教我们绘画的刘老师,画的五代董源的一幅画,这一抹鼻涕特像画里临水的小丘。我望着挂在电线杆上的白炽灯,照在麦垛上泛着银光,亦霜亦雪,照在脱粒机上,王大力挥动着手臂,有一股尘烟飞起,那就是我十几分钟前战斗过的地方。一阵凉风刮过,腋下的湿汗让我打了一个冷战,我扩了扩肩,踢了踢腿,库棚那边传来霍国强和几个同学追打声,一会儿孙有炳被几个同学按在底下。我庆幸没有过去,如果过去,被压在底下的人不是孙有炳。我走到暗处,戴上手套,扒着麦秸垛,不一会儿掏出一个洞,我钻了进去。新垛起的麦垛,麦味浓郁,潮湿闷热,麦子的尘屑和汗渍在脖子上混在一起痒得不行,左腿足三里有一个潮虫大小的东西在爬,痒得我想尿又尿不出来。我探出脑袋向天上望,不知为什么向天上望,我已经很久没有向天上望了,星星稀稀疏疏在天上挂着,我心里问一句,星星,几点了?你什么时候滚蛋呀。又一琢磨,要想知道几点了,算算干了几班大概不就知道了吗?
  脱粒机贪婪地吞吃着麦子,也在吞吃我们班48个同学的血汗,我擦着鬓角上干透了几遍的汗,尘土一样的汗碱一层层剥落下来,我舌头舔着嘴唇咸得不行。操!这是人干的活吗?操!这不是人干的活,刚才哪丫挺干了,我骂着自己,两个喷嚏打完,有人在骂我,肯定是霍国强,他不敢骂高老师,所以骂我,鼻子有点发痒,接着又是几个喷嚏,有点要坏,可能要感冒,我不自觉地向洞里缩去。
  这时,有人在说话:“你跟我去吧。”另一个在回话:“那个厕所没灯到处都是屎,下不去脚。”听出来了,回话的是杨英。一会儿她继续说:“不如就在后面。”罗娟英说:“后面有人。”有脚步声,杨英说:“哪儿有人?”罗娟英说:“那你给我看着点。”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刚想探头出去,两条腿叉在了洞口两边,接着皮带的划动声,洞口被堵得严严实实。说实话罗娟英的尿尿声,和普通人不一样,她不但有自来水的声音,还有贺老师吹笛子的音质,她不但有旋律感,一慢一快还出现了节奏感,我说她怎么从三年级就被贺老师选为宣传队队员呢。
  前面有了亮光,罗娟英开始说话:“杨英,我觉得今天有点不合适,肚子里好像有一个铅块往下坠,想再蹲一会儿。你去白丽那儿给我拿点纸来。”外面有错动的脚步声,洞口又是一片漆黑,接着是一种腥酸的味道充满洞里,不用问,她来了月经。此时我的特异功能又显现出来。罗娟英第一次来月经我就跟踪过。那是上小学五年级,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魏老师的数学课,同桌霍国强看到罗娟英的椅子上有血迹,举手报告了魏老师,说罗娟英被椅子剐流血了。魏老师教了十几年书什么不懂?她让白丽、杨英陪罗娟英到厕所先处理一下,然后回家换裤子。正说着下课铃响了,罗娟英两手捂着屁股,像鸭子一样扭着腰跑向厕所。罗娟英还没到厕所我就到了,我屏气而闻,罗娟英一进厕所,就蹲在了第一个坑上,那血流的,从第一个相连的便池一直流到第五个。我心里喊:可别再流呀,再流就出人命了。我吓得带着哭声问霍国强:“你给她剐哪了,怎么剐那么深呀!”霍国强哭着说:“不是我剐的,我哪知道剐哪了。”没过两天,霍国强和我说,听医务室梁大夫说,罗娟英这么早来月经和她的饮食有关。他哥哥在永乐店农场养鸡场工作,经常往家里带些淘汰的小鸡。鸡场从美国引进了先进的技术,饲养二十八天就能出笼。他哥哥又经过一年多研究试验,饲养最多十八天就能出笼,而且还比以前重半斤。后来听他哥说:什么研究试验,就是激素敞开吃。他的这套方法在中国现在还普遍应用。
  罗娟英堵在洞口,闷得我脑袋昏昏沉沉,有缺氧的表现,也让我有了亦梦亦幻将要实现美事的感觉。我将手伸了过去,没有摸着,外面杨英在说话:“给。”听见撕纸的声音,一阵磨擦声,一道蓝光射进洞里,脚步慢慢远去,一阵凉风刮进洞里,我脑袋嗡的一下,小了许多,小到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热汗从脑袋上成绺地往下淌。我打着手心骂:你小子不要命了,刚才真摸惊了罗娟英,霍国强他们一掺合,保证给我编成我为了和罗娟英耍流氓,挖了一个洞,把罗娟英骗到洞里,扒了她的裤子,给她那个膜弄坏了。这真是太悬了,我听着外面相继又有两个女生尿尿,以后再也没了动静,我小心地爬出洞口,逃离这是非之地。
  干到鸡鸣狗叫的时候,肢体的酸痛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麻木,我机械地做着几个动作。我的思维好像天上慢慢淡去的星星,只发出微弱亮光。人们说话有了重量感,高老师说的话一句有一捆麦子重,剩下人的话没有重量,都在空中飘着。收工的路上,耳朵嗡嗡地响了一道,迈过小河的时候,蹲了一下,耳朵更响了,离场院越远越响,越静越响。
  第二天下午,我脑袋沉重,晕晕乎乎穿上衣服戴上草帽,走出宿舍,来到操场,看着女生陆陆续续走进学校,有的和男生挤在水龙头前歪着脖喝水。罗娟英见缝插针,接了一缸子水,她回头无意间碰到了我的目光,然后转过头和钱君英说着什么。高老师的哨子响了,随着一阵饭盒的撞击声消失,我们排好队,树上一群叽叽喳喳的家雀儿和没说没笑的我们向场院进发,阳光洒在每个人的后背上,滋滋冒着油,胸前汗涔涔的。毛主席眼睛太毒了,像我们这样没干活儿就四脖子流汗,再不到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明天非变修不可。
  我们家邻居夏明,六九年响应毛主席号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父母年近五十,劝他别去。他和父母闹得天翻地覆。他是独生子,国家有政策可以不去,可他非让父母再生一个,气的夏大娘大骂:“你他妈都不知从哪儿来的,我要是能生养还养你。”夏大爷临上班用绳子将夏明拴在家里,同学宁老八看夏大爷夏大娘一上班,便从阳台爬上二楼,给他解开绳子,两人直奔火车站,随便搭上一列北去的列车,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了。夏大爷下班一进家门,看地上一堆绳子,看桌上留有一张字条,拿起一看,只一句话:“有老八在,就有我在,就有阵地在。”没过一个月,夏大爷从宁老八家打听到儿子所在兵团,给儿子去了一封信,说:“毛主席太伟大了,你不是背叛了父母,你是背叛了父母身上自私自利的思想,我们错了,儿呀,你尽管大有作为吧。”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理解,那个年代的人都理解。那个时候,有的父母不同意儿女广阔天地,儿女和父母断绝父子母子关系比比皆是。有的父母不理解毛主席思想,在家里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被儿女揭发挨枪子的不止一个,这叫大义灭亲。枪毙了还没完,武警还要到你家要两毛五的子弹费。那时的知识青年只有一个信仰,谁不听毛主席的话,轻者是落后分子,重一点就是反革命。那个年代这就是主流思想,不信,问你爷爷奶奶去。
  跳过河沟,走过稀疏的杨树林,进了场院,有三只家雀儿扑啦啦飞上天空,所有的家雀儿跟在后面,一时间像冬天北风刮起的树叶,黑压压在半空中盘旋,忽然落在了北面库棚顶上。四班的人看我们到了,就像战场上溃败的士兵,狼狈不堪地撤了下来。
  我站在脱粒机的踏板上,机械地填着打开的麦捆,没有半个小时,我打起晃儿来,好几个同学都围了上来,高老师摸着我的前额喊:“罗娟英,你去指挥部找校医,霍国强背他回宿舍。”有几个人把我搀扶到空场上。
  白丽说:“刚才来的路上,我看他脸色通红,有点发苶,我让他跟高老师请假,他不答应。”霍国强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我就势倒在他身上,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到了宿舍。我晕晕乎乎脱了衣服躺在地铺上,校医给我打了一针,罗娟英拿起暖壶倒了一缸子温水,我喝了两口将药送下便混混沌沌躺下。我不知道校医什么时候出的门,也不知道霍国强和罗娟英说着什么,仿佛脑袋中间有一个核桃大的黑洞,黑洞中间有一个银丝编的发光花虫子,缓缓地向我眼前游动,又一次次钻进我的脑子里,一次次出现在眼前,就这样无休止地反复。而且还说着话,那声音很微弱,在很远的地方说:“我在你挖的洞里等你……”
  我听着像罗娟英的声音,我起了床,脚下如棉向那麦垛飞奔,我到了麦垛踅摸三圈,咦,洞口怎么没了,我嗅着她便下的遗物,踪迹皆无。前方有说话的声音:“傻瓜,洞口就在你的眼前。”我扒开眼前的草,一个洞口呈现出来,我一头扎了进去。刚一进去又有些后悔,刚才进洞时周围什么情况?有没有人看见?又一想,罗娟英肯定笑我胆小怕事,我往前爬呀爬,再爬就穿出去了。罗娟英在哪儿?坐下来脑袋顶着麦秸垛,听到罗娟英再次发出指令:“快往前爬呀,我就在你的前边。”我又玩命地往前爬。一会儿罗娟英出现在我的前面,她脸上沾有几块麦皮,头上还斜插了两三根麦秆,听她说话很是平静:“愣着什么,靠近点。”我犹豫着挪动一下,她说:“高老师她们就在外头,你怕不怕?”我忙说:“不怕。”说着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她的脚前,这时我感到腿下没有了麦秸,头上也空荡荡的。
  她继续往前走,我在后面爬着。一会儿感觉不对,站起来跟着她的气息前行,约摸走出十多米远,听到了水声,她停下来,转过身,一道光从前面射进来,她说:“在这里坐下吧!”我老老实实坐下,她又说,“看你,一身汗,你太虚弱了。”我把胳膊向上伸了伸,以防带汗的衣服贴在身上,这时我才顾得上看周围的环境,这是个十多米长,两米多宽的坑道,我用手抠搜着墙壁。她说:“解放前这个地方叫文庙,这是本地惟一一座同时供佛、道、儒三家的庙,也正因为这个,文革的时候给拆了,砖头木料自然谁拆归谁,这里成了一片废墟。以前队里的场院,建成了公社的粮库,这个地方经过平整,建成了队里新的场院,这个坑道是以前庙里防盗匪所挖。”我听完她说的话都傻了,她是从哪儿听到的这些事?她看我满面狐疑又说,“告诉你,我们住的老乡家的长者就是解放前的秀才。”听了这话,她往下再说什么我都信了。
  眼睛渐渐地适应了周围的环境,罗娟英身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我听到了她的呼吸,闻着她身上有点酸,有点咸,有点香的气味。这种混合的气味,让我的思维也混乱起来,像我妈针线笸箩里的线团,我想去摸她的手,但有点犹豫,我想再混乱一点兴许会把她抱在怀里,可我突然清醒了。
  我全身大汗淋漓,并打着冷颤,两手抱着头,结巴着说:“罗娟英,我不是个好东西,我经常晚上想你,想和你睡觉。”我说完骂着自己,傻逼,刚才说什么?你疯了吗?罗娟英听完我的话咯咯地笑了,那笑声碰到墙上就碎了,她右手捋着头发,说:“你真喜欢我吗?”
  我说:“喜欢,喜欢。”
  她说:“怎么表现?”
  我想说听她的话,可班里不少男生都对她言听计从;我想说谁欺负她,我跟谁玩命,可就我这胆小怕事之人她肯定嗤之以鼻;我想说,长大了不管挣多少钱都归她管,可现在说这些似乎太早;我想说的高雅一点……
  我说:“如果咱俩好一辈子,不让你上班,不让你干家务,就像花一样养着,天天浇水,天天上鸟粪,不上一点化肥。”
  她听完说:“你真够味的,在这方面,我爸比你做的好多了,这么着,你打个比喻。”
  “海枯石烂!”
  “太俗。”
  “石烂海枯。”
  “跟没说一样!”
  “你说比喻什么?”
  “你爸你妈还有我掉在河里了你先救谁?”
  “我不会游泳。”
  “算你会。”
  “谁有生还的希望我救谁。”
  “都有。”
  “谁好救我救谁。”
  “都不好救。”
  “那怎么救?”
  “记住,只能活一个人。”
  我无语。
  “哼!”她噘起嘴,我看她真生气了,马上改口:“我谁也不救只救你。”
  “连你妈你爸也不救?”
  “不救,我妈老说我,我爸尽打我。”
  她没有说话,一会儿又问:“我要是和别人好过你还对我好吗?”
  “当然了。”
  “和别人那样了……”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就是睡过觉。”
  “哪样?”我愣了一下神,不可能,我知道有几个人惦记她,包括霍国强、王大力,但决不可能,她在试探我。我说:“你就跟一万个人睡过,我也对你好。”我说完这话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哪儿是表忠心,这分明在骂人家是烂货。
  她说:“你嘴怎么那样!”她的埋怨被我的身体吸收后麻酥酥的。她抿着嘴,突然扑哧一笑,手捂着岔气的腰。我伸手去摸她的手,攥了她一下,没有感觉,她说:“高老师真是,你说我都累晕过去了,她喊口号还问你累不累,我说累是跟革命口号唱反调,我说不累是说假话,毛主席最反对说假话。”听了她的话,我紧巴巴的心松驰了许多。她继续说:“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我想了半天还真没想起来,我说:“我从小就羡慕你。”
  她说:“喜欢什么?”
  我说:“喜欢你瞧不起我的样子。”
  她说:“不明白,说说看。”
  我说:“嗯……特有差距感和激励感。”
  她说:“尽找我爱听的说。”
  我说:“你还记得林彪叛国投敌吗?”
  她说:“怎不记得,那时候我们上小学一年级,对了,我记起来了,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你。你听完脸吓得煞白,四下张望,小声对我说,你反动!你敢污蔑林副主席!”
  我说:“从那一天起,我就看上你了,我特别佩服你爸,你爸比我爸整整提前半天知道林彪叛国投敌。你知道提前半天意味着什么吗?”我停顿了一下,吊着她的胃口,“这意味着你爸比我爸有政治地位,这就是干部和群众的区别,从那天起,我特别佩服你爸。”
  她说:“你还记得毛主席刚逝世,教俄语的鲁老师说你反对毛主席的事吗?”我兴奋地说:“怎么不记得,那是七六年九月底我们刚刚搬进教室复课。我做小动作,被鲁四眼发现。”
  她说:“你记错了,那天你在白丽的俄语书后面画了一个裸体女人,白丽拿起书念课文时被讲台上的鲁老师看见了。她批评白丽,白丽委屈地哭了,霍国强揭发你,说是你画的,鲁老师把你揪到讲台前面壁。”
  我说:“那天也记不清吃了什么,我放了一个又长又响带拐弯的屁。放完了我听到后面有几个同学在笑,我也忍不住笑了,鲁四眼气得脸上青筋乱跳,她指着我说:“你敢笑,毛主席尸骨未寒,你敢笑,你反动,你敢反对毛主席?”我听了这话,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我怕她给我逮着,送公安局去,扭头就跑,情急之下,被门槛绊了一跤,来了一个嘴啃泥。这一下全班同学忍不住都笑了,全班同学都帮我反对了毛主席,法不责众,鲁四眼无奈饶了我一命。”
  罗娟英说:“今天我告诉你真相,你可千万别说我说的,你摔倒的那一刻,鲁老师一愣神,也笑了,她也反对了毛主席,但她很快就板起了脸,特恐怖,吓得我不轻。”说完她面带微笑,好像还回忆着可笑的情节。
  我认真地对她说:“今天我也告诉你一下真相,你笑岔气那天,有人说你坏话。”
  她说:“谁说的?”
  我说:“孙有炳说人浪笑,马浪叫,驴浪吧唧嘴,狗浪跑断腿。说你是个骚货。”
  她说:“孙有炳这人好可恶,说相声的逗你笑,你笑不笑,笑就是骚货。待会儿我找高老师去。”
  我听了她的话,后悔告诉她这些,这不给自己找事吗?我今天干嘛来了,她叫我干嘛,这么半天我还不知道。怎么把话拉回来,问她今天叫我干什么来了,不行,我想,先把她的情绪稳定一下再说。我说:“霍国强说邱红比你长得漂亮,我当着好几个人的面给他驳了。邱红如果每一个部位分开看,都能进世界选美前三名。但这些完美无缺的局部组合到一块,就有点不舒服,互不相让,相互争妍。比如,眼睛过于传情有神,总想多占点地方表现自己;嘴巴一笑,嘴角向后翘起,跟勒了一个马嚼子似的;脸部还陷进去俩坑,这不是拉屎得儿动弹吗?”罗娟英听了咯咯地笑。
  我听了她的笑声,兴奋起来,又说:“张东旗说你穿小鞋,脚趾挤压在一起,看了不舒服,王大力说钱君英的脚巴丫儿好看。我说,你们什么审美呀,钱君英的每个脚趾缝都能放进一块橡皮,跟快开败的桃花瓣一样。你的脚趾多帅呀,特像我们手上打响指的预备姿势,特匪。”罗娟英美的把脚使劲地往我眼前伸。
  她说:“这两年不知怎么了,每年脚都长一大节,我妈老说我鞋不是穿坏的,都是撑坏的。”
  我看着她的脚在凉鞋里滑动,说:“看,探头探脑的,多像春天刚出巢的小燕子。”我使劲想想,又说,“羞答答的,还像含苞欲放的荷花。”我当时就想,别说夸她几句了,就是她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暂时应下来,那时我有一个小九九,反正2000年实现四个现代化,谁能保证再过十年八年的到不了共产主义,五八年大跃进就有共产主义村,共产主义是按需分配,我缺星星自然有人给摘。
  她说:“哎,我从小也佩服你。”
  我说:“佩服我?”
  她点头:“佩服你成心,你夸人做事总有点过,让人……”
  “让人怎么了?”我问。
  “让人不舒服,总觉得你太能装。”
  “你是说我夸你有点着急。”
  她说:“还记得你上小学造句不?”
  我说:“你说哪一句?”
  “陈老师教咱们那年。”
  “哦,你说拿我们两个字造句,我记得,我造的是:我们是毛主席的接班人。”
  她乐着说:“不是,是拿一定两字造句,你说:我一定要接毛主席的班。”
  我说:“我怎不记得了,哎,陈老师没说我?”
  她说:“怎没说,说你造的不对,你还问陈老师怎么不对,陈老师说回家问你姐去。那天你还问了我,我什么都没说。”
  我说:“好像有一次,不过,我造的也没太大毛病呀。”
  她说:“你的毛病就因为太大,所以就不叫毛病了。”
  我说:“不叫毛病叫什么?”
  “叫篡党夺权。”说完她美的好像要做点什么,一会儿又安静了下来。
  她说:“听高老师说,回学校之前要把你的处分撤喽。”
  我说:“高老师确实说过。”
  麦垛外有人在说话,时不时有人说起我的名字,我听出来了,是高老师在说话,要撤我处分。有几个同学鸡一嘴鸭一嘴议论,有人说我的坏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坏话,说刚刚处分两天就能撤?有人说我轻伤不下火线,我听出来了,罗娟英在说,罗娟英就在我面前,难道我听错了?我去摸罗娟英,没摸着,我正琢磨,外面又有人在说话,“他发烧了,没说自己发烧,又出工了,就是轻伤不下火线。”好多人在麦垛外嚷嚷,基本都在说我的好话。最后高老师说:“同意撤销徐伟成处分的举手,好,一致通过,待会儿开三夏劳动总结大会,我现在就上报学校领导,全体解散。”我听着缸子脸盆乒乓乱响,有人在我脑袋上方踩着,我再一次寻找罗娟英,已没了踪迹,坏了,别让人发现。我钻出洞口,撒丫子就跑,有人高喊:“抓住他,摁住他腿,他撒癔症了。”有人掰着我的胳膊。我高声喊着:“你们为什么抓我,我根本就没动她一手指头。”说完大汗淋漓地醒了。
  挨着我睡的张东旗说:“我们在教室外头刚开完班里的总结会,高老师要给你的处分撤了。我们哥几个都举手了。”说完他环顾了一下屋里。他说的后半句声音有点大。好几个同学看我醒了,都围了过来,关心地问这儿问那儿,我一一回答,我想说一句谢谢大家,不知插在谁的话后面,一直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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