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平平淡淡总是真(4)
作品名称:走过懵懂季节 作者:霍相静 发布时间:2015-10-28 13:34:19 字数:3079
谁都替我抱不平,前十名的学生我英语四十八分,其余的都是八十分以上的,不算英语我的名次怎么会下降呢?后来还是在个别老师的提点下,才知道我们的五科的总成绩都比以前低了,去问校长为什么,说是复查的结果。
我为此很苦恼,整天爬在桌子上,不唱不笑,不言不语,脸上还不怎么的,心里实在不好受,我的心在流血。我们姊妹多,又都在读书,只有父母两个劳作,家里很困难,我们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家里人都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倾注在我的身上——我一定能考个小中专,而我却使他们失望,还是由别人损害的,人能好受吗?心能安吗?
我一连在桌子上爬了几天,华小珍终于忍不住了,打破了我们长时间的沉默。她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我们何必太注重这次成败呢?不让我们上中专,说不定我们就考个大学,不是也很好吗?”
“可是……”我刚说了两个字,就被她打断了。“可是什么,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呢,爬在桌子上,垂头丧气的,难看死了。”她好像有些生气,这是怒其不争。“我不服,这分数绝对有问题,为什么就一次和一次不一样了?”我大声嚷道。
“你不服,又能怎么样?我们这些人,没钱没势,只有靠自己了。”看来她也因为不公正的落选而失意,而不平。“你应该振作起来,像个男子汉,迎接生活的挑战。上不了中专,我们上高中,考个大学不是更好吗?那是光凭本事考的,谁也没办法。大学可比小中专好多了!”
听天由命也未必不是一种选择,我听了这番话,大学又成了一个新的诱惑,心也就平静了一些。我很快从失意中走了出来,有开始了紧张的复习。
我们都考上了高中,并且分数都还不低,但被分在了两班。从此,我们直接的接触少多了。不过,当我们碰面时,总是朝对方笑笑,然后就各走各的路。奇怪的是,有时我回头看她时,她也正回头看我,各自又感到不好意思,低下头,匆匆走过。
这样过了一年多,我们好像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有一次,我去学校,路上碰见华小珍和两位老乡,也是初中时的同学在一起走着,我骑着自行车慢慢追上了她们。她们也看见了我,我听见一个对华小珍说:“哎──你的老朋友来了,让他把你带上。”华小珍没有吭声,我听见她们取笑我俩,就有意停下车子,听她们再说些啥。“你看,他等着你呢,快!让他把你带上。”真奇怪,华小珍没有生气,反而很大方地说:“带就带上了,我们嘛――”真没有想到,华小珍竟如此说了,好像我们真有那么回事的。我赶紧溜之大吉,我原意是想听听华小珍是如何训斥她的同伴的,不想竟然听见这么一句话。这时,她们三个超过了我,华小珍没有转脸看我,直直地走过,她的同伴却冲着我笑。我骑着车子,很快又追上、超过了她们,我听见她们又取笑华小珍了,一个说:“唉,人家走了,没有带你。”另一个有说:“我让你快点,你不听,这下可好了,人家走了。”然后身后传来一片笑声……
过后,我对这事有点奇怪。我和华小珍之间平平淡淡,并无过密切的交往,上高中,又几乎断绝了往来,她们为什么在这时候又取笑华小珍了?或许,华小珍在她们中间谈论过我,还是有别的原因呢?
不过,这次取笑好像促进了我们的来往,我们见面,华小珍开始打招呼了,我也敢向她问好了,有时还互相打问一下学习情况。不久,就发生了老同学看日记的事,这可能让华小珍了解了我对她一直比较欣赏,也有点喜欢的态度,她也一下子对我热情起来,但交往仍是很正常的,没有谈过什么出格的话。我有一次听了兰玉琴说华小珍看见我在日记中写她而骂我时,敢于肯定华小珍没有骂我,即使骂也是让别人听的,而没有真正骂我,就是因为华小珍自看过日记以后,她对我热情起来了,每次见面都比以前融洽。
我最感激的是华小珍不嫌弃我。有一次,我们一起从外地坐火车回家,那是我和兰玉琴分手的半年后,我心情不好,就买了啤酒和一位同学喝。啤酒对我们农家子弟也是奢侈品啊,这是我今生第一次喝啤酒,没有杯子,只能嘴对嘴。同学喝罢,我用手一擦拭,就喝,我喝完,他也如法炮制。天很热,火车上就更热了,我看见华小珍满脸是汗,我喝完后,就递给华小珍喝,她接过就喝了一口,第二次她也是照喝不误,也连瓶嘴都没有擦拭,我心里很奇怪,也对她很感激。又一想,她是否就是如此的习惯呢?便有意一试,在我的同学喝完后,我故意没有喝,就递给了华小珍。她死活都不喝,我给的急了,她沉下脸,瞪了我一眼,说:“你先喝,喝完我再喝。”我喝了一口,就又递给她,她笑了笑接了过去,又连瓶嘴没有擦拭。于是,我对她分外感激,不嫌弃对方的口巴,要坦然做到这一点,真的很不容易,这种现象,只有在亲人中间才能彼此做到。
为此,我倾其所有,在下车前又买了一瓶啤酒。下车后,我们站在桥头上,谈了一阵子,等那位同学走了,只是和华小珍喝了起来。我们谈了些什么,现在已经不大记得了,只是我们谈得很起劲。中间谈到喝啤酒这件事,她突然嗔怪道:“你!也真是的,别人喝过的瓶嘴,你让我喝,你……”她正埋怨着,突然就住了口,低下头,笑了一下,抬起头,又亲切地瞪了我一眼,转过了身去。我本想刺她一下,把我们的距离拉近一点,问一声:“难道我就不是别人了。”但看到她这种带有一点撒娇的模样,我怕反而弄巧成拙,就不忍说出来,怕她生气,也怕伤害了她。
我们接触,一直平平淡淡,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交往,我又何必破坏此情此景呢?我们站在凉风习习的桥上,又疯笑了一阵子,然后就分手了。我至今记得,在分手时,她让我再喝了一口,然后她就拎着啤酒走了,她走了十几步,已经开始上山了,看见我站在那儿,就侧着头看我,还向我招了招手。她站在那儿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我不想描述,写在纸上,不如铭刻在心底……
这样真诚待我的女孩子,我今后或许再一位见不到了,也许,我今日一别,连华小珍的面也见不上了。即使我见到了,我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我们互不相见已经有几个年头了,但我一直记着这段人生少有的温情,这是不可多得的真情。
就在我收到兰玉琴辱骂我的信之后,我处在非常痛苦的日子里,艰难地打发日子,费劲地学习文科。在一个雪花纷飞的日子里,我意外地收到了华小珍的贺年片,上面只有一句话:“哦,友,我很想知道你别后的情况。”就是这一句话,给了我许多宽慰,陪我渡过了一段人生最寂寞的时光,陪我走过了生命这最痛苦的一段岁月。这平平淡淡的问候,透视了人间最美好的感情。我写了一封信,叙述了我别后的不景气,以及我学了文科的选择。
后来,她还来过两封信,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文科,心里真替你惋惜,但你一定有你的道理。你的文科,历来很强,你选择了,我相信你能学好,并且给我介绍如何学习,尤其是如何学英语。我自惭形秽,又有枷锁在身,再没有勇气给她写信。后来的传言,说我换了地方,她的信我再没有收到,她的地址我虽然知道,却实在鼓不起写信的勇气。她,更有理由看不起我,因为我选择的道理,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没有人逼迫我这样做,是我自己把自己逼上悬崖的,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也实在是与命运开玩笑。但我不后悔,选择了,我就一定要走。
现在,我很想知道她的情况,但又从何而知呢?她的地址也变动了,我根本无从知道。天涯茫茫共此时,人海滔滔两难知。这两句我胡诌的诗,恐怕是我与她之间的今后写照了,但愿不是如此!
可能不久,我又要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在那母校土地上,在那故乡的怀抱中,我可寻觅到那既熟悉又遥远的身影,我可能见到那既亲切又不可知的笑貌。
谁有能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这一切,又是谁的错,是我的,是我的吗?
假如此生再不能相见,我只有暗恨终生了。我为什么不给你去信,那是一种自卑,更是一种自尊。
天际明月共此时,也只有如此了,也确实唯有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