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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960年(1)

作品名称:六十花甲      作者:合肥刘峻      发布时间:2015-04-23 08:16:14      字数:5995

  
  去年春的一场暴雨,像扫灰尘样的把卧龙山水库扫掉了,洪水抹平了卧龙山外的良田。但这一年来在肖贵根书记的带领下,加上马德山提供的优良种子,卧龙山人自由开荒,自主种粮,生产自救。那可是人懒地长草,人勤地生宝。他们不但平安地度过了春荒,夏收秋粮均获丰收,每家每户一日三餐五谷粮能吃饱肚子,还多少有点储备。
  可没想到的是,卧龙山水库破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路子不能断,实现共产主义的时间不能推迟。卧龙山人想利用山高皇帝远来躲避共产主义是不行的,我们的邵光龙同志是不会答应的。
  这一年来,上级主要领导人确实没有来卧龙山检查工作,肖老二每次到公社开会,其会议精神回来都是装在肚子里烂掉了。从来不开会,不传达,不研究卧龙山今后的发展前途。农民只晓得家里的柴米油盐,看不到外面大千世界。可邵光龙不行,他有文化,能读书,能看报,他每天住在大队部,对外面的信息特别关注,那报纸上吹得太厉害了,铺天盖地的吹到天上去了。什么有些地方亩产万斤粮了;有些地方吃大食堂,整天嘴上油光光,肚里饱满满的;有的地方呢,不得了,进步太快了,简直已经走到共产主义的边沿了,等等。
  他看到外面是那样的热火朝天,想到卧龙山又是怎样的冷冷清清。这差别太大了。他是个有头脑、积极性很高的人,经常想着卧龙山向何处去?想得夜里翻身打滚睡不着。不行啊,听讲卧龙山自古以来是块宝地,出过王公贵族,任何时候都是站在时代的前列,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落伍了,到时人家是飞机大炮,我们还是小米加步枪,人家都走到共产主义天堂的日子里,我们还在田头地角里刨生活,过着旧社会的日子。这与人家不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了吗?他实在憋不住,就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向党支部书记肖贵根提意见。可肖贵根说:“你晓得虾子打哪头放屁。”他说:“这报上登的,不信念给你听。”肖贵根拍桌子黑着脸说:“从今往后不准你看报。”说着还把桌上几张报纸撕掉了。更为奇怪的是,肖贵根还经常深更半夜找肖老大、马大黑以及各小队的队长在一起碰头。只要上级来人检查,每家每户统一喝稀糊子,村里人一口腔,见到领导都喊肚子饿。
  邵光龙看到这一切,心里彻底的凉了,冰凉冰凉的。你老爷怎么敢欺骗上级作假呢?这不是给新中国脸上抹灰吗?不得了,这下不得了,这个全村人尊敬的老爷,自己的入党引路人,简直是无知、文盲、反革命,像个土匪。我跟着这样的人后面干事还有什么前途,还能干出什么名堂来?这不把我坑苦了,坑苦我一个人不算什么,可坑苦卧龙山的群众那就是大事了。他再也熬不住了,再也不能等待了,他要越级向上面汇报,揭开卧龙山村民像小脚女人走路的事实。
  这天,公社又来通知,叫肖贵根书记去开会。临走前他把邵光龙叫到身边说:“我这次开会可能要有些日子,你要通知各小队抓紧春耕,不准在外乱跑。”邵光龙低头没出声。
  果然不出所料,肖贵根开会五天还没回来。邵光龙想,我要去看看公社开的什么会,时间有这么长。再者呢,有机会也得把卧龙山的情况向领导们汇报汇报,听讲公社新来的书记姓方,叫方正刚,奔共产主义的一把好手,我要见到他,争取上级对我们工作上的支持,早日把我们拉入奔向共产主义的轨道。
  这天,邵光龙早过早饭,走过十五里山路,来到黑山公社。
  黑山公社是个古老的小街。街不长,狭窄,青石条子铺就的街道,街两边是供销社、信用社,还有几家集体的小商店。黑山公社是在街下面的洪家祠堂里。街上大部分人姓洪,他们的祖上出了洪秉文,是清代初的知县,一年穷知县,十万雪花银,这洪知县告老还乡,就盖了这个祠堂。
  祠堂门口两边坐着一对一人多高的石狮子,进了大门楼子,里面是宽敞的大院,院内有四株柏树,树杆伸出两边的高墙。走过院子,上几步台阶就是一扇雕龙画凤的屏风。邵光龙到屏风前左右张望,不知如何走。
  就在这时,大门外走进一个人来,这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很结实,两眼明亮,四方大脸,面色有些红润,稀疏的头发向脑后梳得一点不乱。穿着中山装,背有点驼,把后面的衣角拎得有点高,背着黄布包,上衣荷包里插着两支自来水笔。
  邵光龙眼一亮,想到这位一定是公社干部了,去年张斌的上衣荷包里仅有一支自来水笔,这一定是个大干部呢,于是上前正欲开口,没想到那人倒先开了口:“小伙子,干啥呢?”他答:“找肖贵根。”那人站住了,回头望着他:“你是哪来的?”他说:“卧龙山的肖贵根是我老爷。”那人有些惊诧,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不是叫邵光龙啊。”他点点头,正要问他怎么会晓得的,这时从里屋出来两位干部模样的人,见那人点头说:“方书记,你好!”邵光龙这下晓得眼前的就是公社书记方正刚。
  那方书记满面笑容拍着他的肩说:“小伙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准备找你呢,来。”说着带他走过院子边上的走廊,来到后面雄伟高大的殿堂里,里面用一块块屏风隔成一个个的小房间。方书记走进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拿起挂在屁股后的钥匙开了门,并高声地向外喊:“小王,给我拿瓶水。”
  开了房门,房间的地上铺着木板,走上面“咯噔咯噔”的响,一张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方书记放下包,边解开上衣的扣子边说:“小邵,你不简单嘛,啊,烈士的后代,剿匪英雄,修水库立了大功。”这时一个小青年拎着水瓶进来,还带了两只小碗,放在方书记和他的面前,倒了两碗开水。方书记大约走了不少路,一头的汗,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坐在椅子上,伸手抹着已经很顺的头发说:“小王,把肖贵根给我叫过来。”邵光龙说:“老爷不在开会?”方书记一脸的严肃说:“开会?是办学习班,开小灶呢,这家伙顽固派。小邵啊,卧龙山这副担子如果让你来挑,你有这个胆量吗?”邵光龙一惊说:“这……方书记,我磨子小了,压不下来麸。”
  这时肖贵根走进来。他变了,几天时间,人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很深,真的像从牢房里出来一样。一见邵光龙已经坐在方书记的身边,椅子边还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突然大叫:“方书记,我通了,经过几天的学习班,我思想通了,吃大食堂,立即行动。”方书记望着他笑笑:“日奶奶的,你老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碰南墙不回头呢,啊。”转脸对邵光龙:“小邵啊,你知道什么叫吃大食堂吗?”邵光龙站起来:“人民公社的好处就是一大二公,吃大食堂,就是把每家每户的粮食集中到一起,体现共产主义的优越性,走向共同幸福的道路;吃大食堂是走向共产主义的必经之道,迟吃不如早吃。”
  方书记连连点头,十分满意地端着小碗,喝了一口开水,好像开大会做报告前润了润嗓子,拉开讲长话的架势说:“好,小邵讲得不错,就是这个理,这俗话说呢,不怕荒年饿死人,就怕大家吃不平,大河有水小河满,井里没水缸里干。吃了大食堂,一碗水端平了。过去呢,穷的穷,富的富,帮的帮,雇的雇,穷人呢,没得吃,没得穿,而地主呢,吃不了,穿不完。你们那里谁家是地主?”肖贵根答:“没有地主。”方书记脸沉了下来,不高兴地说:“你老肖,就跟我打马虎眼,以为我不摸底,没地主可有富人,没有吗?彭家昌是什么人?这个彭家昌比地主还地主呢!听说他家有高桂花、杨荷花两三枝‘花’,对不对?可你们村呢,多少光棍汉子?要是彭家昌只有一枝‘花’,那一两枝‘花’不就余下来了,摊到光棍汉子头上去,这样,就一个男人一支‘花’了吗。吃大食堂就是这个道理,不管是富户,贫困户,是干部,还是群众呢,一口锅里舀饭勺子,开饭排好队,每人一个样,这多平均啊,共产主义雏形呢,不就出现了吗?”
  邵光龙听了这番话,心里明白了不少。肖贵根一下子兴奋起来,不知是学习班弄明的道理,还是被方书记啊呀呢的,把头脑呢清楚了,站起来大叫着:“好,办食堂就是好,现在就办,从我开始,我家有一担米,两斗小麦子,一筐子山芋干,一头猪崽,两只鸡,全交到食堂里去。”方书记仰头哈哈大笑着,起身拍拍他的肩说:“看来呢,不给你处理是对的,你这人弯子转得快。”抹抹头发又说:“你们村里领导班子也该有所调整了,邵光龙是个好苗子,根子呢又正,应该进班子,还要准备挑重担子哟。还有呢,那个马德山档案已转过来了,过去在工厂里也是带头人,回头我们呢研究一下,卧龙山党支部就由你们组成。”肖贵根说:“方书记,你放心,邵光龙当书记,我会百分之百听他的,全心协助他的工作。”邵光龙一惊,呆呆地瞪了大眼睛,心想,这老爷讲胡话了,你怎么就晓得方书记会叫我当书记呢?忙摇手:“老爷,你这是……”方书记接过他的话说:“好了好了,今天讲好了,明天就行动,明天中午我就在你们食堂里吃饭。你们合计合计,先回去吧。”
  在回家的路上,肖贵根额头上的青筋崩崩地跳,两腮爆起肉棱,牙齿咬得咯咯响,恶狠狠地对光龙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向方书记打了多少小报告?”光龙说:“我来看看你,刚坐下,一口水还没喝,你就进门了。”肖贵根回过头望着他:“真的?”光龙真诚地说:“老爷,我能骗你?”老爷一拍脑袋:“我操,老子上当了。”
  原来这几天,肖贵根不是在开会,讲是给他办学习班,洗脑子,其实是关起来审问。肖贵根拼命抵抗吃大食堂,说山里不合适,住处分散,条件落后,农民日子苦。今天突然被方书记叫去,进门见邵光龙同方书记有说有笑,以为光龙把村里的老底都漏出来了,只好自打锣鼓重开台,进方书记房间就转了话头。想到这些,肖老爷十分的后悔,气得两眼冒火,大声叫着:“山里人像一只蜗牛,缩在角落山沟里守着几分地,手端的饭碗是泥巴做的,经不住磕碰啊,谁想到在哪坎上要跌一跤。”好像一肚子气没地方出,转身向光龙发火说:“老爷叫你别看报,你小子就是不听,叫你在村里蹲着,听我的安排,你当耳边风,叫我怎么讲你好哟。好了,现在你当书记了,我听你的,你讲怎么干就怎么干,可有一条,你不能把卧龙山的农民往火坑里推呀。”
  就这样,事情落在了脸上,不做不行。肖贵根连夜开了会。第二天一早,每家每户就把所有粮食挑到大队部里,送过以后,村里民兵小分队检查一次就结束。
  中午快到开饭的时候,公社方书记来了,果然不出肖老爷所料,首先宣布卧龙山大队领导班子的人选,邵光龙当书记,马德山任副书记,肖贵根任委员了。方书记把吃食堂的好处又向大家“呢”了一回,然后就开饭。
  龙头小队的食堂就安排在山边的关帝庙里。四合院的左厢房是锅灶,去年公社民兵在卧龙山训练修好了灶台,只是大炼钢铁把锅砸了。方正刚书记头天叫人带来了两口大锅,锅上罩了木桶,叫焖子,右厢房是粮仓,各户上缴的米面、山芋片子、玉米棒子堆在粮仓里,后面大殿里摆上两张桌子,专门招待上级干部来检查工作和外地参观的。邵光龙兼龙头队食堂主任,亲自管理食堂里的柴米油盐。选出村里单身汉石头当食堂里的大师傅。因他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无牵无挂,不会偷米回家开小灶。还特地给他做了一件白大褂和白帽子。上任第一天,白大褂穿上身,可白帽子他不戴,山里有习惯,白帽是孝帽,那是死了人才用的。食堂没开张就像死了人,那多不吉利啊。全村的鸡鸭猪羊全部围在关帝庙外墙搭的草棚子里,由肖贵根负责饲养,马大黑——马德山任大队长,专门指挥生产。方书记看到邵光龙新官上任,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更相信卧龙山大队很快能赶上其他地区的步伐,再也不会像过去那么冷冷清清的了。
  食堂第一天开张,这是个大喜的日子,要让人们晓得办食堂的好处,看到共产主义的光明前途。特地杀了从石头家牵来的一百多斤重的肥猪,煮了一大锅的猪肉。也不讲究什么生姜老蒜和酱醋,大块的肉在大锅里像萝卜块子。外煮一大焖子白米饭。这大锅里油沫和焖里的饭香,早已飘到每家每户,一村子人都闻到了。开饭时其他七个小队的队长也请来了,让他们大开眼界好回去效仿。公社书记方正刚亲自坐镇指挥,只听他大喊一声:“开饭!”石头白大褂子一掀,大锅盖、饭焖盖飞到一边,一股热气升到天空,像放了一个烟雾弹。人群自动排了一个长队,有人伸出一个大碗,有的伸出瓦罐子,有人伸着小木盆,从石头的大锅铲子里端出饭菜。每人手上捧着堆堆的一盆子饭加上饭头上白花花的大肥肉,真是馋死人呢。就连马德山也说,这比我们工厂里强多了。工厂里也只有节假日发一点儿肉打个牙祭,每人每月只有斤把重。这下一顿顶上一个月的呢。人们说笑着,嬉闹着,张大口吃饭,歪着嘴啃肉。吃得嘴上油光光,手上油拉拉,胸前油糊糊。吃得香鼻子,屁冲天,大喊人民公社好风光,共产主义是天堂,人生赶上好年景,吃饭不要钱,吃个肚子圆。
  在人群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肖家兄弟端着大碗蹲在一边,边吃边嘀咕着,过了一会,肖老二憋不住了,端着碗来到方正刚书记身边,歪着嘴说:“方书记,这大食堂能这么吃啊?”方书记正在啃着一只猪脚蹄子,说:“老肖啊,我知道你对吃食堂有不同意见。”肖贵根说:“我不敢有意见,只是食堂这么办下去,不出十天半个月能把关帝庙的砖头子都吃光呢。”方书记把肥猪蹄子没啃干净就扔了,嘴里“呸”的一声吐着一块小骨头,不紧不慢地说:“你呢,就会跟我搓反绳子,我说过了,你就是不往耳朵里去。那叫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半干半稀。”肖贵根理由十足地:“就这么满打满算也算不到开春呢。”
  肖贵根提出的问题,村里一部分人感到提得有道理,纷纷端着大碗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方书记回答。方书记看到有这么多的眼睛看着自己,应该向大家说几句。于是放下还没有吃干净的大碗,抹抹嘴巴,说:“你们卧龙山人,就知道山里巴掌大块天,不晓得外面的世界呢。”说着张着大嘴伸出大拇指在牙齿上抠着。石头师傅见门边一把竹枝子扎的大条把,就顺手扳了一根竹枝子递过去,方书记接过竹枝条,掐了一小枝用油手抹抹,边剔牙边说:“办食堂你们有顾虑,对吧?怕仓里粮食不够,这我清楚。山里田少,粮食当然不多了,可外面呢,粮食怎么也吃不完的,你没看报上,有些地方,亩产四五千斤,仓库装不下,外面堆成山。”又拿起地上长长的竹枝子在地方划着说:“人民公社的优越性就是一大二公嘛,大是管理规模大,经营范围大,核算单位大;公呢,公有化程度高。具体讲是一碗水端平,什么叫端平呢?我给你们解释一下,就是以公社为单位,统一计划,各小队办食堂呢,那么就是对每个人一碗水端平了。原因是吃的都一样嘛。我们公社呢,也向各大队的食堂一碗水端平,哪里食堂缺一点,哪里食堂满一点,我站在公社眼睛是雪亮的,对不对?换句话来讲,县里对各个公社,也是一碗水端平,省里对各县,国家对各省……全国一碗水,怎么样?”邵光龙说:“那我们卧龙山人总不能白白吃人家的吧。”方书记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会呢?端平嘛,比方讲吃大食堂要柴烧,人家有粮可缺柴,你们缺粮柴可多,平端嘛。大道理小道理都是一样的。”
  方正刚书记这一番话,一下子戳通了每人蒙在心头的窗户纸,亮堂多了。人群一下子跳了起来,跳得一地的米饭和肉块子,连村里的狗都吃不完。
  只有肖家兄弟心里一块明镜似的,雪怕太阳草怕霜,过日子怕的是铺张。庄稼人,累断了脊梁骨才能换来一年的粗菜粮,大干三年才吃饱饭,人灾一时饿死人啊。便大声骂着:“罪过罪过,糟蹋粮食,雷打天火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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