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蓁蓁轻装待发，薛嘉却叫来一群侍卫，说要跟随出行。
　　“我说，你们这么多人跟着，那老母亲怎么能安心养病？”
　　“公主难道忘了，你的安危更能致人性命。”
　　“薛嘉，你真是愈发大胆了！罢了，让他们掩藏起来，跟在我后面。”
　　“是。”
　　街市仍旧热闹如常，可这次蓁蓁的心境却和上次出宫大不一样了。一想起自己的一次出行导致别人家破人亡，就千分万分后悔自责。正想间，看到前面茶楼上一女子一身黑色，身影看上去似曾见过，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次不能再生事了。”蓁蓁心中告诫自己，“还是不要追究下去了。”
　　不过这女子却也盯上了蓁蓁一行人，没错，这个黑衣女子就是前面出现过的娇月。她仍然静坐在那里喝茶，眼睛却看着蓁蓁后面的薛嘉。薛嘉和她四目相对，却仅仅一秒就转而看其他地方了，似在回避什么。
　　“还有多远，薛嘉？”蓁蓁问。
　　“前面向右拐就是了。”　　
　　果然是一户大家，只是院子空落落的，找不到一个人。薛嘉带蓁蓁走进一间内屋，旁边几个蓁蓁派来的丫鬟齐声道：“公主。”
　　“好了，不必。”蓁蓁急匆匆进去看这个房里唯一的主人。
　　那是一位满头青丝，面容慈祥的老太太。见公主进来，就欠身道：“恩人，老身有礼了。”
　　“老太太，不要这么客气。这是我应该的。”蓁蓁没料想到这位老太太竟然这般知礼，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他的儿子却那样蛮横。
　　蓁蓁宽慰了老太太，又吩咐人照料。不多久却听落霞说，顾缘君来了。
　　“既是他来，我走。”蓁蓁怎么都不能理解这个冷酷无情的人的行为。
　　说话间，顾缘君已经进来了。蓁蓁坐向一边，心想：“我倒要看看，这个人能帮助老太太做些什么。”
　　谁知老太太一见顾缘君，竟远远地对他喊“你来了”。更让蓁蓁吃惊的是，顾缘君竟然笑着回复老太太：“您身体可好了？”
　　蓁蓁一旁问薛嘉：“这是怎么回事？”
　　“顾大人早间就来侍奉老太太吃药了。我上午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
　　蓁蓁听完不应，只说道：“我们走吧。”　　
　　屋里只剩下顾缘君和老太太。“张嬷嬷，您快告诉我，当年我母妃是怎么被人害死的？”顾缘君急切的看着这个被他称为“张嬷嬷”的老太太。
　　“缘君，你自小聪颖，先皇和婤妃都疼爱你。你怎么知道爱是会让人嫉妒的。”张嬷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年，我虽然只是婤妃身边的一个下人，可是婤妃的好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清楚的。所以我们更愿意无微不至地照顾你和婤妃。记得婤妃死的前一天白天，你去玩耍刚出门，太后就来了。这可是我见过的头一次——太后先前可不来这里。她把我们这些下人都支开，然后和婤妃单独说话说了很久。之后太后走了，我就见婤妃眼睛红肿，似乎哭过的样子。”
　　“那你可曾听见太后对我母妃说了什么话？”
　　“那时候我和其他下人都被支开了，没有听见任何她们在屋里的谈话。再后来，婤妃就突然说是病死了，可我们所有人都没见到婤妃死后的样子，除了皇上。”
　　“是，就连我这个儿子，也没有。”
　　“之后，我们这些下人就被遣散出宫了。我深念婤妃救恩，不愿离京，之后又成了这家房子主人的一个三房太太。虽然投奔错了地方，可现在却能让我再次看到婤妃的儿子，我想这也是老天的安排吧。”张嬷嬷嘴角露出安详的一笑。
　　“这家老小欺凌弱小，纵横跋扈，张嬷嬷一定吃了不少苦。”
　　“我这算什么，活到这个年纪还能得到你和文惠公主的照顾，我已经觉得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了。只是，缘君呀，你问那些以前的事做什么？莫非你要？”
　　“嗯，不瞒张嬷嬷说，我从吐蕃回来，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出杀害我母妃的凶手，为她报仇。”
　　“逝者已矣，何必再生杀戮。所有选择都有不得不这样选择的理由，或许死只是你母妃不得已的一个选择。毕竟先皇也随她而去了。”张嬷嬷说着长叹一声，眼神里似乎装满了几百个春秋。
　　“随她而去？他在母妃死前连一次都没去看过母妃？他是皇帝，为什么不去救我母妃？至于他的死，是因为愧疚吧！”
　　“不要这样说你的父亲，孩子。”
　　“他不是我的父亲。曾经我是皇子，现在我只是一个侍卫。皇上的儿子哪有做侍卫的！”
　　“孩子，不要把年轻的生命装满了仇恨，这样会让你失去很多。”
　　“除了报仇，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爱啊，孩子。“
　　“张嬷嬷，谢谢您对我的教导。让我再次感受到母亲般的关怀和温暖。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过来看您。”顾缘君转身离开了房间。
　　刚出门，就看见蓁蓁站在门口。蓁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顾缘君，显然屋内的谈话蓁蓁都听到了。顾缘君却不理会蓁蓁，径直走开了。　　
　　此时，街道拐角处，娇月一身黑衣，面对一黑衣黑帽的男人。
　　黑衣男人：“在这里做什么？”
　　娇月：“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不许胡闹！坐在那样显眼的茶楼里喝茶，该回避的还不回避。你真以为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吗？”
　　“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那个骑马的女人？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上次你故意放走的。为此我们牺牲了四个兄弟！”
　　“娇月，她动不得，也不是我们要动的人！”
　　“哼，是吗？她确实是贵人，而且是你要保护的贵人，动不得！”娇月把“得”字拉得很长。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你惹事。好了，下次不要再这样。我该走了。”说着匆匆离开了。
　　娇月想喊，可是对方已经转过了拐角。　　
　　这天夜里，蓁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白天在屋外听到的那个“张嬷嬷”和顾缘君的谈话一直在蓁蓁脑子里回荡。“顾缘君？她的母妃？父皇？”蓁蓁反复思索着。
　　她想起当年父皇驾崩的那天的情景，宫里到处都飘着白绫，自己被哥哥带着，走在人群中间。所有人都身穿白衣，脚步凝重，没有一个人敢随便说话，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只有白绫在头顶飞扬。别人叩头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叩，别人哭泣的时候自己就呆呆的站着••••••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因为父皇生前是不怎么疼爱自己的。”蓁蓁想到这里，默默地合上了眼睛，“只是，还好有哥哥。顾缘君现在却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了。”蓁蓁似乎可以理解顾缘君的冷酷和不苟言笑了。“可是，他要报仇，他的仇人是谁呢？太皇太后早已不在了。”
　　她又想起小时候，哥哥、顾缘君、黎一荣、苕苕和自己一起玩闹的情景。“那个时候我们无忧无虑。可是现在，哥哥成了皇上，每天政务繁忙；顾缘君冷酷，心中充满仇恨；黎一荣、苕苕倒是仍旧像以前一样；至于自己，却多了分怅惘和无奈••••••”
　　蓁蓁就这样想着，也不知想了多久，直到感到眼睛被什么刺着了，睁开眼睛看，才发现，天亮了，强烈的太阳光正射在自己身上。　　
　　“公主你醒了？”落霞在旁边探头问。
　　“什么时辰了？”
　　“快过中午了。”
　　“什么？怎么不叫我？”
　　“自从入夏以来，公主从没有像昨儿个睡得那么香了。我们不忍叫醒公主！”
　　“罢了。有什么事吗？顾缘君有去哪里吗？”
　　“顾缘君又去看望那个老太太了。”
　　“收拾一下，我们也去。”
　　“公主您不能再出宫了。昨天出宫皇上已经生气了。您要是再出去我们可就小命不保了。”
　　“你以为你们几个就能阻止得了我吗？皇上怪罪，自有我担着！叫上孤鹜、小薛子，我们一起出去，皇上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可是天气炎热••••••”
　　“你再啰嗦，现在就把你舌头割了！”　　
　　整装完毕，蓁蓁就迫不及待骑马出宫，落霞、孤鹜，还有薛嘉伴随前行。
　　谁知路上果然骄阳似火，空气燥热，蓁蓁不时擦汗。可是一想到顾缘君报仇的动机，蓁蓁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只管快马前行。
　　当蓁蓁走进老太太的屋里时，她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脖颈的薄纱贴着肌肤，显得楚楚动人。顾缘君看到蓁蓁，愣了一下，之后表情凝重，不似常态。蓁蓁似乎觉察到了异常，连忙上前去叫“张嬷嬷”，却没人应声，一看，张嬷嬷合眼闭唇，竟没有了常人的血色。
　　张嬷嬷死了。
　　蓁蓁简直不能相信，昨晚思前想后，辗转难测，难道就预示了今天会出事？“张嬷嬷怎么了？”她反复问着，内心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毕竟，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死亡。而且，所有变故都是由自己引起的。
　　直到有人来验尸入殓时，蓁蓁还是流泪不止。
　　“老太太是中毒身亡的。”验尸官检验完尸体说道。
　　“果然。”顾缘君仍旧表情凝重。
　　“难道不是你吗？你不是要为你母妃报仇吗？所以你杀了老太太？”蓁蓁流着泪，咬牙切齿说道。
　　“不是我。我是要报仇，但不是要杀张嬷嬷。我保护她还来不及！”
　　“你保护？我来之前你在这里，为什么张嬷嬷还会死去？你是怎么保护的？”
　　“你真是不可理喻。”顾缘君生气地走出门去。
　　但是，蓁蓁似乎再也不能原谅顾缘君了，甚至连自己都不能原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