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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重庆之旅(二)

作品名称:红颜恨      作者:竹林子      发布时间:2015-02-10 22:40:21      字数:4764

  二
  地处重庆南岸区建文山麓的南温泉,原为一露天水塘,最早被发现于明代。相传明朝建文皇帝朱允炆因削藩激化诸王之间的矛盾,被燕王朱棣起兵抢夺了皇位。建文皇帝亡命民间,逃到南温泉附近的建禹山时,但见此地山恋起伏,环境幽雅,登峰顶可眺望长江恢宏浩淼的壮阔景色,遂隐姓埋名于山间,在对自己主政的功过进行深刻反思的同时,潜心修炼参悟玄机妙理,此山因故有“建文峰”之称。公元1578年,匠人在露天水塘处建造一座温泉寺,并刻碑铭记。到了20世纪初期,重庆老报人周文钦首先发出倡议,集资在此处修建了浴室,使南温泉逐渐成为供人们游览洗浴的风景胜地。
  南温泉依山傍水,风光旖旎,正应了风水先生所云:“左伴青龙右白虎”,实属吉祥之地。周围群峰竞秀,林木葱茏,花溪河缠绕其中,更兼有悬流飞瀑飘逸而出,疏落汇入花溪,湍湍直淌进南温泉的虎跳口,此地以花溪、仙女洞和建文遗迹闻名于世。因此,在国难当头之际,南京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以后,一些权威机构如国民党中央研究院、中央政治学校等,曾迁设在附近的白鹤林和小温泉,甚至连军政要员们为躲避日军飞机轰炸也纷纷到南温泉营造别墅。1938年,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在未搬进山洞林园之前,曾经在花溪河的流归处虎跳口右岸修建了听泉楼。之后,行政院长孔祥熙也挤进来凑热闹,在听泉楼旁边大兴土木,建造了格局幽雅气势恢宏的孔园。四大家族中的陈果夫、陈立夫兄弟更不甘寂寞,分别在虎跳口的白鹤林和小温泉建造了两处别墅,并将小温泉别墅取名为“竹居”。
  蒋介石建造的小泉官邸,位于小温泉西边三华里处,正好与陈果夫、陈立夫兄弟的“竹居”相邻。此地环境优雅,山水相伴,更兼有疏疏落落的江南农舍竹篱点缀其中,那开阔地带的农桑青苗,以及从竹篱茅舍上空飘散的袅袅炊烟,别具一番田园情趣。小泉官邸名义上是蒋介石的私宅,可他却极少光顾这里,实际上是他别出心裁为安置侍妾姚冶诚而营造的安乐窝。
  继“卢沟桥事变”之后,日本侵略军由沿海集结登陆,向江浙和上海大举进犯的时候,国军节节败退,大片国土沦陷敌手,南京国民政府一派惊慌。国府西迁重庆之际,蒋介石忽然想起被他抛弃在苏州城中的侍妾姚冶诚,念及姚冶诚替他养育了儿子纬国,功不可没,这些年他一直与姚冶诚保持着藕断丝连的暧昧关系。鉴于小儿子远赴德国留学,为了避免孤苦伶仃的姚冶诚落入敌手,蒋介石迁都重庆之后,即着手在南温泉修建了小泉别墅,派人把姚冶诚从苏州的蔡贞坊接进重庆,安置在风景宜人的别墅内,除安排佣人外,每月还按时供给衣食之需。此后,蒋介石以看望小儿子为由,时常避开新夫人宋美龄的耳目,悄悄溜进小泉别墅与姚冶诚重温旧梦。由蒋介石做主,将跟随姚冶诚的贴身侍女夏阿菊许配给自己堂舅王贤甲的儿子王震南做夫人,还刻意栽培王震南当了上海特刑庭庭长和军法司长等要职。由此可见,蒋介石对姚冶诚的关爱照顾之情殷殷。
  姚冶诚由苏州移居到天府之国,尽管住在环境幽雅的小泉别墅,最初的生活却极不习惯。她在苏州蔡贞坊居住时,身边有养子纬国和娘家侄儿姚金和陪伴,一天到晚热热闹闹。初来乍到重庆,人地两生,娇惯的养子又被蒋介石送进了德国,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养子在异邦从军杳无音讯,生死下落不明,让她终日里焦虑得茶饭难咽。另一方面,她被蒋介石抛弃之后,为了排遣心头的郁闷情绪,从此开始茹素念佛,后经蒋介石的恩师张家瑞之子张纪云介绍,拜灵岩寺院高僧仰光大法师为师,潜心修行。她在苏州南园的蔡贞坊佛堂里特意供奉一尊观世音菩萨塑像,每天养成戒斋沐浴的习惯,一日三餐之前,总要先走进佛堂里念几遍经文,尔后才去餐厅进餐,可谓一个皈依佛门的虔诚居士。她时常与张家瑞、陈月娥等佛教信徒们聚在一起做佛事,空虚的心灵中有一种赖以慰藉精神的充实感。她常年吃素食,跟随蒋介石和毛福梅生活的几年间,习惯吃毛福梅制做的臭冬瓜和霉腐乳等霉变食物,而川人则喜食辛辣之物,迁居重庆后,生活上似乎有点不太适应。
  让姚冶诚有所寄托的是,从苏州搬迁时,好多东西和物品都舍弃了,唯独佛堂里那尊观世音菩萨塑像完整无缺地伴随她平安入川,移居进了小泉别墅。她身边少了苏州时的虔诚佛教徒们做伴,心间常怀一种缺憾,每天深居简出,一串佛珠带在身上形影不离,手里不停的掐着光亮的佛珠,嘴里喃喃自语吟诵出只有她自己才能够领会的经文,倒也自在清静。她怀着一份虔诚,满腔崇拜地跪拜在菩萨塑像前,为远在天涯的养子纬国祈祷,为日理万机的负心男人蒋介石祈祷,甚至为多灾多难的华夏国民祈祷。
  在重庆居住的时间长了,特别是随着养子纬国从异邦归来,母子经过长期的离别相思之苦后复又团聚,姚冶诚空虚的心灵自感充实了许多。闲暇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走出别墅,用女人那双清澈如水的目光审视浏览着南温泉秀丽的风景,站在翠篁夹岸的花溪河畔,禁不住勾起对故乡的怀恋情丝。她虽然出生于封建时代的农村,却因从小失去父母,在叔父抚养的特殊环境中长大,没有经受过同时代女子那种揪心扯肺的裹脚之苦,一双大脚板稳健地踏在南温泉风景区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并不感到费力。她一生爱洁净,平常喜欢穿深色衣服,一般在春夏时节穿一件阴丹士林布做的旗袍,脚穿一双缎面素花绣鞋出门转悠。而南方的秋冬季节并不十分寒冷,她通常穿一件深色碎花丝绒旗袍,外面再罩上一件黑色绸缎对襟夹衫,既得体又端庄。虽然临近花甲之年,她因保养良好依旧满头黑发,发丝翻卷脑后,梳理成横爱斯发型。那还是她在苏州生活的时候,请宫巷里紫露兰发厅最有名气的美发师蔡金荣为她修饰的一种发型,乌云般地一团青丝衬托出那张白白胖胖的方脸盘,至今显得风韵犹存,让人瞧一眼就会自然忆起她年轻时代风姿绰约的相貌来。
  姚冶诚穿着整洁,一尘不染,她时常在斋戒日由女佣人陪伴走出家门,到附近山上的寺庙里朝拜进香,还善心大发地让女佣人从集市上购买来鲜活鱼,拿到近处的水里放生。漫步在小泉别墅的山道上,眼望花溪河左岸那片凸出地面的小岛,岛上农舍疏落,鸡鸭欢唱,一派田园牧歌情调,这情景让她想起了家乡苏州吴县的南桥镇。南桥镇南面傍依着一条款款流动的冶长泾河,虽不似眼前的景色这般秀美,却也不失江南水乡柔润亮丽的自然色调。冶长泾河是贯通苏州吴县北部阳澄湖、蠡湖和鹅盹湖以及苏虞运河的水域枢纽,因孔夫子的弟子公冶长的墓葬埋在此地而得名。姚冶诚虽然不知道缠绕着南温泉山石汇流的花溪河缘何而得名,而她常常凝望着满目的青山绿水直发呆,有一种如痴如醉如烟如梦幻般地感觉弥漫潮湿了心胸,将她的情思扯回到梦牵魂绕的故乡。
  自从养子纬国赴陕西潼关从军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忘不了回重庆探望她,带给她一些火晶柿子和水晶饼之类的陕西地方土特产名吃以示孝心。养子每次归来,尽管官场上的事情多于应酬,又碍于宋美龄的颜面,他只能按礼节行事,先到蒋介石的官邸请安问候,温暖宋美龄那颗嫉妒的心。可一有空闲,养子便跑回南温泉别墅,陪伴她小住些时日,为她的生活跑前跑后。养子纬国最大的特点是心胸开朗,母子在一起的时候有说有笑无所拘束,他将自己在前线的见闻一桩桩一件件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讲自己如何用机枪隔着黄河打日本兵的活靶,将那些侵略者一个一个地撂倒在沙滩上,讲自己如何当空把日本人的飞机打下来,讲到兴奋处,连信佛从不杀生的她也跟着乐呵呵地直开心笑。只有养子纬国在身边的时候,她的内心才感觉温馨充实,每当此际,她心境良好亲自下厨,变着法儿给养子做好吃的。她最拿手的菜是做苏州的红烧鱼唇和蟹黄狮子头,做好之后盛在盘子里,又亲手端上餐桌,呼唤养子纬国规规矩矩坐在她面前。她信佛不开荤戒,就那么坐着,用慈爱的目光瞅着养子纬国津津有味地吃得满嘴角流油,心中的快慰不觉喜上眉梢,乐得满脸的皱纹金菊一般开放。
  让姚冶诚最为快慰的事情是,养子纬国只要一回到南温泉别墅,她就有机会与蒋介石见上一面,或者彼此能够相互捎一两句知冷知热的话语。蒋介石乃一国之主,万乘之尊,他与姚冶诚宣告仳离另娶了宋美龄为妻室,这样有身份的人,姚冶诚是不敢冒昧去打扰的,平时她想见也难以见到踪影。尽管她心中常有一种怀旧感,却始终不愿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除了陈果夫、陈立夫兄弟而外,南温泉别墅附近的人只知道她是一位信佛的女人,却极少有人了解她的身世,更不会知道她是蒋介石抛弃的旧情人。蒋介石则顾及名声,虽然近在咫尺,因碍于宋美龄的颜面,他也不敢随便跑到自己建造的小泉别墅里来消闲。凡事总要找个理由,才好掩人耳目,而作为老子去看望儿子,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借口了。父子亲情念念不能忘怀的蒋介石,暂且于百忙中抛开军国大事,到南温泉游览名胜古迹,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再顺便到自己建造的别墅小憩片刻,品一杯香茗,看看回渝休假的小儿子,似乎无可非议。做儿子的也懂得人情世故,每逢蒋介石到小泉别墅来,坐定寒暄一阵之后,蒋纬国总要寻个借口躲出去,让感情焦渴的养母与蒋介石单独相处一会儿。姚冶诚毕竟不是20年前的风花雪月女子了,徐娘半老的她早已过了容易激动的年龄而习惯于清净与世无争的生活,蒋介石能够在战乱岁月供给她衣食所需,能够冒着风险光顾别墅来看看她,也算没忘旧情,她已经感到知足了。
  随着时光的流逝,姚冶诚一天天地见老,养子纬国也一天天地长大成人,眼望着和养子一般大年龄的男孩子相继都已成家立业绿树成荫子满枝,做母亲的心里那种躁急情绪是很难抑制的,她热切期盼着养子能够早日成婚,性急的等着抱大胖孙子呢。
  姚冶诚虽然是一个出生在江南农村的妇道人家,可她年轻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女人,思维健全的大脑几经佛教洗礼,最终却难以摆脱滚滚红尘的袭扰,那因袭沉重的封建观念中,隐隐约约残存着一丝莫可名状的幻想。她知道蒋介石一生有两个儿子,嫡亲骨肉蒋经国在苏俄经受过赤化教育公开骂过老子,蒋介石至今仍心存芥蒂。况且,“大太子”找了个白俄血统的女人做媳妇,生下的混血儿黄头发蓝眼睛让人瞧着心里别扭。关于养子纬国的身世之谜,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究竟是不是蒋介石的亲生儿子,这辈子恐怕只有老头子和那个戴季陶最清楚不过了,照片上爷儿俩穿军装坐一块,瞧那身架骨和鼻子眼睛,跟一个模子里脱出来一样,姚冶诚早已看得心知肚明。俗话说:“天下老,都向小”。蒋介石自然也不例外,从小就刻意栽培小儿子武学,送到国外镀金。前一阵子,重庆国民政府上层人士中曾经流传着关于蒋介石“废长立幼”的蜚语,足见老头子对“二太子”的器重。无风不起浪,养子纬国迟早会替老头子担当重任的。这孩子应该抓紧时间完婚,正正道道娶一个有身份的大家闺秀为妻室,为老蒋家生一个后代,说不定能让老头子改变主意,对他另眼相待,扶持他成就一番大事业。
  基于这种望子成龙的幻想,姚冶诚迫不及待地催促养子快一点成婚。蒋纬国将自己在西安与石静宜恋爱的事情告诉她之后,她曾经三番五次地要他把那个女子带回到重庆来,非要当面瞅瞅啥模样,才放心地表态说中意或者不乐意。由于一开始石凤翔极力反对这门亲事,石静宜公开赴重庆的条件尚不成熟,蒋纬国借故迟迟不见养母的面,此事愈发让姚冶诚犯猜忌。后来,姚冶诚听说蒋介石对养子选定的这门亲事已经表态赞同和认可,就更加坐卧不安了。在她的心目中,蒋介石对婚姻大事是个朝三暮四不负责任的人,他能替儿子瞎掺和个啥事?自己一手把蒋纬国拉扯大,养子的婚姻大事应该征求她的意见由她当家做主。她甚至还认为,这不是乱干涉给下辈孩子出难题,这是一个维护自身尊严的问题。自古婚姻大事就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规矩,为人母者,未经她点头认可,这桩亲事她是不会随便表态赞成的。
  姚冶诚的担忧并非多余,她是以一个过来人的眼光和经验去看待孩子的婚姻大事的。自古草率的婚姻少美满,她生怕不拘小节的养子由着性子找女人,此一时彼一时让她跟着操心受累。这辈子姚冶诚经历过那种折磨人的婚姻变故,那颗青春勃动的心日渐憔悴衰老,再也经不起风吹雨打了。她真诚地期望养子能够对婚姻对女人爱得专一,小夫妻俩平平安安恩恩爱爱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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