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进无退路》第三章 首次赴聘 逃出淫窝（一、二）

　　一
　　翌日早晨。诸葛南淼西装革履打扮，仔细梳理了前一天晚上精心修剪又焗过油的黑发，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他自广园汽车客运站，坐上开往荔莞市前街的大巴车开始，心情既舒畅又忐忑。舒畅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过改简历、买文凭、“打鸟枪”投简历一系列努力之后，终于看到了应聘工作的曙光。忐忑的是吉凶难卜，不知那假文凭是否被人识破？那白纸黑字简历上与身份证不相符的年龄是否弄巧成拙？至于那些工作业绩嘛，虽然有些夸张，但毕竟都是他亲手做过的，他对自己的工作能力并不担心。此刻，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比二十六年前，奔赴刚刚恢复的全国高考考场的心情更复杂。
　　1977年冬季，邓小平出山抓教育，“文革”停止十年的高考制度重新恢复。考场设在葫芦洲县刘家巷区政府所在地的中学，诸葛南淼、诸葛北焱、诸葛中垚兄弟仨，是带着干粮从鸭子湖步行二十多里泥巴路去参加考试的。
　　那时，虽然他们十分渴望借助考场这块跳板跃出农门，但是心里很坦然。其原因有二点：一是还不相信神圣的高等学府殿堂会收留他们这些普通农民的子女，那神圣的地方是属于有后台的曹良华之流的。二是有父亲诸葛宏宇常说的“大风吹不倒犁尾巴”这句话作坚强后盾。考不考得上大学无所谓，考上大学固然很好，考不上大学回家种田照常过日子。中国人有十亿之多，其中八亿是农民，如果都去上大学，恐怕全中国所有的猪舍、牛舍、马舍、羊舍、厕所都要腾出来改建成教室。诸葛南淼就是以这种平和的心态走进1977年全国高考考场的。
　　正因为这样，他临场发挥还算不错，考分最差的科目是英语，有些英文单词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它，只得了49分，其中有20分的选择题是瞎猜的。也难怪他英语成绩差，上初中时没有开设英语课，高中一年级开了英语课，却因为河南省马振福中学，发生一起“不学ABC照样干革命”轰动全国的张姓女学生自杀事件，他们也将教英语的路老师轰出了校门。后来，肖弈轩老师辅导他们兄弟三人补习功课时，学习英语是突击性的，临阵擦枪是慌里慌张，哪有经常擦枪细致光亮。考分第二差的科目是政治，得了72分，其中有“工业革命”的名词解释，他的答案是“动员工人起来举行的革命”。看上去似乎有道理，其实是错误的。考得最好的当然是语文这一科，更值得他骄傲的是作文。当年全国高考有一篇题为《久违了考场》的作文成为名篇，后来作为历年高考作文复习资料的范本。其实，那篇作文不过是当时的中学生第一篇冲破禁区的“伤痕”文章。那文章还没有他的作文写得生动，他作文的题目是《人生之桥》。
　　记得作文中有一段文字是这样的：“葫芦洲水多，水多桥就多。我生在湖乡，长在湖畔，从小见过和走过很多的桥。有石桥、木桥、砖桥、水泥桥；有拱桥、平板桥、吊桥、浮桥……桥的本质作用就是把人从此岸送达彼岸。但每一座桥都有不同的故事，好比人一生中各有不同的经历一样。桥，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为了故事而修建的，我们走过桥，就走过了故事。回头看看，那人那桥那故事都老了，老了的故事要把一种人世沧桑叙说给人听，而老了的桥则是这人世沧桑的形式和缩影。从古到今，有很多诗人、画家、摄影家、各种艺术家，常常因为桥而惊羡感动不已……于是，他们就留下了许多关于桥的诗句、绘画、镜头、歌唱。无论诗人笔下的桥，还是画家眼中的桥，或是摄影家镜头中的桥，不仅仅是在向人们展示桥本身艺术化的美感，而更多的是在赞美桥中之桥、桥外之桥……”写到这里，他突然笔锋一转：“我人生中通往知识海洋彼岸的一座桥，就是曾经在我们鸭子湖五七干校劳动改造过的教育家肖弈轩同志。他是一个好同志，他是一个革命的同志，他是一个无私的同志，他是一个伟大的同志。他是渡我于中国象棋‘楚河汉界’两岸的桥，他是渡我走进全国高考考场的桥……”
　　这篇作文在今天看来，虽然显得有几分矫揉造作，也有几分时代政治运动的虚浮色彩。但在当时那种紧张气氛的考场中和有限的时间里，一个高中没有毕业，整天跟马牛羊猪猫狗鸡鸭鹅打交道的农民子弟，能即兴写出这一段文字已是殊为不易了。所以，评卷老师给他的作文评定38分，离满分作文仅差2分。语文成绩为93分，也算是少有的高分数，弥补了英语科目低分的缺口，为高考总分超过录取分数线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二
　　当年高考的分数线公布出来，诸葛南淼、诸葛北焱、诸葛中垚三兄弟都超过了本科录取分数线，是鸭子湖公社参加高考的一百五十多人之中，达到录取分数线的仅有三名考生。那时，没有一本、二本、三本录取新生投档分数线的区别，只有专科本科之分。诸葛南淼的成绩最出众，超过本科录取分数线32分，一时成为全鸭子湖公社的特大新闻。特别是在鸭子口大队，有人投来羡慕的眼光，有人说出赞美的话语，也有人在暗地里忌妒。
　　诸葛兄弟三人很快接到体检通知。去刘家巷区政府所在地卫生院体检的前一天晚上，奶奶黄氏专门烧了一大锅热火，拿出一块平时舍不得用的棉油渣熬制的洗衣肥皂，命令兄弟三个人轮流蹲在大木桶中，如过年汤猪一般，将全身上下长期沉淀的猪粪、牛粪、灰尘污垢荡洗一净。
　　第二天，兄弟三人带着干粮，步行二十多里泥巴土路，高高兴兴来到了刘家巷区政府所在地卫生院。兄弟三个人的身高、体重、血压、视力、胸透、心电图等项目检查，样样合格。
　　他们自从体检回到家，感觉时间似乎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慢，天天跑到大队部代销店门前晃悠，目的是盯着邮递员啥时候送来信件。大约过了一个多月，邻近鸭子尾大队一个考生已接到了大学专科录取通知书，他们却杳无音信。又过了一个月，诸葛南淼实在等不急了，一天下午，他步行三十多里泥巴路，来到葫芦洲县城玄岩观镇。
　　诸葛南淼刚走进县教委大门，巧遇教委主任曹良凤，推着一部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迎面向他走来。
　　曹主任十分热情:“南淼兄弟，你来教委办事吗？你什么时候去上大学？摆庆贺酒席，可不要忘记我这个做大姐的呀！”
　　“良凤大姐，哦，曹主任，我们兄弟三人还没有接到录取通知书呢！”
　　“不会吧，通知书早就发放结束了，你去二楼招生办问一问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要去县一中开会，忙着呢。”曹主任话音未落，左脚踩着自行车踏板，右脚触地连续蹬了两下，右腿由下向上划了一个半弧，两片屁股稳稳地落在自行车坐垫上，左右脚不停踩着自行车踏拐，驶出了县教委大院。
　　诸葛南淼来到教委二楼招生办打听，工作人员的回答正如曹主任所说。此刻，他如从高山掉进悬崖，一股失落感从心中开始漫延，先是头部，再是四肢，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浑身无力。
　　从县城玄岩观镇回到鸭子湖公社鸭子口大队家里，三十多里泥巴路，诸葛南淼拖着沉重的双腿，整整步行了五个多小时。
　　诸葛南淼回到家里已是掌灯时分，看见正在吃晚饭的家人，他却没有一点食欲，也没有要说的话语，情绪极度低落。他简单地清洗了头脸和手脚，走进那间低矮的麦草泥巴壁子偏厦屋，一头钻进被子里抽泣。
　　奶奶黄氏悄悄走近床前：“三骡子，不吃饭咋回事？”
　　“高考通知书没指望了，我想去江城找肖老师问个明白，我哪里去弄路费啊！”诸葛南淼抽泣说。
　　奶奶来到堂屋，对正在吃饭的儿子诸葛宏宇说：“你明天把那头猪赶到集上卖掉，给三骡子凑路费，让他去江城找肖老师帮助查询入学通知书是怎么回事。”
　　“卖掉年猪？这个年还过不过？”诸葛宏宇惊讶地问。
　　“是过年重要，还是几个娃子上大学重要？你也成猪脑壳啦！”黄氏反问儿子诸葛宏宇。
　　“大风吹不倒犁尾巴，中国有十亿多农民在种田，不是照样吃饭吗？，不上大学会饿死么？”诸葛宏宇辩解说。
　　“你少给老子废话，要你明天去卖猪就去卖。”诸葛戒棋用命令的语气说。
　　第二天一大早，诸葛宏宇十分不情愿的去集市，卖掉了家里那头准备宰杀过年的大肥猪。
　　当天下午一点多钟，诸葛南淼带上三十块钱，在县城“烂排湾”码头，搭乘上了那趟从夷洲开往江城，途经葫芦洲县的江汉号客轮。
　　次日下午，诸葛南淼好不容易找到了在省城教委工作的肖弈轩老师。肖老师急忙领着诸葛南淼去到省招生办公室。经查询，发现诸葛南淼兄弟三人的政审表上，大队党支部意见栏里写着：“该考生的母亲司马香菱系未改造好的地主子女。考生的太爷爷诸葛开枰曾经有和日本人勾结不清的嫌疑，不同意录取。”
　　公社党委、区委、县教委三级组织部门的政审意见栏里，一个格式地写着：“同意大支党支部的意见。”县教委意见栏里，除了盖有县教委大红公章之外，还有教委主任亲笔签署的“曹良凤”三个大字，以体现她对高考招生政审工作格外重视。
　　那时，极左思想的余毒还未彻底肃清，导致诸葛兄弟三人当年被拒之于大学门外。当时，肖老师担心诸葛南淼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没有告诉他事实的真相。肖老师画饼充饥说：“南淼，快要过年了，农村很多事情要忙，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有一批大专院校的补录工作即将进行，你们兄弟仨的录取通知书要晚一些发出。”
　　诸葛南淼回到鸭子湖八天之后，正值大年三十，收到了肖老师寄来的一封信。信文的主要内容是鼓励诸葛兄弟三人不要气馁，要继续抓紧时间复习功课，争取来年考出更好的成绩。虽然信中只字未提诸葛兄弟三人未被大学录取的真实原因，但从侧面提醒诸葛兄弟，要做到复习功课和参加生产队劳动两不误。特别是要积极上进，争取在大队干部心目中留下好的印象……
　　这一年的春节，让诸葛南淼兄弟三人掉进了一个酸甜苦辣咸的五味瓶子。
　　“文革”结束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全国出现类似诸葛南淼兄弟，因政审不合格拒之大学门外的人不在少数。因而引起了省和国家教育管理部门的高度重视，重新规定了从1978年开始，各级组织对考生的政审意见必须实事求是。必要时，须经考生本人签字认可方有效。因此，诸葛南淼兄弟三人，才于1978年顺利地考进了大学。
　　但是，他们对1977年高考未被录取的真正原因，至今还是一个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