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经典言情>苦嫁>苦嫁(四十三)

苦嫁(四十三)

作品名称:苦嫁      作者:江苏黄云峰      发布时间:2010-06-07 07:42:39      字数:3233

第五节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天生婚事没有定,天鸿倒是谈成了。
做媒的是洪松大爷,女方叫梁秋菊,陵北大队的妇联主任。秋菊是个独生女,她父母什么条件都不要,只有一个要求:天鸿得到他们家当养老女婿。
天鸿不想愿意,因为他知道玉莲还在等着他。但经不住父母和哥哥的劝说,只得答应。
天生说,玉莲是不错,但是,你和她是不能结合的。你们曾私奔过,按说他父母不应再干涉,结果呢?不仅干涉了,而且家也搬走了。他们搬走,还算是宽容的。不然的话,他一个公社书记,想个点子就能整死你。他还算是善良的。你也该自觉。现在,玉莲好长时间没来信了,你也没去信,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时间长了,感情就淡薄了,她会不会还爱你,这很难说。即使玉莲还爱你,结婚的可能性也不大,我们斗不过人家。
当人家养老女婿,父母起初也想不通,但是,家庭情况摆在那儿,天鸿一天大一天,能娶上媳妇就行。何况,陵北大队离郝家巷也不远,一个在陵河镇南,一个在陵河镇北,相隔也不过三里路。再说,天鸿离开陵南,环境变了,情况可能会好些。
双方没意见,喜日子定在农历十月十八,这不,喜日子说到就到了,今天就是天鸿出嫁的日子。
麻庆明点燃手中的一大串挂鞭,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邀出了左邻右舍家的妇女和孩子。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跑到郝家门口,有的要喜糖,有的抢地下未炸的鞭炮。妇女们则三三两两站在路旁或家门口,喜欢热闹得干脆来到郝家,看天鸿“出阁”。他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指指点点。
今天,天鸿穿的是崭新的蓝咔叽布学生服,这是父母陪给出嫁儿子的惟一礼物。下穿大半新军裤,这是天生对弟弟所尽的手足之情。足蹬黑直贡呢布鞋,这是下台挨整的大队书记严武偷偷送来的。当“伴娘”的有玉禄、歪虎、玉琴,还有不请自到的瞎根柱。
天鸿空身“出嫁”,并不感到寒酸。他知道家中的难处。父母亲不是吝啬人。他们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送给儿子,可是,这“一切”只有两个字:贫困。天鸿带走的也只能是贫困。他望望这生他养他已有二十年的家:三间草房,斑斑驳驳;木门被抄走未回,如今仍用秫秸编的笆门;石磨薄薄,无声地兀立院中;地锅屋黝黑,风箱早被邻家已“借”走;猪撅还插在锅屋南面的地上,橛子上空留二尺长又脏又朽的拴猪绳;宅院四周的树,已经凋零枯谢,难得能在枝丫上留下一两片绿叶。
这就是家。尽管家很贫陋,他仍然对这块热土依依不舍。当桃花挂满紫枝时,他曾和哥哥支起扣鸟的“腊子”,悄悄地捕捉小巧美丽的翠鸟;当红瘦绿肥之际,他曾和玉莲用牛尾毛扣扯下仓皇欲飞的知了,放进余火热灰中文烧,挑出蝉背里雪白粉嫩的肉,吞进贪馋的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然后互相大笑对方被烟灰涂抹的张飞胡;那冠如巨伞的老槐树下,他曾和玉莲一起学习,说笑,谈远大理想。玉莲那袅娜的身材,甜蜜的笑容,深情的眼睛,都被狂风暴雨卷走了,留下的只有那双小白鞋的影印。唉,一切都过去了,记忆中的幸福只能增加现实中的痛苦。
他站在门口,慢慢地闭上眼睛,想让痛苦从此消失。可是泪水却挤出眼角,汩汩地流了出来。他多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他却不能哭。哭会给父母带来更大的痛苦。他揩干净脸上的泪水,睁开那含悲含怨的眸子,低低地对陪送人说:“走吧。”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踏着高低不平的乡间小道走了,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别人招呼他,他一点也没听到。他神情呆滞,木然,缺乏活力。结婚,本是高兴喜庆的事,可是,痛苦的婚姻,却把喜庆变成了忧愁。今天的天鸿,既无喜,也无忧,他成了机器人。
天爱和天霞流着泪,把哥哥送出门,直到天鸿的身影消失了,她们还站在那儿望。天爱不时用手帕揩着眼泪,双肩随着默默地抽泣耸动。天霞眼里噙着泪花,口里用力地咬着她的短辫梢。悲伤使她绯红的脸变得苍白苍白。
天鸿母亲呆坐在锅屋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浓浓的水蒸气几乎把又黑又沉的锅盖顶上了屋笆,她还在那儿,一把草一把草地往锅底送,送……
郝仁贵坐在堂屋的地上,面前摆张小木桌,桌上杯盘狼藉,他已经喝得脸红、眼直、舌头硬,说话嘟哝不清,还在拼命地喝。他对陪酒的万福、洪松、姨弟松光说:“你三人喝,喝个痛快,今天是我郝,郝仁贵的高兴兴的日子,喝,不喝就是孬,孬种。天生他妈,端菜来,来,今天喝个醉。我不是坏,坏人,二舅,姨哥,姨弟,你,你们不清楚出吗?嗯,我郝仁贵,要是坏人,你们别,别包庇我。我就是,是坏人,今天是俺儿,儿子的喜事,你们是亲,亲戚,喝点酒,也不要紧,问起来,就说,说是我,拉拢你们的。斗,斗,我不怕!喝,你们喝,怎不说话?怎不喝?”
万福、洪松、松光都坐在那儿,一声不吱,呆呆地望着郝仁贵。停了好一会,万福和洪松劝郝仁贵不要喝了,松光还把酒收了起来,郝仁贵不听,仍要喝酒。三人无法,只得告辞。每人陪,你还跟谁喝呢?
郝仁贵看他们都走了,又猛呷了一口酒,狂笑起来:“哈哈哈哈,都走,走了,走吧,我一个人喝!孬种!哈哈哈哈,我今天高,高兴,高兴,我儿子也能找到媳妇了,郝家不会,不会断种!郝家打,打不倒,你,你们斗吧!哈哈哈哈,嗨嗨嗨嗨,咿咿咿咿——”他醉笑过后,突然大哭起来,是哭儿子出嫁,还是哭自己委屈?是哭大儿子在外,还是哭家中太穷?也许兼而有之。他双手捂着脸,那殷殷的泪水,顺着指缝向外流淌,浑身在伤心中颤抖着。
“唉,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家,如今搞成这个样子。”站在路口的刘法媳妇叹了一口气说,“凭天鸿弟那个样子,怎么该去找女婿?”
“还不是李三谦那条老狗搞的!”正在纳鞋底的刘苏媳妇愤愤地说,“如今哪,坏人当道,好人必然受气。”
“那还假嘛,谁在台上谁有理。仁贵叔和严武叔哪点坏了?你看给整的,哪还有一点人心!”刘英媳妇也不满地说。
“天鸿弟去招女婿太屈了,秋菊她爹要好还好,不好的话,日子恐怕他过不来。”刘美媳妇惋惜地说,“玉莲不是跟天鸿跑出去一趟了吗?怎么就算了呢?唉,仁贵叔家两个儿子都不错,可惜婚姻上都不理想。天生在城里可能还好些,只是天鸿太可惜了。”
“俺就不信陵河就这样了!”刘苏媳妇用牙咬断绳子,针往鞋底上一插,满脸不服气。
“真要能变就好了。”刘法媳妇说,“恐怕变不了,你没听人说嘛,不搞文化革命就亡党,搞了文化革命就亡国,他们是情愿亡国不忘党呢。”
四个女人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发现大队书记白豁子骑车子来了,都闭上了嘴。
白豁子本想跟四个女人打招呼,看四个女人都装作没看见他,他只好骑车走开。
刘美媳妇对白豁子背影撇了撇鄙视的嘴。
刘法媳妇对白豁子屁股呸了一声。
白豁子掉头望了望刘法媳妇。
刘法媳妇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哟,白大书记,不认识还是怎么的?这儿都是贫下中农,不是牛鬼蛇神,也不是阴阴阳阳,不会兴风作浪,俺这也是比比讲。”
其他人一听“比比讲”,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这“比比讲”是白玉贤白豁子的口头语,不,这也是他独家官语,就像李三谦在开会时,讲话常用一个“嗯”字一样。李三谦一次开会讲了十句话,其中“嗯”字就有十七个。——那是麻庆明一个一个数的。白玉贤的“比比讲”用得也很多,比如一次开会,他发言说:比比讲,在陵河,毛主席是太阳,我就是月亮,你们是星星。月亮围绕太阳转,你们这些星星就得围绕月亮转。比比讲,陵河是条船,我是掌舵的,你们是划桨的。比比讲,陵河的男人是阳,女人是阴,阳得在阴上面,不在上面怎么生出小阴阳来?……后来,有人就借这话戏弄白玉贤,说他爹是阳,他妈是阴,所以才生出他这个又阴又阳的二一子货。
白玉贤脸红了红,本想发作,又怕缠不过这些年轻的婆娘。她们这些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大白天当众人的面,就能把开玩笑的男人按倒在地下,扒下裤子,把那家伙掏出来晒太阳,她们还怕什么丑?还是少惹麻烦。跟他们搞没好果子吃,她们能以开玩笑的名义置他难堪。他对四个女人哼了一声,愤愤地走了,走得悻悻。
“哼你奶奶个屁!哼!再哼两声你那个吊牙就落光了,那才是名副其实的白豁子呢!”刘英媳妇低低地骂道。
她的话,又引起众人一场哄笑。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