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深处(三)
作品名称:生活深处 作者:再来一壶 发布时间:2010-04-03 09:57:02 字数:4874
阴历的五月,收麦的季节,天已经热的就像下了火。李庆和父亲李浩亮走在通往公路的乡间小路上,眼前是白亮亮的一片,甚至有些叫人目眩,硬硬的白土路上所反射出阳光,就像地上蹦蹦达达的许多跳跃的白星,时不时地刺激着人的眼。他们顶着骄阳,裹一身粘糊糊的臭汗,一步一步地向前沉重地走着,向前每走一步,就好像是离法场更近一步,离判决更近一步,其实他们今天冒着下火一样的天气去医院,就是为了得到判决,但那又会是一种啥样的判决呢?李浩亮不知道会检查出什么结果,但他已下定决心,不管是啥病,总要等到收完麦子再去看,现在正农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的,这一次,只是去检查检查。李庆也在猜测着父亲的病,这样强壮的父亲,这样顶天立地的父亲,他会有啥病呢?但不论怎样,病是不能耽误的,无论大病小病,都要立刻去治疗,只有把父亲的病治好了,他才能顶天立地,这个家才有指望,全家人才有一个依靠,才感到安全。
李庆知道,家里的母亲更担心父亲的病,如果父亲没病,他每天开着的那辆破拖拉机拖拖拉拉地来,拖拖拉拉地去,一家人就会在这拖拖啦啦的声音中充满希望,一家人就有一个中心,就能围绕这个中心过活生生的生活。她更明白这个家的来历,婆婆不是亲婆婆,婆婆有自己的亲女儿亲女儿,她的心都还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她永远不会和自己完全一条心。每年她不管自己家里多忙,都要不择不扣地到到女儿家里,为她们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在家里干的许多活儿其实都是为了女儿家。她可以看出来,但没有法儿说出口。女儿不是自己的亲女儿,但自己还得像亲女儿一般照应,这样又苦了自己亲生的儿子,她不想让别人说出来什么,但她觉得要做的两全其美,实在是太难太难了。为了让女儿上学,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满意,但她又能怎样呢?她也觉得自己已明显的有病,可能还不是小病,如果他再有病,那自己的病就只有靠儿子了,能靠住女儿吗?别说现在上学,就是以后有工作了,能靠得住她吗?到那个时候这个家可就更难过了,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就李庆一个硬棒人,怎么能担当起这个家的重任?她觉得她们两口子很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可既然有了这样一个女儿,又不能不管呀。说来说去,还是不该他有病,但她又隐隐约约地感到,李庆他爸很可能也是有大病了。
实际上,浩亮的病根本不用检查,他就十分明白自己是什么病了。他一拖再拖不愿意去看病,就是怕检查的结果证实自己的想法。人往往这样,自己心里明白,又怕别人说出来,似乎别人说出来比自己想明白更可怕,更真实。当李浩亮躺在又窄又小用作检查的小病床上时,李庆突然间感觉到,原来一直是那么雄壮,那么强悍的父亲,现在却是这样的瘦小,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身体,几十年来一直支撑着这个家,一直支撑着这个家的天,给这个家撑起一片蓝天,给这个家挡风遮雨,给自己一个最安全的避风港湾。看着父亲黑瘦又布满皱纹的脸,李庆的心又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直以为永远不老的父亲已这般苍老!才五十多岁的父亲看起来有七十岁那般苍老!一辈子在土里滚泥里爬毫无妥协地与大自然斗争的强者竟会有病?父亲的诚恳,执着,倔强都让李庆从内心里感到敬畏。他的脸上爬满横七竖八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散发出泥土的气息。当医生拿出蛇一样的胃镜的时候,李庆不知道要做什么,然而他看着看着,竟有些看不下去了,天哪!医生正在用那蛇一样的长管,把蛇头伸向父亲的口里,顺着吃饭的饭路,一路延伸下去,直达胃部通过一个小镜子观察。当那条长蛇在医生的操纵下在父亲的喉咙里进进出出的时候,父亲突然恶心的要吐,“呱,呱,呱”地叫个不停,李庆真想上前去揍医生两拳!但他还是放松了捏紧了的拳头,他知道那是医生在为父亲看病,那是为解除父亲的痛苦。然后父亲是一阵有一阵剧烈的咳嗽,那条长蛇被父亲毫不留情地咳了回来。一旁的李庆分明看到了父亲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在李庆的记忆里,父亲的脸从来就和土地一样严肃,只有在收获的季节裂开缝的笑,哪怕把脸上笑成一道一道的沟壑,父亲就从来没有过眼泪。但现在的父亲眼里的确是充满了青涩的液体,他看着父亲痛苦的表情,真想上去替父亲躺在那小床上,让医生随便把那长蛇放进自己的嘴里,替父亲减轻一些痛苦。父亲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一把流出来的眼泪,躺在那儿继续等待着那条蠕动的长蛇,等待那条长蛇爬进自己的肚里。
检查结束,李庆和父亲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待着医生的判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庆盼望着时间过得更快一点,他想立即知道父亲的病情,但又深深地害怕时间过得快,怕从那小屋里传出来不幸的消息。他的心里很乱,坐在这儿,他不知道和父亲说些什么才好,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等待着医生叫他。
李庆的父亲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无力地等待着,等待着医生用笔在那个诊断书上判决。他好像已经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医生,把全家的希望交给了医生。医生的笔往左一歪,可能全家就有希望,医生的笔往右一歪,可能全家人都会绝望。但无论怎样,既然来了,既然让那长蛇在肚里来回爬行了几次,都要得出一个结论来了。他想着自己很豁达,不怕死,死有什么可怕,他所见过的死人太多了。他在别人死了的时候,常常是那人事儿上的相工,就是大街里转悠借东西的角色,经他所上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也就是说,在他面前从家里抬出来的死人太多了,他不害怕死人,也不害怕自己死。但他又觉得自己死的亏,他还年轻,还有一个女儿正在上学,当然还没有打发他出门。他的两个孙子还太小,他还根本没有来得及为他们做出一些事情,自己怎么肯就这样倒下呢?如果他从此不能干活儿了,那可就把儿子害苦了。为女儿上学几乎把家里的全部积蓄都用上了,本来是把对儿子、孙子地所做的事放在了后面的,可后面没有了自己,那还有为儿子做些什么的可能?跟儿子赌气说家里的事不用他管,他就要让女儿上学的话还在耳边萦绕,自己就要躺到了,家里的是不让儿子管,还能让谁管?还有谁会管呢?想到这里,李浩亮的眼里就不自觉地流下了两行老泪。他用袖口擦了擦留下的泪水,仰起头,
“庆儿,实际上我这病根本不用检查,当年你爷爷就是这样,我和你爷爷是一样的病。早就听说这病遗传。”父亲突然略含悲哀地说。
“爸,我估计不会是,你身体那么好,怎么会得这样的病?”李庆安慰着父亲。
“早就听有人说,身体好的人没病是没病,一旦有病就是大病。”父亲很悲伤地解释。
“等会儿吧,一会儿结果出来就明白了,我还是觉得你不会是那样。”李庆坚持着自己的感觉。
“谁是病人的家属,请进来。”医生在屋里喊着。
“去吧,医生叫你呢。”父亲对李庆说。
“爸,那你稍等一会儿,我去看看。”李庆说着就进去了。
李庆进去后,医生对李庆说:“先把门关上。”
“那是你的父亲吧?”李庆关上门后,医生问他。
“是啊,我父亲是……”李庆关心着父亲的病,急切地问。
“食道癌晚期了。为啥检查得这么晚呢?”医生很同情地说。
李庆刹那间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个打击似乎来得太突然,他是毫无心理准备,他差点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但他还是尽力克制住自己,冷静地听着医生的话。
“你父亲识字吗?”医生继续问道。
“当然识字,他精明得很。他是因为家里穷才被迫辍学的,他曾经是非常优秀的学生。”
“我给他开成胃溃疡,你心里知道他的病就行了,以免你父亲看了承受太大的压力,心里一下子接受不了。但要立即做手术。”
李庆听着医生的交代,心里的酸楚不知咋回事就是克制不了,好像还有很多热烘烘的东西从太阳穴处迅速地往外涌着,涌进眼眶,凝结成汩汩地眼泪不停地向外溢出。他接过医生写着胃溃疡的报告单,呆立在那里。医生说你不要哭,把眼泪擦干,免得你父亲怀疑。李庆仍然感觉到天在旋地在转,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去,他不知道门在哪里。静了好大一会儿,李庆强抑制住无尽的悲哀,在医生开门后才出去那间让他悲伤地小屋。
父亲仍然安静地在那条长椅子上坐着,等着儿子告诉他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结果。李庆拿着医生写的检查结果报告单,强忍着悲痛,微笑着告诉父亲;“爸,是胃溃疡,就是比较严重,需要立即手术。”
“走吧,孩子”,在微笑的后面是阴沉的脸,那结果不是写在微笑上的,是写在阴沉上的。父亲看着李庆的脸平静地说。
到家后李庆又和父亲提到抓紧时间手术的事,父亲听了李庆的话,低着头看着白土铺成地面上裂开的一道一道的缝隙,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直的曲的,好像那缝隙就是他要做手术后的一道又一道的刀口,他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振振有词地说:“医生说我很严重,但现在地里还很忙,要手术也要等到种过秋,尽管很紧,那要是等不到种秋,我就是去做手术还有啥意义?我还不如落个全尸呢。”
李庆一向都很服从父亲的安排,父亲这句句在理的话,让李庆无言以对。
李庆说:“爸,我到场上看看,你先在家里歇一会儿。”
李庆自上小学,父亲就一直支持着,监督着,在他面前始终不敢怠慢。直到考上大学,才基本上脱离了父亲的眼睛。但参加工作后,每到家里帮助他们干一些农活时,在种地方面是行家里手的父亲面前,李庆又是那样地笨手笨脚,父亲的说法在李庆眼里总是句句在理,所以他习惯了听从父亲的指点。
二叔浩省、三叔浩俭、四叔浩勤都在二叔的打麦场上。李庆看到他们都在,就匆匆忙忙赶过去,想向他们回报一下父亲的情况,看一看他们有啥注意,也好让他们劝一劝父亲抓紧时间做手术。他们看到李庆到来,也立即停下手里的活计,问李庆检查的结果怎么样。李庆阴沉着脸说是食道癌晚期,医生说要立即手术才好,说着眼里已充满了泪花。那兄弟仨你看着我,我看看你,李庆的声音不大,但对他们三个来说就好象被一声惊雷震呆在那里,好长一段时间都反应不过来。还是浩俭看着李庆先打破沉寂说:“你爸知道吗?”
“医生在报告里写的是急性胃溃疡,但那病我爸是有预感的。”李庆郁闷的说。
“二哥,咋给咱大哥说呢?”浩俭又看着浩省说。
“大哥何等精明,自己的病自己不知道?瞒不住他的,他就给我说过他的病。叫我看,咱就对他实话实说。”浩省低着头说。
浩勤说:“不行,还是照报告单上的说,尽管大哥知道,但那毕竟不是确定的,他那是在怀疑。”
在弟兄们的眼里,大哥是受尊敬的。浩俭虽然因为大哥给大娘过了继,有了层与大哥的隔膜,但想起为大哥拉车的情形,那个大哥就又亲起来了。浩省是对大哥有一些意见的,因为大哥曾经使自己难堪。那是浩省结婚还不久,他的岳母在家里小住几天,因为母女俩谈论起公婆对儿子的不平等,那浩省的岳母就大骂浩省的父母老不死,浩省在一旁听着却一言不发,他们骂着骂着就找上门骂起来,那天浩节恰好在家,听着前院地一声高一声地争吵,就跑过去看情况。当他看见弟媳妇和她母亲在谩骂自己的父母,弟弟在一旁熟视无睹时,心中怒火油然而生。就顺手拉住弟媳母亲往外拉,谁知那老太婆就势一躺,便大呼起浩节打人了,她来女儿家受欺负了,要带女儿回娘家了。浩省听说媳妇要回娘家,就与浩节争吵起来,结果闹得不可开交,致使兄弟俩好几年见了面都不搭腔。
还有就是因为弟兄们分开家各自生活以后,对老人的赡养问题。浩省孩子们多,生活负担重,常常不能将赡养老人的钱按时交付,这使得他经常受到作为中人的大哥的指责。好长时间浩省都因为孩子们和老人的共同需要被逼迫的无可奈何,他把老人这边的帐算到大个头上了,他觉得大哥在逼迫他,让他在不养和不孝中间左右为难。他恨大哥,但当他听说大哥得了不治之症时仍然是大吃一惊,他并不希望大哥死。
浩勤历来就和三哥的话多,因为三哥对大哥的尊重,自己也就对大哥敬重了几分。自己年纪小,以前和大哥接触不多,但后来他也体会到大哥对自己的关怀之情。浩亮对小兄弟们的关心,也是出于自己的对大娘的过继。他过继后,就不再赡养自己的老人了,他能对自己的弟兄们多关心一些,让弟兄们多替他照顾一下的老人,他也是尽到了自己的孝道,他也就问心无愧了。
弟兄仨在麦场上最终也没有商量出个结果来,还是浩勤说,到家里还是征求一下大哥的意见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