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深处( 四)
作品名称:生活深处 作者:再来一壶 发布时间:2010-04-03 17:00:08 字数:4544
李庆家的场子上已堆满了麦子,李庆一家人也都在场子上正在用木叉或铁叉把麦堆摊开翻晒。现在的太阳已升得老高,恰好是晒麦子的好时机。李浩亮打算今天再碾最后一场麦,这个麦季就基本上算是结束了,等打麦结束,就立即种玉米。种下秋后,就可以到医院看看自己的病了,他总是把种地看得比自己的病更重要,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在翻晒麦子的间隙,他们就坐在树荫下乘凉,李浩亮对李庆说:“李庆,我这病啊,我最明白,就跟你爷爷的病一样,谁得了这种病,也就是给他判了刑了,他的生命就有日子了。”
“爸,你也别这么说,象我爷爷,都说他的病没治了,可他五十二岁有病,不是也活到七十六吗?又活了二十四年呢。”李庆安慰着父亲。
“都是这样的病,也还有很多种,你爷爷没开刀,没化疗,就是当时给他抓了很多药,也因为他的急噪情绪在吃了几天后,就偷偷地把剩下的都倒进了茅缸了,但他后来也没有事了,也没有很耽误他干地里活,他这是很少见的呀,我就不一定是这样了,别人都说吃麦不吃秋呢。”李浩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爸,你别想那么多,你身体这么好,我想肯定会比我爷爷的寿命还要长。”李庆看着父亲黑里透红的脸,脸上悬挂着无数的无奈,他不知道还有啥话更能温暖父亲的心。
李浩亮自从得知自己的病,脸上就很少出现笑容,本来就不爱笑的父亲,最近更让人感到阴郁,一脸的阴郁让父亲突然老了好多岁,不仅从脸上可以看出来,就连父亲的心理都苍老了许多。他可是正准备大干几年的呀。女儿刚考上了大学,又有了他早也盼晚也盼的两个孙子,连续几年,由他主持的这个家可是好事连连,他从脸上笑到眉头,又从眉头笑到心头,他感觉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得人,所以他对劳动、挣钱都非常卖力,他感觉他的生活很有意义,他的生命很有乐趣,他是越干越有劲,他不愿耽误自己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走吧,再翻一遍吧,再晒晒就可碾了,早碾早结束。”父亲的一声令下,李庆、如洁和李庆妈一起走到明晃晃耀眼的场子中央,扯开膀子把麦堆翻乱,让他们更充分地接受阳光。把那一场子的麦又翻了一遍后,他们又开始坐在场子边上的树荫下,谈论一些其他事或者家事或者关于两个孩子的未来的事。谈着谈着,好像是从东南方向悠悠地刮来一阵轻微的风,在那炎热的盛夏,临着这一阵徐徐的凉风,让人不知觉地感到浑身一爽,透心地舒坦。
李浩亮抬头看看天空,在遥远的东南方上空正有一朵一朵的云隐隐向这边移动,他皱了皱眉,怀疑天要变,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变天了。天一旦变阴下雨,那不仅今天的辛苦全部白费,对于碾场来说,还要等几天才能再碾,又耽误了许多功夫。所以,既然今天要碾,就必须抓紧时间,赶在下雨的前边收好场。
李浩亮离开树下继续端详着天,好像在深深地思考着什么,又弯下腰拿起一颗麦得穗,放到嘴里咀嚼了一下,回头对李庆说:“要干了呀,碾吧,还恐怕天要变了。”他边说边去发动那个十二匹的拖拉机。
李庆和如洁连忙站起身拿着扫帚,去扫场子的边缘。李庆的妈也要起身去扫,李庆就说:“妈,你就在那儿歇一会儿吧,我们两个就行了。”
隆隆地拖拉机响起来了,拖拉机在场上很吃力地转起了圈,每转一圈,在拖拉机的后面都留下一道深深地痕迹,前后四个轮胎把倒立地麦子狠狠地压翻,秘密地挤在一块儿。拖拉机越转越快,原来在场子上摊好的麦子越碾越薄,麦穗上的籽粒刷刷地掉在场子上。
李庆和如洁刚把场子扫园,以便拖拉机能更好地碾遍,就从场子的北边传来了李浩俭的声音。他在地里正装着车,眼看着天要变就心慌了,大声叫李庆,想要叫李庆去帮忙装车。李庆征求了父亲的意见,因为天要变阴下雨,拉麦、碾麦都是很急的事。李浩亮对李庆说你要快去快回,咱这儿也很快要起场了。
等李庆到了李浩俭的地里,发现他们才装了一点点,就招呼他们一声,快点儿装吧,我们场子上也很急呢。李浩俭说不要紧,你们场子上人多。李庆对三叔的话很觉得别扭,也不吭声,只管赶快装起来了。
那边场子上开始起场了,已经被碾下麦籽只剩下的麦秸被一叉一叉地挑起,然后摞成比较大的堆,再用叉挑上垛。东南边那一朵一朵的云忽闪忽闪地越聚越多,越来越浓,越来越黑,直朝西北这边的方向滚滚而来,风也在渐渐地增大,李浩亮、李庆妈和如洁已经叉得满身是汗,但也不敢稍停一会儿,李浩亮的两臂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疼,他为了在雨来临之前把场扬出来,紧咬牙关,坚强地一叉又一叉的叉着。现在他们都想起了李庆,李庆为什么还不来呢?这里边的人都快要累的不行了,他也不顾自己的场子了,不知道还在那里癔症啥呢?如洁和李庆的妈都这样想着。李浩亮也觉得李庆该回来了,这浩俭也真是的,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早该让李庆回来了。如洁说:“爸,让我去喊李庆吧,我们都坚持不了了。”李浩亮听儿子媳妇这样说,心里也真有这种想法。但转念一想,李庆也总该回来了,再则他也许也累得够呛了,及时把他叫来,也解决不了大问题,就对她说:“算了,大概他也快要回来了。”
李庆还在三叔的地里装车,他恨不能把自己撕扯成两半儿,一半儿在地里,一般在场上。眼看着天要变,爸妈和妻子大概在场上已累得受不了了,可自己怎样才能离开呢?就在车快要装满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他走到三叔跟前说:“三叔,你们先装着,我该到场子上看看了,大概他们也忙得够呛,你看这天可是说下就下了。”李浩俭仰头看了看天,本来他还想把李庆留下来,把车子装满再走,可是天真的要下雨了,于是他勉强地说:“那你先走吧,能把场收拾完就收拾完,我这儿你就别管了。”李庆扭过头,就一溜烟似地跑回向场上,他也顾不上听他们的埋怨,就呼哧呼哧地和他们一起挑起了麦秸。
五月的天,说变就变,五月的雨,说下就下。就在他们刚刚把麦秸挑完,把麦子和糠拢在一起的时候,零零星星的小雨扑塔扑塔地就下来了,风还正适合扬场,李庆和李浩亮就一起站在麦堆上,一下又一下不停地扬起来了,风很好,把他们扬起来的麦糠都刮到一边去了。可是扬着扬着,麦糠越来越潮越来越湿了,那麦糠也就越来越不容易扬出来了。李庆的妈和如洁就拿起扫帚在麦堆上轻轻地把没有刮出来的麦糠扫出来,就这样基本上坚持到之后,雨越下越大,风也悄没声地停了下来,实在扬不出来了,李庆和李浩亮也累得气喘呼呼的,基本上毫无力气了。李浩亮说:“不净就不净吧,先装起来,到家以后再慢慢收拾。”于是他们就在雨中把湿淋淋的麦子装进了布袋。等他们快要装完的时候,雨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了美丽的彩虹,把李浩亮和李庆他们的惊慌也照得亮堂起来,他们毫无生机地坐在场上休息了起来,因为雨不下了,他们也不必再慌张了。
“爸,麦收完就要入仓了,你先看病吧,让我们种秋。”李庆望着父亲的脸说。李浩亮一身的麦糠,头上脸上都是,本来花白的头发和黝黑脸,现在都是花白的了,尤其是脸上的皱纹里,填满了细小的麦糠和细土,把脸上原有的无奈和忧愁都覆盖的严严实实。
“种了秋再说吧,你们在家里种,我还不放心呢。庄稼人离不开种地呀。”李浩亮磨动着无力的嘴唇,张合着快要看不清的嘴说。
“大哥,收起来了。”李浩俭顺着场子南面的上坡路走来了,他一面走一面喊着大哥。李浩俭在李庆走了以后,和妻子一块慌里慌张地没有装满车就把麦子拉到了自己的场子上,卸了车以后又想起了大哥,他不知道大哥的场子怎样了,就过来看看。
“好了,好了,就要好了。”李浩亮看到自己的三弟来了,哈哈地笑了两声说,“刚才下的一阵雨把人忙得够呛,现在基本上没事了。毛毛草草地装了起来,到家以后在慢慢收拾吧。”他是再了解自己的三弟不过了,他现在来看望他,纯粹是因为刚才李庆帮了他的忙,天又下了雨,他才回来这里看看的。他很明确三弟的自私,要不是为将来儿子李庆的路宽广一些,他可能早已不和他来往的那么多了。如果自己不能在家里帮帮他,可能街坊邻居都不会情愿帮他的。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他不愿意看着自己的三弟难过,哪怕自己难过一些。何况儿子就弟兄一个,可他有四个弟弟,他很希望在自己老了以后,儿子能有一些帮手,所以他能吃下眼前的亏,尽管李庆妈时常抱怨他的厚道和李浩俭对自己的刻薄,他也不愿意得罪自己的弟兄们,更何况自己是老大,他也应该有老大的风度。
李浩亮不仅对三弟厚道,对自己的五弟更是关爱有加。五弟李浩宇就比儿子李庆大一岁,他基本上是把他和儿子一样对待的。在原来的生产队刚改为生产责任制的时候,李浩亮因为在生产队里是拖拉机手,加上自己肯钻研,在拖拉机的修理和驾驶方面有专长,他就借了一些钱买了一辆二手拖拉机跑运输挣钱。当时李浩宇还小,在上学方面也是一窍不通,就跟着大哥学开拖拉机,大哥就基本上分一半的利润给他。但是他并不满足,一是他觉得自己也没少干活,大哥给他的钱少,二是李庆比他学习好,现在李庆正上着大学,他在大学读书要比自己舒服得多,因为他虽然是叔,但他毕竟只比李庆大一岁,还是同龄人,他觉得自己在李庆面前很受压抑,可是他平时和李庆不在一块儿,所以就把许多不满撒到大哥身上。李浩亮也明白五弟的心情,也就不和李浩宇计较那么多,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他不能再给李浩宇多分钱了,因为买车全部是自己的投资,开车、修理都要靠自己,李浩宇只是和他一起装装车,他觉得给他的已经不少了,若再多一些,恐怕自己家里的人都会强烈的反对,就和五弟合伙不成了,那样的话,也就不能教五弟开车了。只是现在的五弟还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不能和五弟计较。
天渐渐地黑下了,四周慢慢地变得模糊起来。李浩亮慢慢地吃过晚饭,在院子里坐着乘凉。他今天感觉到异常地累,小腿肚里面好像在拧疙瘩,两只胳膊酸酸的,膀上有点疼,把两只胳膊放在哪都觉得不是地方,都觉得不舒服,他想也许是该去看看病了,但是他又想到了一年一季的秋庄稼,他现在还不能走,一定要种完地再走去。庄稼人就是靠种地吃饭的,没有了地,他死都不会安生的,他抬头望望眼前的天,昏昏暗暗的一片,但他似乎从中看到一线光明,脸上也顿时有了一些欣慰的笑意。
现在他又在规划自己的将来了。等种了秋后,他就去看病。看好了病,就要努力地开拖拉机,虽然开拖拉机对自己来说年龄大了点儿,但他熟悉,他会修理,干这种活儿挣钱也多一些,先把女儿的大学供完,再给她找一个适合的人家,至于到时候有没有嫁妆,就看那时候家里的情况了,不过,让她上完大学就是最值得欣慰的嫁妆了。然后再努一把力,为两个孙子积累一点财产,给他的孩子们的将来的幸福奠定一些基础,那他这个做老人的就算完成了任务,然后和老伴儿在儿孙们的欢笑声中颐养天年,这样他就不会觉得枉活一生了。
可是他想着想着,看看天,还是那样地昏暗。他只在往好处想了,假如他的病不成呢?假如他等不到他理想的那一天呢?他知道自己的病,如果真是那样的病,还没有听说有已经治好的人,那些所谓已经治好了的,都是原来医生误诊的,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是那种病。当然,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医生误诊,或者自己的感觉错误,现在医生误诊的也不在少数,他为啥就不能是其中的一个幸运者呢?
李浩亮确实有些困了,他站起身晃了晃自己的身体,觉得还挺有力气,就慢慢地走进屋里睡觉去了。他希望明天天气会更好一些,他希望明天的自己的精神会更加振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