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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2)

作品名称:太阳每天都在升起      作者:罗安谋      发布时间:2014-08-24 20:56:40      字数:6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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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凡舟是1966年春担任汕湾大队的支部书记的。这一年,他40岁。当上支部书记没多久,文化革命开始了。他当时好害怕,因为各级政府的头头们都挨斗挨整,刚当上这么一个小支书就赶上了这场运动,他害怕哪天要整到他头上。他的老娘也着急,特地找算命先生算了命,说他正紫气东来,官运财运步步跟进。还说,只要把握得好,只要排除异己,七十岁八十岁后说不定还要威名大振。这不但让他卸了包袱,反而使他产生奇想:兴许,文化革命是应我的命而发动的呢!算命先生还说,他的紫气东来的脉气遇到了两个梗,两个梗不除,紫气难以照到屋里。一是屋前十五丈的地方有一座坟,一是屋的西北角有一股水。屋前有坟倒是实情,那是地主分子潘光文家的。其实那座所谓的坟,只是潘光文在平地上垒起了一个小包而已,里面只有几根残骨和几根腐了的棺木片。他的脑子里,硬是没有印象的是西北角的那股水,这令他困惑了好几天,那地方哪有水啊!后来,他又亲自找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也说,屋前有坟,屋西北角也有水。屋的西北角如果没有大的塘或水沟,就从住在西北角的人的名字中去找。如果有人的姓或名中有与水相关的字,比如江呀河呀湖呀溪呀冰呀等等,也算有水。他苦思冥想了大半天,终于茅塞顿开,袁泉的泉字不就是白水吗?当时,他尽管不全信,但却时刻盼着紫光朗照。这不免使他全身热血奔涌,豪情万丈。
  他这个人平常话不多,见了人也能笑脸相迎,心地也善良。在当大队治安主任的那几年,虽然是一个抓阶级斗争的官,但对抓阶级斗争想不通,都是乡里乡亲的,为什么硬要说别人反党反社会主义?世世代代的农民,只知道种田产粮食填肚子,哪个插了野鸡毛的想叫世道不安静啊。因此,他对五类分子从不声严色厉,对每一个社员也都十分尊重,大伙儿觉得他是一个礼贤下士的人。大跃进的时候,他对瞎指挥的种种作法常和社员们一起偷偷发过牢骚。那年,上级要求摸排社会上的危险分子,他由于心里有疑惑,只是安排大队的治安员摸排出了汕湾村的“社会渣滓和危险人物”。摸排出了这些人以后,他心里有过几天不安。他觉得好对这些人不住,特别是袁泉。要知道,被排上号的社会渣滓和危险人物,都是知识青年啊!说实话,他对袁泉还着实有过几分好感。现在一下子就把他有过好感的袁泉列为了危险人物,还把他定为坏头头,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但是没办法呀,不是他要搞的呀!四清运动前,大队支书周焕友要他在大会上对这些被摸排的人点名批评,他没有照做,只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治安员。四清时,他受周焕友委托,要给部分定为危险分子的人道歉,他立即很高兴地照做了。他也打算给袁泉道歉,周焕友不肯,四清工作队的同志也不肯。后来,袁泉因为没被道歉质问了他,他含糊其辞地只是说了一通大道理。袁泉情绪激动地把宪法拿出来,说大队的这些做法违反了法律。恰好这时周焕友和几个四清工作队员来到甄凡舟家里汇总情况,见了现状,一致认为袁泉是无理取闹,甄凡舟的立场坚定。这个巧合为他后来能当支书加注了一个很有分量的砝码。
  甄凡舟从记事的年岁开始,他们家族里没有一个人读过好多书。因此他很羡慕那些读了书的人。其实,他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但常常被先生骂“蠢猪”。他虽然恨过先生,也恨过没被先生骂蠢猪的同学,但更多的是恨自己不是个读书的料。他清楚地记得,解放那年,如果他有点文化,肯定会被土改工作队抽去当干部。为此,他在心里恨祖宗为什么不聪明点。但因为出身好,脑瓜子也不笨,渐渐地当上了小组长之类的小官。后来,居然成了大队的治安主任。那次他本没和袁泉争吵,只是向袁泉作些解释,哪料由于袁泉的情绪激动,让周焕友和四清工作队的同志误以为他在和袁泉针锋相对。就这样,歪打正着的给别人留下了立场坚定的评价,当上了大队支书。当上大队支书后,正赶上一切工作都以阶级斗争为纲,全国上下抓阶级斗争是最主要的工作,他不得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把阶级斗争这根弦也紧紧地蹦起来。但要他面对着昔日的乡里乡亲突然撕下脸皮,心里又不忍。这不,抓袁泉那天,他就和公社公安特派员在电话里讨过价。后来他因此挨过批评,这可不是一般的批评呀,上升到了亡党亡国的高度!他当时真出了一身冷汗!这以后,为了表现出对革命事业的忠诚,在一浪高过一浪的阶级斗争的热潮中,他一次比一次旗帜鲜明了。这就使得他学会了用另一种眼光来审视袁泉,用另一种眼光来洞察那些有出身罪的乡里乡亲。公社领导对他的进步十分肯定,他的阶级觉悟也迅速地得到了提高,他不由得热血沸腾!他似乎发现自己已经在飞黄腾达,美妙的前景激励着他要沿着这个方向义无反顾并旗帜鲜明地走下去!
  父亲是个伪军官的袁泉,理所当然地要成为该管制的二十一种人。今天,想到他的光辉前程,想到袁泉住在他的西北角,想到袁泉的泉字含水太重,他下了决心一定要扫除这个障碍。从他懂事起到当上大队支书,他琢磨和观察了好多家族,发现只要老子精明,养的儿子也灵活;老子憨厚,儿子也聪明不了。那些地富反坏右的子女,接了他们爷老子的代,思想肯定反动,心肯定是黑的。现在社会上不是流传着一句顺口溜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真是千真万确!他为自己当年对文化人情有独钟感到羞愧!幸好开展了文化大革命,幸好他的脑瓜子转得快,觉悟迅速提高!你看,几年来,汕湾大队的连续几次大的动作都和当时上传下达的精神惊人的一致就是最好证明。他因此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可能当上县长之类的高官。他觉得这并不是他的非分之想,山西昔阳大寨大队的支书陈永贵不是当上了副总理么?是的,这就是他的紫气,他一定要好好把握。文革开始的那几年,汕湾大队的阶级斗争抓得有声有色,揪出了三个全公社闻名的反动分子,得到过县委的表扬,他还计划着隔几年要破获一个反革命组织。那些黑五类分子及其子女,被他的大棒吓得一个个连大气也不敢出,这样的成绩可是全公社首屈一指啊!
  不久,有几个正在读书的和科研单位的人被遣返回了汕湾大队,他觉得这是中央的一个十分英明的决策。因此,他看见这些人就满肚子不高兴。他坚信一点:中国的事情就是这些读了书的人搞坏的!后来,上级有关单位和部门要抽调一些人,他一个都不愿放。他十分生气,为什么那些上级机关还没有底层干部的觉悟高!看起来,光靠这一次文化大革命还真解决不了中国的问题。为了使中国不变颜色,至少不使汕湾大队变颜色,他特别善于从二十一种人说的话和读的书中节选几个词或是几句话,拼凑成一句句向党进攻的反革命言论。每当看到袁泉在斗争台上的惨象,他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
  后来他的娘又请了一个会看风水的算命先生,这个先生特地在他屋前屋后屋左屋右转了两圈,指着正南方的嘉山告诉她,一股脉气正从嘉山顶上往北走来,恰好正对他家大门,可惜被门前一座坟阻了。前后三个算命先生的有些话如出一辙,娘彻底信了。娘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遵照算命先生对他娘的指路,要想日后人旺、财旺、官运旺,他必须遵照算命先生点拨的方案实施。
  他谋划了好多天,占据他头脑中思维的这根主线,当然是铲除屋前的这座坟。大跃进时,为了增加肥料,刨了好多人家的坟去熬骨灰。潘光文有心计,捡了祖宗的几块骨头,又把祖宗的几块腐了的棺材板聚在一起,埋在原址。几年来,每逢清明节,潘光文都要在坟堆上插一挂清明旗。他当时只觉得潘光文在他的屋前头插清明旗令他不爽,没有往深处想。现在看来,这座坟就是他的眼中钉。甄凡舟记得,他的这个屋场是他爷爷当年挖了东边的土填成的,留下的这个坑成了他家用水的池塘。现在如若将屋往东挪三丈八,意味着一间屋的柱子要在坑里竖起来,不用说,要填平东边这个坑,又需把屋拆了,把屋基矮了。天!这该要多少人力财力哟!大门正前方五十米的潘光文的祖坟尽管已名存实亡了,但终究还是一座坟。为了他甄凡舟的光辉前程,必须拔掉这颗眼中钉!他知道挖祖坟是对一户人家的明目张胆的侵犯,但潘光文是阶级敌人,为了社会主义事业挖了他家的祖坟,他大气都不敢出!
  甄凡舟把他的谋划向大队副支书说了,副支书感到有点突然,思前想后了一阵,还是有点犹豫不决。这时,马甫辰来了。也真是怪得很,好多时候,大队支委们开会决定一个什么计划时,马甫辰总是在会议中途突然出现在会场,进入会场的第一句话也总是说,我找甄书记汇报情况。有时候,甄凡舟也会说,坐一下,今天算是个支委扩大会。马甫辰就堂而皇之地坐下了。支委们发言接近尾声时,马甫辰往往会在甄凡舟的邀请下说一通,而马甫辰的发言常让问题的解决起到了一锤定音的奇效,不然,马甫辰不会获得八贤王的佳称。今天的情况有点不同,甄凡舟前几天就和马甫辰商量好了,两人在副支书面前精心演了这个双簧。不过,三个人对无端地铲平潘光文家的祖坟也考虑了良久,总算找出了一个理由十足的借口。合谋了一阵,六只手一拍,有了!
  几天后,汕湾大队召开了一次全体社员大会,甄凡舟向全体社员公布了要把汕湾大队建设成全公社第一个新农村居民点的决定。考虑到建居民点任务大,先在二、三、四三个生产队搞试点。并说,这个计划得到了公社党委的肯定,这是社会主义的新生事物,公社将大力支持。大队会计接着宣布了具体方案,众人听了,“呀”的一声,个个心里都清楚,这个大工程一切以甄凡舟的房子为坐标点。为了扫除社员们心里和行动上的障碍,甄凡舟特别强调:任何新生事物的出现总会伴随着矛盾和斗争,阶级敌人若反对,就开展无情的打击斗争,如果贫下中农反对,说明你和敌人一个鼻孔出气,也要对你采取革命行动。
  要办成居民点的这三个生产队共有65户人家,根据规划,需要拆了屋重做的有58家,就是说,这58户或瓦房或茅房的社员都需要把屋拆了,待填高屋场或削矮屋场后再搭建新房。有的需要将屋东移五米,有的需西移三米,也有的要往南移,也有的要往北挪,总之,是一场伤筋动骨的大动作。俗话说“上屋挪下屋,也要五斗谷”,把屋拆了挪个窝,当然远不止“五斗谷”可以办妥的了。公社社员们还穷得叮当响,拆屋做屋需要人力、物力、财力怎么解决呢?一时间,这三个生产队的社员们一个个叫苦连天。天啦,菩萨呀,保佑我们吧,不搞居民点哟……但这话只能在心里喊。幸好人民公社一大二公,既然办社会主义新农村居民点是个新生事物,汕湾大队支委会决定,全大队十个生产队的稻谷收割后,稻草一律无偿支援这三个生产队的社员。全大队200多户,每户要献一棵树给这三个生产队。这一举措非常英明,一下子,需动迁的58户中的22户茅草房的草就解决一半了,拆房后需要添加的材料也解决了一半。至于人力,公社表了态,免除汕湾大队今年的冬修任务。这样,全大队的所有劳力整个冬季就可全部投入到这场浩大的工程了。至于修屋的开销,就由各户卖猪卖鸡或将今年做衣的计划往明年后年推了。
  这些需要拆屋做屋的58户中,少不得有人抱怨甚至骂娘。这很好解决,对于明目张胆阻挠这个工程的,不管贫农或是下中农,先教育,后批判。再不服,可以上升为敌我矛盾,你焉敢不从?至于阶级敌人,给他一千个胆也不敢声张。
  袁泉的家也在这必拆的58户中,按照设计的高程,他家的屋场高了两尺,且屋需往西挪三公尺。袁泉因为父亲回家添加了的房子才建好不到六个月,借了别人的稻草账一直在心头搁着,这一拆一做,又有好多材料需要更换了。这一次把整个房子要彻底地扒下,再把屋场挖低两尺,连十多根不到碗口粗的椿树也要一齐砍光。想到这里,他心里窝的火比谁都大。尽管前几天父亲和他的谈话中已不显山露水地告诉他要把自己看得比别人矮三分。但是,拆屋做屋需要钱,一想起实在没法凑到钱,把自己看得再比别人矮,钱不会同情你跑到你的口袋。于是他发牢骚了,殷佳执发牢骚了。地里干活时,两口子不自觉地加入到了众多社员的发牢骚的行列。他们的牢骚自然而然被生产队里几个暗中监视的人汇报到了甄凡舟和马甫辰那里。
  甄凡舟和马甫辰决定:反正袁泉已被打趴下,先不理他,待居民点建成后再找他算账。
  按照汕湾大队的规划,在甄凡舟的门前五十米的地方修一条横贯东西的十米宽的“向阳一号大道”。以甄凡舟的屋作为居民点的第一排,再往后二十米又是一排,又往后二十米作为第三排。第三排屋后三十米,也是一条宽十米的“向阳二号大道”。每个屋场的高程,当然也以甄凡舟的屋场的高低为标准。三排房屋的排列,马甫辰也和工程员“规划”好了,以甄凡舟的屋为坐标,至于户与户之间东西间的距离,大伙儿认为还是以十米为好。为了解决饮水问题,决定,东西并排的房屋间,每隔8户挖一条南北走向的水渠,这些水渠又与公社的灌溉大渠相通,挖水渠的土,填满居民村中的大小池塘。汕湾大队支部给社员们的解释是:垸里池塘的水不卫生,定期将河水引进来灌满这些饮水渠,是对社员们生活的极大关心。
  从古历九月割完晚稻开始,汕湾大队三百男女劳动力不分日夜地投入到了建居民新村的工程中。一直干到第二年开春要下谷种的时候,轰动全公社的汕湾大队社会主义新农村居民点终于建成了!站在防洪堤上往下一望,两条东西走向的宽敞的“向阳大道”中间,65户社员的屋排成了整齐的东西走向的三排房子,倒也令人耳目一新,只是瓦屋茅屋大屋小屋错杂在一起有碍观瞻,但那有什么问题呢?这不正好给那些想住上瓦屋大屋现在却住在茅屋小屋的人一股动力么?好,想住瓦屋大屋?积极出工吧,多为集体着想,生产搞好了,收入就多了,前途是光明的!
  潘光文家的祖坟在修路时被彻底刨了,袁泉的屋场矮了两尺,也往西挪了三公尺。甄凡舟家前面的坟和西北角的水的问题一下子都解决了。再加上甄凡舟家东边的那个池塘也用挖渠的土填满了,现在,甄凡舟终日在心里念叨的是:通往他家的地脉该通了吧?
  在阶级斗争和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斗争中,甄凡舟更是想出了几个让社员们毛骨悚然的阴招。比如每个家庭不允许有星点儿自留地,连屋檐下栽的南瓜、丝瓜之类的瓜藤爬上了屋顶的作物都一律连根拔除。并且,他规定,每个家庭平均两个人才允许养一只鸡或一只鸭,这一着比上级规定的每个人可养一只鸡或一只鸭当然更激进。他认为,只有斩断了社员们的一切私有物,才能让社员把全部心思用在集体的事业上。他的这几招,令社员们一个个叫苦不迭。于是,人们私下里给他取了个名儿:哑巴阎王。
  建居民新村的创举得到了公社党委的充分肯定,县广播站派记者进行了专题采访,三个月内作了三次跟踪报道。公社党委把甄凡舟的优秀事迹整理成专门材料汇报给县里,第二年,甄凡舟被指派进入了公社党委,成了一名只记工分不领工资的公社党委委员。
  他心有感触地常和大队副支书悄悄说:“搞革命,就要有这样的劲头!”
  副书记也迎合着说:“我等着你成为只记工分不领工资的县委委员呢!”
  马甫辰把曾美和前几天向他报告的情况向甄凡舟作了汇报。原来,在建居民点的热潮中,马甫辰给曾美和安排了一个重大的政治任务:时时注意对建居民点有怨气的五类分子和其他人的言行。可能是甄凡舟的女儿甄春兰和她的几个好友在闲聊中透露了风水的问题,使消息秘密地不胫而走,袁泉和殷佳执发过好几回劳骚,地主分子潘光文也因拆屋的问题和老伴争吵时表示了不满情绪,彭幺爹则到处宣泄他的不满。
  一个打击计划在甄凡舟的脑海中逐渐成熟起来。他知道,不能用对建居民点不满的事整治他们,必须另找借口。
  潘光文是地主分子,先从他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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