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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2

作品名称:那些年—1      作者:余晖      发布时间:2014-04-10 11:32:47      字数:4107

  军子对开始的新生活并没有留下多少印象。那是一个离姥姥家有一个小时路程的地方,属于河北省,叫大龙庄。当和那个妈妈让军子喊爸爸的男人来到大龙庄的时候,除了许多稀奇的人以外,几乎和姥姥家没什么区别。都是破破的房子,漆黑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玉米粥的味道。院子里也有几只鸡,但这时的军子已经不喜欢守着鸡窝看鸡下蛋了。一个穿着乌黑衣服的老头笑眯眯地往军子跟前凑,手里拿着一个苹果。那个新爸爸抚着军子的头说:“叫爷爷,爷爷给好吃的。”军子诺诺地没吱声,老头的脸上几乎都是树根一样的皱纹,如果他扎到芝麻堆里至少会夹出八两来。像山羊一样的白灰胡子向前翘着,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和蔼地盯着军子,倒像害怕似的。屋子里有很多人,大家叽叽喳喳,很多人打量着军子,军子则偎在妈妈的怀里不敢看也不下来。
  在那个时候由于很多穷人家里娶媳妇困难,于是人们想出了一个现在看来不可思议的办法。及两家人互相结亲,这样就都有了家庭。作为媒妁做主的时期,男女的婚嫁一直是以家庭为主,倒也成就了一些姻缘。军子的家庭复杂,是三个家庭互换的。这种婚嫁方式称为转亲,两家的叫换亲。妈妈嫁给了大龙庄的人,大龙庄的又嫁给了一个叫丰收村的人,丰收村的又嫁给了舅舅。这种方式的前提是每个家庭都有一个不好说媳妇的男人和一个待嫁的女人,就像街道的转盘一样,大家围着一个方向转到自己的路口走上自己的路。
  军子所在的大龙庄很小,也没几个小孩子。军子失去了伙伴,只有每天在院子里玩,妈妈和新爸爸每天出去干活,只有那个老头在家陪着他。院子里有一棵军子没见过的树,开着火一样的红色花,花像一个小筒子,厚厚的瓣让军子恨不得吃一口。老头告诉他那是石榴树,以后会结出大个的甜石榴,好甜好甜的。军子看着老头诡秘的眼神觉得老头很慈祥,他叫了声爷爷,老头乐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抱着军子一个劲地用胡子蹭军子的脸,痒得军子也咯咯地笑。在那个灰色的小世界里,红红的石榴花和这爷俩的亲密无疑成了耀眼的美丽和感动。
  军子几乎离不开爷爷,一大早就赘在爷爷后面去和爷爷拾粪。军子的主要任务就是帮爷爷拿着烟袋,一会前一会后的围着爷爷转。每天吃了早饭军子就和爷爷去地里拔草,爷爷用筐背着军子,给他讲一些听不懂的故事。军子照旧拿着烟袋,爷爷干一会活就要抽一袋烟。令军子奇怪的是爷爷用火柴居然在袖子或裤腿上就能划着火,爷爷是不敢让军子保管火柴的,因为有一次军子把一盒火柴都给划没了,疼得爷爷一个劲地咳嗽。当然拔草的时候也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喜悦,一次爷爷着急地喊军子过来,原来他发现了一颗长满黑色小球的草。与其说是草不如说是小树,几乎和军子一般高了。像黄豆一样的小球挂满了小树,爷爷正摘了几个往嘴里填,军子看着爷爷满足的甜滋滋的感觉就知道一定是好吃的。果然,那甜甜的味道比糖果还好,爷爷说那是野葡萄。此后的日子里,军子知道了很多草的名字,也知道了什么样的野菜可以吃。
  军子几乎每天都在关注那棵石榴树,树上早就结满了拳头大的石榴。军子多次吵着要吃,大人都说还不熟要等,急得军子几乎忘记了所有的故事,看着那石榴终于一天天变红了。一天,还是只有爷爷在家的时候,军子发现爷爷突然诡秘的笑容那么灿烂,他居然摘了一个石榴。那石榴裂开了皮,里面露出水晶一般的果肉,粉红的水漉漉的一粒粒,军子高兴地伸着舌头,等着爷爷把那一小块石榴放进嘴里。爷爷把石榴放到军子的嘴边突然又收回去,害得军子白咬了一口,爷爷则乐得前仰后合。但那石榴真的吃到嘴里,军子几乎是从高兴的石榴树上掉下来一样,又酸又涩,弄得军子又是吐舌头又是甩头并大声哭了起来。爷爷本来乐得几乎皱纹都不见了,见军子真的哭起来似乎吓坏了。急忙又哄又劝,还保证晚上给军子煮鸡蛋吃,爷爷哪里了解军子的绝招,越是哄劝越是胆大。见军子不依不饶,爷爷只好找邻居帮忙看着军子,自己则摘了一些石榴说去市集换几个甜的来。一直到妈妈和新爸爸回家,爷爷仍没回来。妈妈听邻居告诉知道后大骂军子不懂事,新爸爸也很着急,眼神里透出一种怨恨。天黑得厉害,军子饿得也厉害但不敢说话,只是盼爷爷快回来。家里是没有表一类的计时物件的,新爸爸和妈妈来回地在屋里和院子里徘徊,屋里暗暗的煤油灯,军子一个人蜷缩在炕角慢慢睡着了。
  军子睁开眼的时候是被屋子里的人吵醒的,很多人,已经是天亮了。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只是头上包着一圈白布,缝隙中有一丝血的痕迹。军子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祸事,睁开眼依旧喊着爷爷,不想妈妈突然过来劈头就是一巴掌,并顺手拧着军子的脸骂道:“叫你馋,拧死你!”军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挨妈妈打了,又是刚刚睡醒哪里知道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自己惹了事,他头一次没哭,只是眼泪像流水一样瞬间流到了嘴边,但仍没哭出声来。爷爷几乎是头一次冲妈妈发脾气,他怒不可遏地把妈妈推到一边,抱住军子老泪纵横,军子再也无法忍受,他光着屁股扑到爷爷怀里大声哭了起来。爷爷赶紧用被子捂住军子,并连连说:“好军子,咱不哭,爷爷不好,让军子挨打,别哭,看爷爷给你拿什么来了。”一个大大的石榴,红红的,皮裂的像爷爷的手背,里面诱人的果肉。爷爷掰开一块,挖出几粒塞到军子的嘴里,甜的,真的很甜,军子虽然止住了哭声,但眼泪还是涩涩地流着,嘴里的石榴也还是积极地咀嚼着,爷爷破涕为笑,看着军子大口吃着石榴,他心里高兴,但眼里却是泪水。
  军子在大龙庄的童年时期仅仅停留了一年左右。在近乎苍白的童年记忆里,大龙庄留给军子的是无比天真的快乐和短暂的歇息。红红的石榴花,爷爷翘着的胡子,还有那甜甜的野葡萄。
  爷爷生病了,咳嗽个不停。那时候正是秋收时节,生产队忙得不可开交。新爸爸和妈妈要去挣工分,那时候的农民属于长期工,一切有人领导,和现在的公务员差不多。生产队也派人带爷爷去城里看病,回来说什么军子不懂。只是那以后爷爷不再早起去拾粪,也不再领着军子去拔草。每天躺在床上咳嗽,军子的任务不再是保护烟袋,而是改成给爷爷倒痰盂。爷爷的脸上皱纹更深了更密了,胡子却翘得不那么高了。他像一个老挂钟,每动一下都会全身颤动,只是在劳累的计算着下一秒下一刻。
  对于那个闲置的烟袋,成了军子把玩的玩具。上面重重的又辣又涩的味道,黄色且锃亮的烟袋锅和似鸡血玉的烟袋嘴。军子喜欢学爷爷抽烟袋的样子,翘着腿,眯着眼,那种舒服的样子。爷爷再也不抽了,妈妈不让他抽。爷爷每天不太说话,有时把军子叫到跟前也只是很艰难的笑一下,再就是怔怔地看屋顶的黑漆漆的檩条,好像不熟悉这个他亲手创造的家。
  军子只想起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女的,以前似乎也来过。她趴在爷爷跟前哭得厉害,激动得不行。军子不知她是谁,也不敢上前,只是扒着门框看那女的一边哭一边絮叨。妈妈和新爸爸从地里急急赶了回来,脸色都很难看。军子很害怕,躲在院子里,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几个好看却酸酸的石榴。屋里突然传出了妈妈声嘶力竭的喊叫,军子吓得瑟瑟颤颤,不由自主地嘴角一撇,差点哭出来。毕竟有了过去的经验,军子慌忙跑到大门的地方,妈妈一旦出来好赶快去邻居家就不会挨打了。可妈妈没出来,屋里突然静下来。突然新爸爸气呼呼地窜出来,军子赶快躲到一边,新爸爸理也不理径直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屋里传出翻动东西的声音,很大,但没人说话。军子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妈妈出来了,军子想跑,但看到妈妈挎了一个包袱知道不是来打自己的。一股欣喜的直觉告诉军子,妈妈要带自己回姥姥家,因为每次回姥姥家妈妈总是挎着个包袱。果然,妈妈过来一把抓住军子的手简单地只说了一句:“走!”看妈妈脸色很难看,军子不敢问什么,但一定是回姥姥家。军子很奇怪,那么远走着回去吗?妈妈不会骑自行车,家里也没有自行车。上几次回姥姥家都是新爸爸借的自行车,自己坐在前面的大梁上,妈妈坐后面。看来今天是要走着回去?军子还以为爸爸在什么地方等着,但一直走到专门跑汽车的硬路上也没见新爸爸。军子很是喜欢汽车,但想看汽车可不容易,这下倒好,一会就有好几辆汽车叽里呱啦呜呜地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军子又激动又高兴,但妈妈不高兴,自己只有跟着妈妈急匆匆地赶路。令军子更高兴的是突然一声巨大的凄厉的声音传来,火车。军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想把这快乐和激动分享给妈妈,他以为妈妈没听见,以为妈妈也对火车感兴趣。军子摇着妈妈的手:“娘,火车,火车!”妈妈的脸色就像刚丢了钱:“火车也不轧死你。”这句吓人的话让军子再也不敢高兴,他已经略微懂得了自我保护,在这个只有妈妈一个人的大路上,没有姥姥和爷爷的保护,也许妈妈真会把自己丢到火车里轧死。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了,一节又一节,军子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着妈妈急匆匆的脚步,一边不眨眼看着那无法想象的火车。军子从来没走过这么久的路,腿疼得厉害,想让妈妈抱着,但又不敢说,妈妈似乎没那么大气了,天也黑了,妈妈终于停下来,军子仰着脸看着妈妈痛苦地叫着“娘,俺腿疼。”妈妈蹲下来,军子赶快爬到妈妈背上。星星出来了,军子在妈妈背上歪着头数着星星,一颠一颠的,军子睡着了。
  妈妈急躁的声音让军子睁开眼睛,姥姥也在,自己躺在炕上。舅舅依着桌子,姥姥和妈妈正大声地说什么,炕上还躺着一个人,用被蒙着头。军子以为还会和以前一样,自己一耍娇就会惹得众人关注,他大声地想给众人一个惊喜告诉他们自己睡醒了:“姥娘(方言,就是姥姥),我饿了。”居然没人理,军子才发现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难道自己又惹了什么?军子想爬起来但一阵钻心的痛涌遍全身,本能使得军子大声哭了出来。姥姥似乎才发现宝贝外孙,赶快过来。妈妈在一边怒怒地说:“别管他,背着他走了一道他还闹。”军子哭着告诉姥姥自己的腿疼,姥姥急忙翻开军子盖的被,发现军子的腿肿了,小脚丫也磨破了。姥姥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造孽呀,让孩子跟着受这份罪。”
  关于大龙庄的记忆,军子最深刻的就是那颗石榴树开的花,直到今天,军子喜欢石榴花却不喜欢石榴。在那灰色无聊的童年记忆中,火红的石榴花无疑是一道亮丽的诱惑。美丽的石榴花带给年仅四岁的军子一丝阳光的憧憬,虽然那只是一季短暂的春天,还有那充满难闻气味的烟袋和爷爷无力的身影。
  军子回到了姥姥家,妈妈也再没回去。军子以前的小伙伴又聚集到一起,军子用自己的石榴花野葡萄和火车作为故事吸引了那些天真的童心。军子再也没见到过爷爷和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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