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第十章

　　
大年初四，杨媚和高原陪着老处长夫妻一同去绥阳农场，参加艾春阳和陶杰峰的婚礼。
　　绥阳农场靠近中俄边境，是东北主要粮食产地，这里的大米、黄豆、土豆、面粉、粉条等都是省部级优质产品。
　　陶杰峰的家就住在场部，下了客车走几分钟的路就到了。杰峰领了一群同学前来迎接老处长一行的到来，众星捧月一般。
　　农场的路多为沙石结构，路边栽着挺拔的白杨。路面不太宽，但是很整齐。农场的房子很有特点，都是一排排的砖瓦房，规划得同样整整齐齐的，各家的房子结构基本相似，前排是门房，中间是院落，后排是正房。
　　陶杰峰家的家境属于上中等人家，比较殷实。
　　陶家门房的中间是一扇油着黑漆的木门，门洞里用红砖铺着地面，左右各一间房门通向两边的房间。门洞的房梁上搭满了成穗的玉米棒子，玉米上的叶子剥开、一对对地系在一起，结实的玉米棒子露在外面，颗粒饱满，黄橙橙，齐刷刷的。连结在一起的叶子就那样一穗穗地搭在梁上，形成了特有的装饰。旁边的墙上挂着成串的红辣椒，一串串儿的红火着。顺着大门是用红砖铺成的一米五左右宽的小道，经过院子一直通到正房的门。
　　院子里的积雪早被清理干净了，自行车、农具等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进了正房依然是左右两个房间，一条走廊通向后方的门。老处长被迎接出来的亲朋好友热情地让进了东屋。嘘寒问暖后，大家又开始继续忙碌手中的活计。
　　陶杰峦也从包头赶了回来，看到这个时常被杰峰和春阳挂在嘴边的妹妹，高原和杨媚熟悉得就像老朋友似的，他们亲热地互相问候着。
　　农场办喜事跟城里不一样，一家办事四方邻居都来帮忙，有个总指挥叫“捞头忙”，大伙都要听从他的调遣。帮忙的人，有负责切菜的、切肉的、拨葱的、捣蒜的、准备家舍的、搬运货物的，里外忙碌的人们都带着兴高采烈的神情，仿佛娶媳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似的。
　　一幢房的邻居之间都有一个小门互相连接着，遇到办事的时候，各家的小门都被打开了，形成一排相通的庭院。酒席就摆设在这些相通着的邻居家，炕上、地上，有的人家摆三桌，有的人家摆两桌。那种气氛也是居住在城里的人们所享受不到的。
　　老处长赵秀英和她的老伴陈春生也加入了干活的队伍。一大盆泡着水的大蒜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蒜瓣从皮里挤出来放到另一个盆子里备用。
　　高原和杨媚加入了程亮那群年轻人的队伍，他们借桌子、搬椅子、往各家运送准备开席用的东西，整个农场似乎都被调动起来了。
　　高原头一次看到这种办喜事的方式，觉得很新鲜，他不停地向同行的伙伴们打听农场办红、白喜事的细枝末节，民风民俗，大有从数字向文字转移的势头。
　　陶家的门房被腾出来专门做厨房用。东屋是做荤菜的，剃好的猪肉瓣子摆在铺了牛皮纸的架子上，退了毛的白条鸡用两只大洗衣盆装着放在地上，做拼盘用的香肠刚从鹿山市买回来，装了两面袋子，大师傅正从里面拿出来切成片儿码在盆里。灶坑里木柴燃烧着发出“噼哩啪啦”的响声，盖着盖子的锅，向外呼呼地冒着白色的蒸气，肉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并透过门缝飘出了好远。
　　西屋以准备青菜为主。切成段的芹菜被焯好后用凉水冰好装了两大盆摆在炕梢，拌凉菜的白菜也被切好了，还有焯好的粉条、煮熟的鸡蛋、切好的酸菜，炕上、地上摆满了青菜。
　　农村有个规矩，没过正月就不算过完年，大年初四正是热闹时候，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放了烊的孩子，一个不留神，二踢角就在你的身边炸响，吓得你猛一哆嗦险些跌坐在地上。“噼啪”做响的鞭炮前赴后继着，把节日的喜庆渲染得淋漓尽致。
　　最讨厌的是那些跟在你身边前后忙乎的孩子们，他们依仗着个子小的优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只要你一不注意，他就从兜里掏出一个摔炮，“啪”的一声摔到了你的脚边儿上，把你吓得魂飞魄散。
　　高原和杨媚正跟在大伙的后面说着悄悄话：“媚儿，农场的婚事多有意思呀，不如我们也跟着杰峰和春阳凑个热闹吧！”
　　“哎呀！结婚也有凑热闹的吗？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哎，再说，你家西太后还没玉批恩准呢。”
　　杨媚的脸上又挂上了一层霜，让高原看在眼里很过意不去。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柔声说：“高兴点儿，有我呢，我又不是儿皇帝，不用母后垂帘听政。”说着在她的腰处用力咯吱了两下。
　　杨媚看着他“咯、咯”地笑了。
　　“嗨，小俩口唠什么知心话呢？也不让我们听听！”陶杰峰的同学程亮说着凑了过来。
　　“嘭”一颗炮仗在他的脚边儿炸开了花，程亮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跪在了地上。
　　杨媚也“啊”的一声叫，用手捂住了耳朵，高原赶紧将她搂在怀里。
　　只见程亮九岁的小外甥正缩着脖子、弓着腰，怯笑着向旁边的小道上溜去。
　　“哎，你们说这小崽子多没良心呀！他竟然拿着我给他买来的鞭炮来炸我，真是没天理了。小山子，你给我回来，你看我不把你屁股打两瓣儿的！”小山子可不是那么好哄的，他早已经跑出了白色恐怖地带了。
　　“得了，你省省吧，你不打他的屁股也是两瓣儿的！”杨媚一边拍着前胸一边调皮地说。
　　伙伴们笑着向后排的邻居家走去。
　　三辆小轿车，向春阳家所在的分场开去，车前方的风挡玻璃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
　　一群好事的孩子老早就“烀”到了村口，淘小子们有的爬上路旁的大树，坐在树杈上当起了监视哨；有的站在高坡上，伸长脖子、翘着脚向远处瞭望。女孩子们三一群两一伙，一边踢着“口袋”一边不时向树上的男生喊：“哎，看到影子了没有哇？”树上的男孩子也焦急万分地回答，“没影呢！”寒风把孩子们的小脸吹得通红，可他们一点没有退缩的意思。接亲的的车队刚一露头，他们就飞也似地跑回村里送信去了。
　　车到门前停稳后，接亲的队伍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是陶杰峰的妹妹杰峦，她的手里拎了几根猪肋条骨,另一位小姑娘手中端了一个用红包袱皮儿包着的红脸盆，脸盆里面放着一把用红线绳扎着的大葱。
　　四根肋骨叫离娘肉，娘家人接过去后切了一半留下，另一半又跟随送亲的队伍被带回了婆家。三根大葱被娘家收了起来，象征将来的生活充裕。
　　春阳家是当地的老户，屯亲比较多，七大姑、八大姨挤了满满一屋子。
　　婆家的“支客人”是陶杰峰的远房三叔，也是农场的老人，他忙着向侄子引见娘家踥（qiě）：“小峰，这是你三姑，快点烟。”
　　“啊，三姑您好！来，我给您老把烟点上。”陶杰峰点头哈腰地递上一支烟，又划火给对方把烟点着。
　　“这是你二舅。”
　　“二舅好！大老远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谢谢了！来！换支烟，我给您老点上。”
　　陶杰峰点头哈腰了一圈儿，把老亲少友打发完了，这才来到了新娘子的房门前，房门是紧关着的，里面传出一阵阵的笑闹声。跟在陶杰峰身后的高原把这一切都看在心里，嘴角一直挂着看好戏的窃笑。
　　“来了，来了，快把门顶住，千万不能让他们闯进来！”
　　把门的几个孩子兴奋得大呼小叫着。
　　杰峰敲着门，笑着说。“芝麻开门吧！”
　　“开门可以，你得先让我看看你的敲门砖厚度够不够。”
　　“相当够了，你看，你看，一元一元的，包了这么厚一大包呢！”
　　“你说，我姐过了门你能不能欺负她呀？”艾春阳的小弟弟煞有介事地问。
　　“三小，你姐要是不欺负我，我都天天念阿弥陀佛了，你还不了解我吗？就是你，那都随便欺负，你哥我绝无二话,咱老爷们儿之间有话好商量，你赶紧给姐夫开门！”
　　“那你得给我改口钱，要不然我还管你叫‘疯子’！”
　　“有！改口钱跟押车钱一起给，我要是不给到时你就不下车，咋样？”
　　“好吧，看你表现不错，今天我就发回善心。把门打开吧！”
　　门一开，接亲的队伍“呼啦”一下挤了进去。
　　在炕上坐福的艾春阳出现在陶杰峰的眼前，只见她上身穿一件红色缎子小袄，下身是一条红色镶着五彩花的裙子，油黑的头发盘在脑后，上面插满了红色的绢花，画了妆的脸上，两波盈盈秋水顾盼生辉，涂着口红的小嘴笑成了一弯上弦月，她正深情地注视着夫君。杨媚含笑站在艾春阳的身边儿。
　　杰峰的姑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到床上打开了，包里是用金、银纸屑拌着的零钱，这叫“抓福钱”。
　　姑妈说：“多抓点儿，赶明儿日子过得富裕。”
　　三姨说：“多剩点儿，把福给娘家留下，爹妈养你一回可不容易啊！”
　　春阳权衡了半天，一家一半，把抓起来的福钱揣进了杰峰的兜里。
　　“支客人”喊了：“抓紧时间噢，吉时到了，我们得赶紧往回走，家里可等着呢！”
　　陶杰峰、艾春阳、高原、杨媚被拥到了炕边的桌子旁，桌上摆了四样点心和水果，他们一人吃了几口。
　　杰峰拦腰抱起了春阳，向门外的轿车走去，女嫔相杨媚拎起春阳的红靴子跟在后边。男嫔相高原紧跟在陶杰峰的身后走向轿车。杰峰和春阳此时的心情是甜蜜而幸福的，让高原和杨媚好生羡慕。
　　车子开到陶家房头便停下了，震耳的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响开来，杰峰脱下外衣幪在春阳的头上，女嫔相杨媚也顺手抓来陪嫁的包袱挡住了脸。几个淘气的小青年手里抓了几把五谷粮向新娘子和女宾相迎头打来，用意是为她们驱灾避邪，祈求幸福。杰峰、高原赶紧过来护着她们，迅速向屋内跑去。
　　夜已经很深了，那群闹洞房的年轻人还没有离去的意思，看着已经疲惫不甚的春阳，杰峰的心中升起了爱怜之情。
　　“亮子！赶紧把你那群乌合之众给我带走，再闹下去我真要被你们弄疯了，你没看到春阳的眼皮已经打架了嘛，都是过来人了，这点规矩都不懂！”
　　“弟兄们，撤吧，撤吧！刚过门的媳妇就是着人疼啊，可怜我们这帮弟兄了，忙了好几天，没地方领情去，走吧，明天再来跟疯子算账！”
　　“走吧，俺媳妇还在被窝里等着俺呢！看人家娶媳妇，过哪门子眼瘾哪，回家操练去了。”刘浩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去，其余的人也都随着退了出去。
　　陶杰峰送到门外：“各位对不住了，明天哥们专门摆酒答谢各位，多谢了！”
　　“就是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人家不下逐客令你们还真是不觉事儿，你看把峰哥急的，眼睛都红了！赶紧回去吧，春儿等着你呢！”
　　“哈、哈！悠着点，可别把新媳妇累坏了！”
　　一群人笑着闹着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