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第八章

　　
　　十一月初的北方，冬君已经开始接管了阵地，青草全部枯黄，树枝变得光秃秃的，落地的树叶在风的吹送下四处飞舞，零星的雪花带着银铃般的笑声，调皮地亲拂着行人的面颊。
　　天气虽然还不十分寒冷，工厂的暖气已经开始供热了。办公室里的温度很高，同事们只穿了件薄薄的绒衣或工作服，分头忙碌着自己的工作。
　　“杨媚，电话！”李大姐伸出头来喊着。
　　财务处的办公室是里外两间的格局，里间是处长办公室，对面桌坐着正副处长，桌子上摆着电话机，墙角放着保险柜。外间是会计出纳室，有三位会计和一位出纳在此办公。
　　正在忙着跟报销会计对账的杨媚，走进了处长办公室拿起了听筒。
　　“你好！”
　　“大姐，我是春阳。”
　　“春阳！你在哪儿呢？”
　　“我在你们厂的门卫房呢！”
　　“真的啊，你等着，我出去接你！”
　　没顾得上穿外衣，杨媚一改往日的文静，大着嗓门儿喊完便冲出了办公室向厂大门口跑去。
　　老处长抬起头来，从老花镜上撩起了眼皮，盯着杨媚的背影看了看，起身披上外衣，又去外间衣架上摘下杨媚的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办公楼的门口向厂大门望去，两个女孩子正搂抱在一起你拍着我，我打着你，穿着单衣的杨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老处长只好走上前去把外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哎哟！处长，你怎么出来了？”沉浸在同学相聚气氛中的杨媚这才发现老处长被她惊动了，不免有些害羞起来。
　　“哟，这个漂亮丫头一定就是春阳吧？杨媚天天扳着手指头数日子，恨不得一下子把你盼来。你看把杨媚高兴的，像坐了窜天猴似的往外冲。你看，你看！连外衣都没顾上穿，就窜出来了。我还以为发生啥大事儿了呢！快快，进到办公室聊去，冻感冒了谁干活啊。”
　　杨媚和艾春阳瞅着老处长“嘿嘿”笑了。
　　“一会儿把高原和春阳的对象叫来，今晚到我家包饺子去。”
　　“谢谢处长！”
　　杨媚高兴得紧紧搂住老处长的胳膊原地蹦了几蹦，满脸洋溢着快乐的微笑。
　　艾春阳羡慕的说：“大姐，你真幸运，你的领导咋这么好哇，希望以后我也能遇到一位好领导！”
　　杨媚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笑，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挨批评的情景。
　　那是九月末的一天。老处长把一份财务报表交给杨媚誊写，准备第二天带去局里开会。那天晚上团委要搞迎国庆大型舞会，杨媚是舞会的主持人之一，这几天她都跟着于干事一起，忙着舞会的事呢，那个兴奋劲儿，心里就像长草了似的。
　　第二天老处长开完会回来，把杨媚叫进办公室，一顿好批。
　　“自己看看吧，你干的好活！”老处长把报表撇到杨媚怀里，脸阴得跟要下大暴雨似的。
　　杨媚把报表摊开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究竟错在哪里，急得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老处长一把抢过报表铺到桌子上，用手指敲打的一行数字说：“你看看你把千位点点到哪去了？你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杨媚的脸胀得通红。
　　老处长长出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既然选择了做财务工作，就得对这份工作负责。财务人员的一支笔可是了不得啊，它的一次失误，小则造成丢失一次商机的损失，甚者可以毁掉一个企业。从你迈进财务处那天起，就决定了你的命运和企业的命运息息相关。孩子！未来还有二、三十年的工作等着你去做呢，你怎么书写你的未来，就要从一点一滴做起。”
　　杨媚简直无地自容了。这会儿，舞会的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了，现实让她恢复了冷静，她的头低得几乎撞到了桌面。
　　财务处长姓赵，是一位很严厉的老太太。她五十多岁，长了一付富态的面容，大眼睛、薄嘴唇，干活时戴着一付棕色塑料框的老花镜，镜片很大，遮住了脸部的三分之一。镜架卡在鼻头上，看人的时候也不摘眼镜，撩起眼皮越过镜架的上方看过来，两道目光像火炬，似乎能看透人的内心世界。一头溜直的短发，两边的头发用头卡别在耳后，说话办事有着一股雷厉风行的魄力。
　　赵处长对杨媚很严厉，不论业务大小，都让她跟着学习。跑银行、审核票据、填写固定资产卡片、记账、核算成本等等，杨媚应该算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徒弟，小半年来杨媚的进步也很大。
　　老处长家空前热闹，接到紧急通知的两位男士火速赶了过来。没容老处长下答指示，他们就自己动手操持起来，和面的、切菜的、剁肉的、烧水的，只一会儿的工夫，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就摆上了饭桌。
　　艾春阳的对象叫陶杰峰，在沈阳军区某部运输连当了五年运输兵，可谓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了，他的到来给大家带来了新话题，就连老谋深算的陈叔，都暗暗佩服这小子见多识广啊。
　　陶杰峰中等身材，体形健壮。整张面孔可以用一个大字来形容。大圆脸、大眼睛、高鼻梁、大嘴巴，还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汗毛重。他的头发乌黑而浓密，眉毛粗而黑，像两把扫帚似的横卧在额前。满脸的络腮胡须被剃须刀刮得露着青黝黝的胡茬。露在外面的小臂上也布满了一层浓密的汗毛。
　　与陶杰峰相比，艾春阳显得如清风摆柳般单细。她只比杨媚小一个月，也是属龙的。她长得很苗条，长腿、细腰、高个子，婷婷玉立的。只是下垂的八字眉和单眼皮、薄嘴唇给人留下一个有点儿尖刻的印象。艾春阳梳着跟杨媚如出一辙的发型，轻声细语间流露出女孩儿所特有的情调。
　　陶杰峰很健谈，他从第二次世界大战讲到抗美援朝，又从一九七九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谈到一九八四年老山战役。加上老处长和陈叔的参与，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
　　艾春阳的工作关系已经转到了东极食品厂，她是来报到的。家里把她们的婚期都订好了，就在来年的正月。
　　陶杰峰参加了老山战役，往前线运送物资荣立了三等功。回到地方后，食品厂打破了论资排辈的分房政策，提前分给他一套六十平米的家属房，结婚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杨媚听了艾春阳要结婚了的消息，心里不是滋味。她已经接到了谷幽兰的来信，她的婚期定在八九年元旦。两大节日被老三、老四给包了。不知道其他姐几个是不是也都离牵手不远了？一个寝室走出来的姐妹们都要分别拥有自己的小家了，老大却迟迟没等来未来婆婆家的一旨诏书，心里哪能痛快啊。
　　“大姐，老四来信说她的婚期定在了元旦。”
　　“是啊，我也接到了她的来信。”
　　“二姐有信来没？说没说啥时候结婚？”
　　“她说要看胡景川啥时候休探亲假，只要胡司令回家，她们马上就办。”
　　“你和高原的事儿打算什么时候办啊？再不抓紧时间，老大的位置可轮不上你家的宝贝了。”
　　“杨媚看了高原一眼，低下头去。”
　　高原有些歉意地笑了：“快了，过了年我们就动手收拾房子。”
　　“我们也开始收拾房子了。我是跑销售的，要开车送货，经常不在家，俺家老太君要亲自挂帅了，整不好这个月末就得杀上来。”
　　高原笑着说：“看把你美的，收拾婚房的事老妈都承包了，接下来就该承包孙子了呗，祝福你们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艾春阳到东极市不到一周，陶妈妈就拎着大包小包赶了过来，在新房架起了简易床，着手收拾房子。老太太手脚麻利而且干净利索，刷墙、擦玻璃这些粗活都被她一个人承包了。艾春阳每天一下班就往房子那儿跑，给婆婆买些好吃好喝送去。
　　进了十二月份，北方的雪开始一场接着一场地下起来。西北风无孔不入地到处钻，把雪花吹得漫天舞。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真是针鼻儿大的窟窿透进碗大的风啊。
　　艾春阳缩着脖子，头上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外边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她手里搂着个用棉袄裹着的饭盒，脚下一跐一滑地往新房走去。推开房门，艾春阳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只见地当间摞着一摞板凳，婆婆正站在板凳上擦着吊在棚顶的灯管。艾春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吓着了婆婆，再把她从凳子上摔下来，紧张得站在门口一动都不敢动弹，直到陶妈妈擦完了管灯，她才说：“哎呀我的妈呀，陶婶，蹬高上梯的活儿你就别干了，等周末把我们厂独身宿舍住着的几个小伙子找来，让他们干吧。这要是闪了腰崴了脚的可怎么整！”
　　“你这孩子，求人不当刀啊。自己能做的事，就不能麻烦别人，求谁不是人情啊。人活一口志气，干点儿活能怎么的？没看谁是累死的！”
　　“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这么上树爬墙的，谁能放心啊。”
　　“要是真不放心，休息的时候早点起来，多干点儿就有了。你看看你，天天买这么多吃喝，这一天得花多少钱。不学会过日子能行嘛，将来有孩子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没花几个钱，这都是在食堂打来的。要啥孩子啊，缓几年再说呗。”
　　“诶，你真胆儿大了。我这么大岁数图啥呢？你以为我是贱皮子啊，累死累活为你们忙活？我是为了早点儿抱孙子，结婚必须要孩子。老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陶家一脉单传，绝不能在你们这儿断后。”
　　“哪跟哪儿啊。我是说晚要几年，又没说不要，跟断后有什么关系啊，你都把我整出思想负担来了。”
　　“不是吓你，要不给我生孙子，我跟你们没完。”
　　艾春阳听了婆婆的话心里真是喜忧掺半，晚要几年孩子的计划恐怕要流产了，万一再生个女儿，不是断了老陶家香火了？还得背上个不孝的罪名呢。
　　周六下班后，艾春阳跟陶杰峰一起去新房干活，娘三个一边收拾着边角旮旯，一边商量着结婚的事，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宿舍休息。
　　早晨还没等艾春阳起床，同寝室的刘杰就过来推她了。“别睡了，太阳都要把你屁股晒糊了。”
　　“哎呀，累死我了。这哪里要结婚啊，简直就是发昏了。几点了？”
　　“都快八点了。”
　　“哎呀，杰峰咋还没来喊我呢？”
　　“喊啥呀，他看你睡得那么香，没舍得叫你，人家早就去新房干活了。”
　　艾春阳“呼”的一下坐了起来，“真是的，知道他妈在这儿，也不给我个表现的机会。”
　　“拉倒吧，你表现的日子在后头呢。诶，听说百货商场减价了一批羊毛衫，昨天销售的王丹和小侯一人买了一件。咱俩吃完饭也去看看啊？”
　　“行啊。快，说去就去。”艾春阳一掀被子跳下地来，三下两下把衣服套在了身上。
　　百货商场的二层小楼里堆满了人，有出来给孩子采购过年的新衣裳的，有看热闹散心的，还有贼眉鼠眼盯着别人口袋的。艾春阳和刘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挑选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诶，刘杰，你快看那件绒衣好看不？”
　　“哪个？”
　　“就是架子上挂着的那件。诶，服务员，把那件黄绒衣摘来给我看看好吗？”
　　艾春阳爱不释手地抓住售货员递来的衣服，生怕别人跟她抢。
　　“哎呀，真好看，一定是今年最新样式。”刘杰的眼里也泛起了一层亮光。
　　“刘杰，你说我买这件衣服结婚穿行不行？”
　　“多少钱啊？哎呀妈呀，真贵，92元呢。”
　　“哎呀！大惊小怪的。我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连一件贵点儿的衣服都不舍得买啊。就要这件了。”
　　刘杰的眼里露出了羡慕的光芒。
　　回到新房的艾春阳，刚把新衣服展示给陶杰峰，一脸得意的样子。陶妈妈的脸却沉了下来，她没好气地说：“大喜的日子穿件黄衣服？我看你是不把这家过黄了难受！拿一边儿去，头正月都不能穿！”
　　艾春阳手捧着衣服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