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第六章

　　
　　
　　因为匿名信的原因，杨媚没有进入入党积极分子的提名范围，高原的考察期也被延长了半年。这个意外打击，使杨媚一度失去了阳光的性格，她将所有的学习笔记都封锁了起来，通通放入行礼箱中。
　　杨媚明显消瘦了一圈儿，情绪也变得很消极。309寝的六个伙伴都很为她抱不平。心直口快的金辉第一个冲着杨媚发起了火：“大姐，你怎么可以带头破坏咱们寝室的公约呢？亏了我们那么信任你了。你跟谁保密也不应该跟我们几个保密啊，要不然我们都会站出来帮你。这回可好，让人举报了，活该！”
　　杨媚苦笑着，无话可说，她发誓再不接受高原递来的工作日记。
　　经过几次努力，杨媚依旧视高原如路人，一气之下他竟旷了有生以来的半天课。
　　高原独自一人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家饭店喝了场大酒，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晚自习的时候依然不见人影。这下可把508寝室的哥几个急坏了。老大林志祥把杨媚截到操场上，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人的一生哪能不遇到点儿挫折呢，噢，因为一封告密信你就对所有人失去了信心？你的心理也太脆弱了吧。别说你们只是一个约定，就是真的谈了恋爱，那又怎么样？你的爱情连这点考验都经不住吗？”
　　表面冷静的杨媚心里并不平静，她不理高原绝不是跟他置气，她不想因为两人之间的约定影响了他的政治前途，尤其是两年之后的毕业分配。看到一向理智的高原，竟然做出了这么不理智的反应，杨媚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了，她心慌意乱地参加到了寻找高原的行列中。为了不造成过大的影响，林志祥没有同意杨媚的请求，他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回班级去等着，就跟同寝老二匆匆向校外走去。
　　当508寝室的哥俩找到高原的时候，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那哥俩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架回寝室安顿到下铺老六的床上。整整一个晚上高原都没消停，他趴在床上，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呕吐，把全寝室人都闹得不得安宁。
　　经过醉酒事件后，高原冷静下来，不再给杨媚传递工作日记了。每次团支部活动时他都会提前召开一个支部会，让支委们充分阐明自己的观点和意见，订出一个统一方案，然后再落实给每个团员。没人注意的时候高原就会深深地看上杨媚几眼，把想说的话通过眼神传递给她。一九八八年元旦联欢前，高原把一本日记通过李慕云交到了杨媚的手中。杨媚躲在蚊帐里偷偷看着高原用一年多的时间写下的厚厚日记，心里真有点儿五味杂陈，她开始期待着毕业了，她要跟高原走，哪怕被分到最偏远的地方去工作，她都不会放弃牵他的手。
　　转眼间四年的大学生涯就要结束了，同学们都在为自己的命运做着努力。不服从学校安排的同学需要事先找好接收单位并且办理改派手续。杨媚要跟高原一起回他的家乡工作；林婷婷将去成都落户，在胡景川的斡旋下，她的事情进展得最透明也最顺利；艾春阳得先回绥阳农场，她的对象陶杰峰的复员手续还没办好，他的关系落到哪里艾春阳就会跟他到哪里。谷幽兰的老家在鹤城的一个偏远农村，她的关系将被开到鹤城市人事局，等待统一分配；刘恋的家就在冰城市，父母早就为她选好了工作单位，她将去一家出版社工作。金辉要回山东老家，她的叔叔已经托门子为她在栖云县的人民商场开来了接收函；李慕云回丹江市，她相信在这个大学生并不普遍的时代，她一定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事业中的佼佼者。
　　心里最没底的还要数杨媚，她深怕这个意外的要求毁了她和高原在老师和同学们心目中的位置。她把心里的迷茫写给了高原：一个承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啊，会不会破坏了你的形象，影响了你的未来？高原又在日记本上回复了她：未来要靠我俩共同努力。放心吧，毕业分配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高原首先找到了班主任刘老师，向她讲述了匿名信的原由以及自己和杨媚之间的恋爱经过。高原坦诚地递上了他和杨媚之间的“工作日记”，把他们的最初约定公之于众。
　　刘老师被两位心爱的学生感动了，她对高原说：“把这本日记借给我用几天，我来帮助你们达成心愿！”
　　刘老师的话让高原安心了许多，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学校公布毕业分配去向的那一刻。
　　本来可以留在省直单位的高原毅然带着杨媚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为这事高原的父母着实恼了一把。高家已经在省城为儿子的去向找好了门路，就是不托人，按照高原的软硬件条件，留在省城或者分配到较好一点的省直单位也是很轻松的事情。父母没想到平时一向听话的儿子会带着一个女生回来，而且是放弃了大好的前途，心甘情愿打道回府的。为这事高原的妈妈几天都没睡好觉，嘴角也鼓起了一排水泡。高原的父亲到是想得开，他反过来安慰老伴，“嗨！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不容易，这才是一辈子的大事呢，还是成全他们吧。回家来工作也没什么不好，熟门熟路的，说不定更有发展呢。”
　　杨媚头一次登高家门，心里很紧张。高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非一般的百姓人家。就因为她的关系，高原把他父亲在省城给他联系好的单位推了，他父母还不得恨得牙根儿直痒啊，能给自己好脸子看吗？都没等走进高家门，杨媚的心里就有一群老巫婆在群魔乱舞了。
　　高原的家人很客气地接待了杨媚，无论言谈举止还是接人待物，都表现出了很高的礼貌和素质。但是，高妈妈的眼神还是透露了她心底的秘密，她对杨媚不满意。
　　厨房里高妈妈正小声跟高爸爸说：“哎！我以为原儿看中了怎样一位美女呢，这一看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啊，长得小眼吧叽的！”
　　“你怎么光看外表啊，我觉得人的内涵更重要。你看那丫头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说出话来嗄吧溜脆，一看就是个又聪明又有修养的孩子。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多跟她唠唠，说不定就能发现她的优点了。”
　　“唉，但愿吧！”
　　“别垂头丧气的，让人家孩子看出来不好。我相信儿子的眼光，错不了！”
　　“我可先跟你说好了，儿子的工作你得投入百分之百的力气安排好。至于她的工作，先让她听天由命吧。没结婚之前不要为她做太多的努力，省着到时候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好了、好了，赶紧做饭吧！”
　　高原和杨媚的人事关系很快就被转移到了接收单位，高原到市文化局报了到，杨媚被分配到了市农用机械厂。
　　农用机械厂分来个女大学生，这可是个不小的轰动。分配到企业的大学生多数都是理工科毕业的，以男生为主。能来个美女，可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啊。
　　杨媚到农用机械厂报到的当天就受到了厂团委的热烈欢迎。团委管宣传的于干事是技校毕业生，已经有两年工龄了。她听说财务处来了个女大学生兴奋得不得了，没管三七二十一就冲进财务处认亲来了。这下可好了，单身宿舍终于来了个做伴儿的，可下摆脱了与男生为伍的处境！没容赵处长多吩咐，她就积极主动承担起了接待工作，帮着杨媚拎起行李家什有说有笑地向单身宿舍走去。
　　正是八一建军节到来之际，厂团委决定组织一场联欢舞会，时间订在七月三十一日晚八点，地点在职工食堂。
　　吃过晚饭，小青年们就急不可耐地收拾起了场地。他们把桌椅都摆到了墙边，每张桌子上还放上了茶水和葵花籽。音响设备也从厂办拉来了，这会儿正放着歌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几对迫不急待的舞伴已经随着歌曲翩翩起舞了。
　　七点五十分，厂团委宋书记陪着负责生产的刘厂长如约而至，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位分厂领导，都是复员军人。
　　宋书记主持了开幕式。她的个子不高，浓眉大眼的。语言特别精炼，给人留下风风火火的印象。听于干事介绍，宋书记很有魄力，几年来一直被评为轻工局系统的优秀团干部。
　　刘厂长即兴讲了话。讲到最后他话锋一转：“听宋书记说，前几天咱们总厂财务处分来一位女大学生，今天也出席了这场舞会吧，一会儿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给我们出个节目好不好？”
　　舞会一开始，煤机分厂的四位复员军人率先走到前台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看到他的装扮，于干事不禁笑出了声，她用手捂着嘴“呲呲”笑着小声向杨媚介绍：“头上包着白毛巾的是麻机分厂一车间的主任，对了，他也姓杨，跟你是一家子。”
　　“噢！”
　　杨主任的个头挺高，足有一米八O，体格也很健壮，有几分野战军的特征。他剃着很军式化的小平头，浑身上下透着几分雷厉风行的干练。四个人在场上站好，只见杨主任一挥手，同台的几位立马进入了状态。他们先用几声低吼开了场，紧接着唱起了《八路军拉大栓》。四个人的歌儿唱得很投入，表演也十分到位，尤其那位扮演鬼子的老兵和那个扮演翻译官的胖子，浑身透着滑稽，一时逗得大家忍俊不禁，全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八路军拉大栓》的歌声还在余音袅袅，台上四个人又把神态一正，迅速站成了一排，雄纠纠气昂昂地唱起了《神枪手之歌》，旁边拉手风琴的女生全神贯注地配合着他们的演唱。
　　煤机分厂的节目一炮打响，把全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其他分厂也不甘落后，纷纷上演着拿手绝活。
　　联欢接近尾声时，团委宋书记把杨媚拉到了会场中间，她热情地向大家做了介绍：“肃静！我给大伙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刚分配到总厂财务处的大学生杨媚，她是目前我们厂分配来的第一位女大学生。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为我们表演节目！”
　　会场上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一双双热情的眼睛看着杨媚。杨媚的脸上飞过了两朵红云。她怀着一腔热血澎湃的激情朗诵起了王蒙的小说《青春万岁》的序诗：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缨络编织你！
　　杨媚伸出双手向着前方大声喊出“青春万岁！”周围的青年们立刻与她产生了共鸣，全场响起了共同的声音：“青春万岁！”
　　音箱里奏响了欢快的乐曲，没容杨媚多想，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把她拉向了舞池中央，伴着快四悠扬的节奏，舞会开始了。
　　杨媚看清了拉她跳舞的人正是刚才唱歌的杨主任，心里不禁一阵紧张。杨主任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鲁莽，他不好意思地冲着杨媚咧嘴笑了。
　　时间已是午夜，杨媚和于干事参加完麻机分厂的周末舞会，手拉着手向宿舍走去。
　　于干事名叫于金芳，比杨媚小一岁，毕业于三江农技校。于金芳分配到东极收获机械厂属于专业对口，按理说她应该从技术员做起，向工程师迈进，可是分配到煤机分厂不久，正赶上厂团委搞知识竞赛，小女子脱颖而出，得了全厂第一名。团委宋书记一眼看中了这个小丫头，硬是说服分厂领导，把她调到了团委担任了宣传干事。
　　于金芳拉着杨媚的手，边走边说：“杨主任对你很有好感啊，今天你俩可算得上是舞会中的王子和公主了。”
　　“看你说的，临时凑到一起只是为了烘托一下气氛，哪有什么王子和公主啊。”
　　“杨主任可是我们厂的黄金王老五啊，你就没有一点心动的意思？”
　　“噢，单身啊？”杨媚似乎恍然大悟。
　　“是啊！”于金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他介绍个对象。”
　　“我？哎呀，你真坏!”于金芳恍然大悟，她看着向前跑去的杨媚，随后追了上去。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了蝈蝈的叫声，夜空那么宁静，明亮的星星眨着眼睛注视着人间这俩位快乐的夜归人。
　　参加工作后，杨媚去了高原家几趟，高原妈一直客客气气，像对待客人似的待她。有一天高原妈公然对杨媚说：“我家高原可是文化局人尽皆知的黄金王老五，昨天他们张局长还打来电话，问我高原有没有对象呢。”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媚一眼。这一眼如同一道冰凌穿入杨媚的心里，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会儿杨媚真后悔了，自己二话没说就跟着高原来了东极，现在，高原进了政府机关，自己却被投入到了生产第一线，看来这手心手背到底不是同样的待遇啊。虽然社会上一直在高喊“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要是真论起来，工人阶级不是也得归政府领导嘛。终究还是机关干部有优越性吧。杨媚在想，如果自己不跟着高原来东极，按着她的学习成绩和学生干部的一贯表现，绝对不会分得比现在差。虽然在爱情方面没有后悔这一说，但是，从步入社会那天起，她和高原就已经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了。自己该进还是该退呢？杨媚迷茫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索性就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高原的一再邀请，周末也躲到财务处学习业务，希望曲线救国，走称职这条路来提升自己的身价。
　　接连两周杨媚都没到高原家里过周末，高原的心里抓心挠肝地难受。他心里明白，一定是妈妈说了什么让她接受不了的话了。这几天高原成了领导眼中的一颗珍珠了，不是张局长要给他介绍一位干部子女，就是刘书记要把自己家的公主介绍给他，把他整得应接不暇的。好容易挺到吃过中午饭，他实在熬不下去了，骑上自行车向西郊农机厂飞驰而来。
　　杨媚宿舍的门是锁着的，高原转身向厂部大楼走去。财务处在二楼，远远就听到了里边传出男人洪亮的笑声，高原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财务处的门咧着很大一条缝，迎着声音，高原找到了杨媚的办公室。从门隙望去，一个高大的男子的后背正对着门，他在给杨媚讲着什么笑话，杨媚的脸上不时露出开心的浅笑。
　　高原的心里像塞进了一团棉花似的，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一阵过堂风吹来，“咣当”一声把房门关死了，顿时高原被隔绝在了门外。
　　时间过得真慢啊，仿佛足足过了一个世纪，高原的耳边响起了杨媚吃惊的呼唤：“高原！”
　　高原的腿如扎了根儿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到杨媚的呼喊，屋里的男人也起身走了出来，当他看清高原的表情时，很愧疚地问杨媚：“是你对象吧？”
　　没容杨媚回答，那个男人已经伸出了大手一把拉住高原冰凉的手：“你好！我是煤机分厂的，我也姓杨，以后你得管我叫大舅哥啊。”
　　高原的嘴角咧了咧，低声说了句：“你好！”随着杨主任的臂力走进了办公室。
　　杨媚赶紧给高原倒了一杯凉开水放到他的面前。
　　杨主任很识相地说：“小杨，你们聊着，我去车间检查一下工作。”说着出了财务处，顺手关上了房门。
　　高原犯起犟来了，他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杨媚看着眼前这头犟驴，真是爱恨交加。她起身扑到高原的背后，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高原反身一把将杨媚搂进了怀里，极具占有性地封住了她的双唇。
　　恋人的身体紧紧拥在一起，两颗心就贴到了一起。
　　“媚儿，咱们结婚吧。”高原突然抬起头来说。
　　杨媚终于有空好好喘口气了，她舔着有些红肿的嘴唇说：“什么啊！工作还没稳定呢，哪能刚上班就结婚啊！再说了，你父母还没接受我呢。”杨媚说着说着心情又沉重了下来。
　　“胡说！谁说我父母没接受你了？”
　　“我感觉的。我每次去你家，他们都像对待客人似的对待我，感觉我就是外人。”
　　“那是你多心了，我妈妈是小学老师，整天跟学生打交道习惯了，你怎么能想成她是针对你呢？你这么疑神疑鬼可不好。”
　　“哎呀，你还批评我，我可是背井离乡跟你来的噢，本来就应该受到关爱嘛。”
　　“得了吧。财务处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收拾收拾，咱们回家。”
　　杨媚收拾起书本，跟着高原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