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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回归 第十一章(结局)

作品名称:激浪归舟      作者:耕石      发布时间:2013-11-01 12:48:53      字数:4827

  
  五年后。一九六四年五月一日劳动节,那时只放假一天,因为是星期五,就把周日移过来和周末连放两天假。这一天天气晴朗,气候和煦,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使得初夏的小城格外清新秀丽。
  扬子江畔,沙滩上走下来耿石和王小曼,耿石一身工作服,小曼身穿一条蓝布裤子,一件白色短袖衫,脚上一双解放鞋。她留着短发,臂上挎着一个竹篮,篮里放着一床打过肥皂的白被单和一根棒槌,显得精明强干,她这是到江边清洗被单。
  这时正赶上春汛,江水浮淹浮淹的,使木船码头的趸船升得很高,宽宽的跳板搭在岸上,显得很平很稳。
  王小曼来到江边,弯下身去脱掉鞋,三把两下挽起了裤腿,露出了洁白丰腴的腿肚子,打着赤脚提起竹篮,走向跳板的中央。
  这里的江面紧贴着跳板,江水就像在手底下一样,勿需勾很深的腰。她从竹篮里提出被单,在水里摆了几下放在跳板的边沿,挥起棒槌轻快地捶打起来,“啪啪啪”,清脆的响声在清静的早晨,从江对岸陡峭的磨基山壁传来了回音。
  
  正月里,正月正,
  正月十五挂红灯,
  红灯挂在大门外,
  单等我五哥他上工来……
  
  耿石仿佛又听见了这始终在脑海里回荡的歌声,回想起了那天的“迷雾寻踪”。
  “我的这条命是她给捡回来的啊!”耿石在心里说了一声。
  难道不是吗?自从那年正月初一王小曼在雾霾中把他找回来,她的心一直没有离开过耿石。他不敢再回忆,那惊心动魄的“运动”,撕心裂肺的父母双丧,正像这一江春水,已经远远地流去了。“不死即疯”是人们对他的普遍猜测,可是他活下来了。
  “那时我该有多傻啊!怎么会想到死呢?要不是王德怀前年春节拉我来,我哪里会有今天这个家?”
  春节,春节,又是春节!仿佛耿石的命运都和这春节拴着一条绳似的。
  一九六二年除夕日的傍晚,耿石正不知道这一年的春节又该怎么打发日子,突然王德怀来给他“拜年”。
  “不敢当啊,我的哥哥!这几年多亏了你经常来看我,哪有做哥哥的给弟弟来拜年的,再说,今天才是几啊?”
  “你现在可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帽儿都取了,还像个大闺女,想不想跟我到外面去走走?”
  “当然想!马上要吃饭了,现在的食堂不比从前,不过喝上二两酒还是有菜吃的。”
  “我不在你们食堂吃,跟我到家里去吃。”
  “我不能去,你弟兄那么多,又是大过年的,我喝酒又是二五眼,别扫了大家的兴。”
  “那就跟我到小家里去吃。”
  “谁家?
  “我弟妹家。”
  “我知道你是老幺,哪来的弟弟?”
  “那就是妹妹家了。”
  “又来了,别再跟我说介绍对象的话,我跟你发过誓,这辈子光棍儿我打定了!”
  “那好,现在我就让你再打一会儿。”
  三说两劝七推八让,耿石还是跟他去了。他带他走街串巷七弯八拐来到一条小巷,本来并不远,又是临江的巷子,可是像迷宫一样把耿石走的晕头转向。
  “这是哪啊,我没来过。”耿石疑惑地问。王怀德故弄玄虚:
  “我受命严格保守秘密,让她亲自告诉你,马上就到了。”
  说话间来到了一间小木屋,夹在一排矮房子的中间,显得很破旧。门没锁,屋里也没人,只见是一间长条房子,中间用木板隔成里外间,在大门的右侧有一个不大的小窗户,黑咕隆咚没掌灯,但用报纸裱糊得很整洁。进门的一间是堂屋兼厨房,中间摆着一张打着桐油的小方桌和四把松木椅子,左首一个灶台,上方开了一个通气孔,柴灶连着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座着一口铁锅,蒸笼上正在腾腾地冒着蒸汽。耿石正在疑惑不解,门外传进来一个铜铃般的声音:
  “稀客,自己坐。”旋即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缎子棉袄,外面罩着一件褪了色的黑灯芯绒的罩衣,胳膊和腰间夹着一个筲箕,湿漉漉的,里面装着刚洗过的青菜。她没在堂屋里停留,又风一般地走进里间屋,放下筲箕系好围裙走出来。耿石几乎晕了过去,这不正是娘死之前的王小曼吗?!王德怀走南闯北的男子汉,这时刷地一下流出泪来。对她说:
  “小曼,我整整给你保了三年密,今天终于把你哥给你接来了……”
  王小曼没有走向耿石,而是扑向王德怀,她紧紧搂住他,亲甜地喊了一声:
  “哥哥!这都难为你了。”
  “终于听到了一声哥哥,得来不易啊!”
  江边上的棒槌声停下来,王小曼把被单从水里拉起来,叠吧叠吧把一头递给了耿石,两个人使劲地拧干了上面的水。然后小曼走回原处,拉住被单的边沿,双臂向空中一抛,一只脚向后轻轻一翘,恰像渔家姑娘撒开渔网,那被单就平铺在水面上。顺着湍急的流水,她扭动着两个小肩头,摇摆着双臂,然后再把被单拖回来,叠在一起放在跳板的边上用棒槌再捶。
  “天生的舞蹈家,都是为我改变了人生。”耿石那如烟的记忆再也控制不住。
  那年他搬进厂里住进了集体宿舍,受到了张家清等那些农村青年的特别关照,艾妈妈对他一如既往,王树成和王素平也不断和他谈心,供电所的领导和群众都对他仍当技术员敬重,所以他往后的日子除了降了薪水和思念王小曼外也没有多大精神压力,可是王小曼却为他不死脱了层皮。
  耿石搬进厂里的那一天,她带走了娘亲手给她做的那件缎子棉袄和那件单褂,包好了只在屋里穿过一天的礼服呢布鞋,临分手的时候耿石让她把姐姐绣的那对“鸳鸯戏彩莲”的缎子枕面也带上。回到歌舞剧团的女生宿舍,她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憋了半年的眼泪终于喷涌而出:
  “……我真的就这么走了吗?不,不!我不能走!耿石我管不了他,可是娘呢?尸骨未寒,我就这样一走了之?谁给她上坟,谁给她磕头,谁给他烧纸,谁给她送寒衣?我料这些耿石都不会做。认了一场娘,她把我当亲闺女还亲,那年出疹子要不是娘,我怎么会好得那么快?再说这些衣服,她怎么没给周卓英做呢?还说是媳妇哩。既然吸吮了娘的奶,我就是娘的亲骨肉,把亲娘丢下不管,我会遭天报应!”
  可是转念又想,“我的亲爹妈呢?也都这么大年纪了,身体也不好,劳累了一辈子还没有享过幺姑娘的福,万一有一天也和娘一样撒手走了,我会不会也要遭报应……可是,可是……我有哥哥姐姐啊!还有两个嫂子,姑妈舅妈,亲戚老表一大帮,而我娘……娘啊,娘!我王小曼绝不能让您老人家在异地他乡做孤魂野鬼!”
  就这么思过来想过去,最后又落到了耿石的身上:“不,不!我对我哥不是怜悯,不是心疼,是爱!爱!那天我给他扇扇子,吴承南屋子的门响,他把我拉进屋里,我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他上身光着身子,下身只穿了一条短裤衩,我也是一件汗衫和一条内裤,大男大女的,我凭什么往他的大腿上坐?他使劲推我,我赖着不动,揭开汗衫遮脸,顾得了上顾不了下的,这不是明明越遮越羞吗?他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没出息,还教我懂得了做人的尊严……难道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我哥?也难怪周卓英那么死命地缠着他,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人哪!还说是什么‘右派’,屁!我算是看透了……哥会爱我吗?我想这还用问吗?既像我娘又像他姐姐,除了我还会有谁呢?梦里的那个农村妇女和两个小孩不正是我应该做的的吗……可是,可是……我留下来又该怎么办呢?天哪!简直要了我的命了……”她紊乱的思绪理不出个条理。
  她的这些情绪很快就被表哥吕正清和剧团副团长杜丽娟察觉了,他俩是真正关心她的,就向领导作了详细汇报。恰巧这时王德怀看过了耿石就来看杜丽娟和王小曼,王小曼对他说:“你不是想让我也认你作哥哥吗?我认了!不过你要给我保三年密,(如此这般),到那天我亲亲甜甜地喊你‘哥哥!’”
  经过一番研究,团领导决定把她留下来,答应在外边帮她找房子,临时把她安排在灯光组,没有演出的时候来不来上班任由她。王小曼开始工作之余在河里“打起坡”——从木船往岸上挑菜。表哥帮她在老家打了一张白坯子床,做了一张两屉桌和一张小饭桌。王小曼每年回家也陆陆续续地带回来两个方凳、四把松木椅、一大一小两个木盆和一担水桶。收来了团里的废报纸裱糊房屋,给饭桌松木椅子木盆水桶打桐油,水桶能用了又给新邻居从江里挑水赚分分钱……她不愿意让耿石在这个时候分心,也不愿意让他为这个家花一分钱,她要亲手打造一个安乐窝,名副其实地把这里变成“防空洞”和“保护伞”,实现“我们都苦熬到三年,到那时你还给我一个从前的哥哥,我还给你一个崭新的王小曼。”反正有王德怀给我们搭后台,也不怕你姓耿的跑了。到那时王德怀这个哥哥我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不能让耿石有了老婆再没有亲戚和朋友……
  就这样,他俩那年的春节后就领了结婚证,三月十号星期六,耿石照常上班,下了班穿着一身工作服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这是两年前的事,王小曼二十二岁,耿石二十七岁。
  耿石的眼睛一直盯着王小曼,不是欣赏她捶被单的动作,而是担心她的身子,据保健站检查推算,离临产期不远了。今天他就建议不拆洗棉被,她说天气热了,该换薄的了,今天不洗恐怕就洗不成了。他说怕她累狠伤了身子,她说就是因为放两天假。他说他一个人到河里去清,她说搞技术活我比不上你,搞家务你给我当下手都嫌你笨……由于两个人的精力过于集中,没注意由上游开过来一条大船,因为水大,紧靠着对岸的磨基山脚下走,船已经开出去很远了,一尺多高的大浪才打过来。王小曼正准备第二次往江里撒被单,忽然跳板高高跳起,冷不防一个趔趄把她掀到江里。
  耿石急忙跳下水,抱起了王小曼,抢住了竹篮,王小曼手里还拿着那根棒槌。两个人站稳了以后,耿石只顾王小曼的肚子,担心地问:“不要紧吧?”王小曼连喊:“被单,被单!”两个人再看那床白被单,已经潇潇洒洒地飘然而去。王小曼又喊:“我的鞋呢?”也已经无影无踪。耿石正准备安慰她,她却“嗬嗬嗬……”地笑起来,那声音就如一串银铃抛入江中。
  “还笑?笑的出来!”
  “不笑又怎么着?你把那船逮回来,让他赔!”
  “今天算背时,飘走了被单还丢了鞋。”
  “我才没有那么便宜它哩,丢了一头要捡回一头。”
  “这里除了大水就是河沙,你捡什么?”
  她就拉起了他的手:“来,跟我来,趁着两只落汤鸡正好捡。”
  于是他俩重又走下水,在下游停靠的一排木船的尾部捡回来满满一篮子白菜萝卜青辣椒。
  “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这么多好东西?”
  “你忘记了,我都干过什么?难道不知道挑菜的时候会掉几棵。”
  回到家中,王小曼捅开炉子烧了一壶热水,洗了洗换了衣服王小曼说趁着捡回的菜又要翻洗泡菜坛子。耿石说什么也不让,二人在争抢当中把一个泡菜坛子的盖子掉在地上。王小曼把双手一摊,
  “哦嚯,又一个,心里舒坦了吧?”她的嘴收得很圆,偏着脑袋用斜眼望着耿石。耿石歉意地说:
  “都怪我。”
  “怪你有屁用,能够还原?”
  “我去买一个来。”
  “我就在屋里给你闹翻天。”
  “那怎么办呢?三个坛子两个盖子,豁了风泡菜水不就坏了吗?”
  王小曼把耿石一扒:“你让开,看我给你变戏法。”
  耿石说:“说你唱歌跳舞我都信,变戏法我不信。”
  王小曼蹲下身去,揭开一个泡菜坛的盖子盖在敞口的坛子上,然后再揭开一个盖一个,真的像变戏法一样边倒腾边说:“戏法的名字就叫‘三个坛子两个盖子’,只要勤翻腾保证泡水不坏。这是咱家保命的法宝,不管哪个坛子没盖,也不管缺什么少什么,总要变着法子把小日子过圆。”说完她正准备站起来,马上又崴下去,“哎呦,我的腰……”
  耿石连忙把她扶起来:“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听我一回话吧!”
  “我好像真的不行了……”
  “要不要到保健站去?”
  “要去,要去,这胸口窝好像有只小脚丫在蹬我,疼的厉害,哎呦……”
  保建站离家不远,走出半条横巷穿过半条直巷再拐过半条街就到了。正好有空床位,王小曼被安置在病床上,经过医生一番检查她又说好了,对耿石说:
  “你回家看看,屋里乱七八糟的,泡菜坛子还敞着口,炉子也没封,顺便给我打几个鸡蛋来,我心发慌。”
  耿石小跑着跑回家,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残局,打了六个荷包蛋,封好了炉子锁上门,又匆匆地跑了回去。来到保健站的门口,就听见有小孩的哭声,仔细一听又没了,他在心里笑了:“就像以前耳朵里老听见《五哥放羊》和《玛依拉》……”
  当他走进屋里,岂知这是真的,医生和护士都向他道贺,说是太顺了,你前脚出门后脚羊水就破了,现在已经包好睡在妈妈的身边。耿石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小曼答:
  “会做鞋的先做底,会生娃的先生女,将来我再给你生个儿子。一儿一女一枝花,正像咱们俩。女儿叫耿小曼,男孩就叫王小石。怎么样?给我乐一个!”
  耿石开心地笑了,抱起了襁褓中的女儿。
  
  【全篇故事完,待续后记。】
  (2013年6月25日10:27三稿,2013年9月13日21:00四改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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