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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之六

作品名称:像风一样远去      作者:江华洲      发布时间:2013-08-06 13:35:29      字数:4495

  血腥与守望
  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十年,小城的疯狂和血腥,在对荷塘这块土地的争夺战中有了延续。
  荷塘原来是属于西门口和北门两个不同公社好几个生产大队的。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荷塘主人对荷塘的拥有仅限于水下的莲藕,而不包括水中的鱼。
  之所以会形成这种局面,是因为荷塘是相互连接着的,水呈流动状态,这样一来,荷塘里的鱼今天可以游在你家的水域,明天也可以游到他家的水域,谁归谁家,无法区分。
  就像农田有田塍分割一样,荷塘也有自己的分界。它们由一道道用塘泥堆筑的土坝构成。这些土坝所圈定的水域,代表一个产权单位,归属西郊北门的一些生产大队。
  但土坝并没有把整个水域隔断,中间有一个巨大的豁口,只有到要干塘时才会堵上。
  对小城而言,荷塘存在的意义实在是太大了,是小城的又一座巨大“鱼仓”。
  荷花盛开之时,新出生的“荷花鲫”和“荷花鲤”就要大面积出现。在水流湍急之处,黑压压的荷花鲫和荷花鲤迎着水流的方向往上冲,一眼看不到尽头。
  天气闷热的夜晚,黄鳝尖尖的脑袋在岸边的水草中密密麻麻探出,一动不动。几斤重的大甲鱼常常爬上岸来。
  清晨,无数的泥鳅在水草下翻滚。螃蟹快速地爬上岸又快速跑回水中。
  在岸上缓慢爬行的乌龟被人发现,被一脚踢入水中。
  那时候,小城人觉得乌龟是长寿之物,不能吃。
  还能看到鲶鱼首尾相衔,数量有时可达上百条之多。
  无数的大嘴巴在荷梗之间的空隙一张一合,那是大大小小的鲫鱼,草鱼,鲤鱼,还有鲢鱼,鳙鱼……
  春夏之交,水满的时候,小城人用罾、竹笼、丝网、“杠子”,在荷塘捕鱼。
  漫长的夏季和秋天,小城人在荷塘垂钓,“划响水”(小城一种钓鱼方法,专钓凶猛的乌鱼和鲶鱼),夜里放排钩和竹笼,用晒得臭不可闻的猪肝和缝衣服的针钓甲鱼……这一切都是合法的,不会有任何人干预,所要提防的就是自己夜里放入水中的排钩和小竹笼在天亮之前被别人取走。
  秋末冬初,农民开始干塘挖莲藕,先在下游出水口把水位放至最低位,然后把土坝封死,用水车一截一截把水抽干。
  这时候,小城人齐聚荷塘等着抓鱼。农民先抓,都是大鱼。剩下的小鱼还有一些躲在泥巴里的大鱼就留给守在岸上的人了。如果抓鱼是在晚上进行,没有灯,留给岸上人的鱼就更多了。
  农民的主要目的不是鱼而是泥巴里的莲藕。他们挖藕时也会有人在后面跟着。是一些孩子。他们在等着捡遗弃的藕尾巴和“龙头佬”(即未成形的小藕)。
  这都是文革前的情形。
  文革开始后,荷塘里的鱼成了惊弓之鸟,莲藕也遭到了毁灭性的践踏。炎热的夏天,小城的打鱼人光着膀子,每人肩上一副“杠子”,浩浩荡荡向荷塘进发。
  他们来“操塘”,要把荷塘操它个底朝天。“杠子”列着纵队给荷塘过筛。塘水浑浊。荷杆成片倒伏水中。被浑水呛晕了的鱼把头伸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大口喘气。
  农民愤怒了,联合起来,扛着扁担锄头,直奔荷塘而来。
  面对有组织的农民,小城的人还是很害怕,纷纷作鸟兽散,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西门口附近的林子里钻,也有往荒郊野外逃,或者翻墙进入一中。
  有人跑慢了,被五花大捆带到乡下去,这种情形也是有的。
  虽然如此,“操塘”还是年年进行,且一年要进行很多次,反反复复地“操”。
  经历了这种反反复复的猛“操”,荷塘里的莲藕伤痕累累,但还是有一点生机。等到上游的皮革厂扩大生产规模,小城的生活污水也流进荷塘,从前一碧连天的绿荷彻底死尽,鱼也死光。
  在这之后,小城各地运来的泥土开始往荷塘里倾倒。农民见莲荷没有了,也就不管了。
  房地产热在小城兴起后,一些开发商对这块土地产生了兴趣。这些所谓的开发商不少都是徒有虚名。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玩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游戏。
  一些人原本就是以横出名,小城人谁见了都怕。他们从上面入手,先到市里去,然后才是国土局,规划局,以及各个相关单位。
  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人夹着一个公文包去找国土局长。以为来的是一个款爷,皮包里说不准有成扎的人民币。没想到门关上之后,从公文包里亮出了一把锋利的尖刀,啪一声放在办公台上。
  这样的亡命之徒,谁敢去惹?
  另一桩凶案轰动一时:一名开发商被人用锄头活活打死在荒郊野外。
  死者是项目启动的资金提供者,出了一百多万元,拿下了荷塘一大块土地。在这之后,地价飙升,与他合作的那个集团一脚把他踢出去了,启动资金却迟迟不还给他。
  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这不仅是一百多万的启动资金,还有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为了要回启动资金,更为了拿到他应该拿到的利益,他把命丢掉了。
  这只能说,他低估了对方,没有想到对方那么狠,会痛下杀手。等到他被人骗上了车带到荒郊野外,就由不得他了。
  最恐怖的是一对夫妇,被剁成碎块后扔进了混泥土搅伴机,被水泥输送管输送到一幢三十三层高楼的顶层。
  这以后很多年,那幢三十三层的高楼成了小城最大的烂尾楼。那对夫妇的死也是迷雾重重,众说不一。他们都在银行工作,手中掌握了信贷大权。
  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成份不少,被人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恐怖,越传越失真。但有些事情肯定是真的,有些人是如何发迹我看得一清二楚。在我们家过去居住的西门口,除了隔壁邻居王家的情况非常特殊之外,成为房地产商的还有好几个。他们和我年岁相当,过去饭都没有吃。但是这几年都在荷塘圈到地,玩的是银行的钱。我实在弄不明白,银行的钱怎么会给他们玩,那些土地又怎么会被他们圈到?可事实上人家建的高楼硬是拔地而起,走到外面有人前呼后拥,开的是豪车,出入的是高档酒店,花钱可以一掷千金,经常和他们在一起的都是小城有头有脸的人。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一些人的命运,就这样改变。
  有些人虽然不如那两位一夜暴富的款爷,但也是这场圈地运动的受益者。这些人神龙见头不见尾,走到哪里都神神秘秘,做什么都能比别人快几个节拍。当很多人还在关心口袋里的几个钱到底是存活期好,还是存定期好,抑或拿去买国债投资股市,他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像分唐僧肉一样把荷塘中的那些土地分割了。只可惜他们胸无大志,没有长远眼光,手中的土地今天你倒过来明天我倒过去,只能赚点小钱快钱,不是这样,胆子也大一点,心也狠一点,小城真不知会多出多少大款爷。
  母亲对外面的事情丝毫没有兴趣,哪怕很多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面对小城正在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巨变,母亲守望的,依然是她的老宅。
  她每天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我们回家,与我们谈她的祖业大计。哪怕一个人过日子,再没那么多的事要做,她还是天没亮就起床。几十年的习惯,让她身上那架生物钟精准无比,一到时间就会敲响。更何况她现在天一黑就上床,早就睡够了,不需要赖在床上。
  打开大门,走进院子,两手来回甩着,神情默默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一样的破砖烂石和其它建筑材料。来回甩手曾经是外婆陪陈寒峤晨练时有过的运动,现在被她用上了。天空慢慢出现鱼肚白,有一些金边镶在乌云的一侧,不久太阳出来了,把斑驳的光影投向院子的各个角落。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着我们到来的方向。那里还是一条修得很马虎的水泥路,坑坑洼洼,不成样子,也无人过问。最早盖起的几排四层楼房破旧不堪,已经变成了危房。一天之中,不时会有些小车子开过来,从老宅的院墙下穿过,开到后面去。还有踩自行车的人,骑摩托车的人,拉大板车的人,他们吆喝着,或卖东卖西,或收购破烂。母亲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吆喝声,看着那些走过的人和经过的车,忍不住又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能说母亲这时没有什么事要做,其实她心里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忙还忙不过来呢,只是不能被我们接纳。就说院子里的那些大树吧,虽被她砍过无数次,如今依然枝繁叶茂,大的有合抱粗。按照她的设想,一旦老宅破土动工,院子就得填高,这些树留着就没有用了。她曾计划把院子里的树都砍掉,锯成木料,这样重建老宅时,模板之类的木料就可以省下。之所以没有动手,是需要万立人点头,我们这些人表一个态。要是我们装聋作哑都不吭声,哪怕她请人来,把那些树都砍掉,又有何意义?
  漫长的一天,她都在院子里,树下站一会儿,屋后转一圈,棚子里看看,该收拾的地方收拾收拾。那些东西已没什么好收拾了,漫长的十年她天天都在收拾。岁月无情,日晒风吹雨淋,靠在挡土墙上的那一排杉木已出现了一道道的水缝。但她还是手脚不停,一会儿把几块石头从这边搬到那边去,一会儿又去看看那些被她看过千万遍的木料。不这样,她的一天就不知怎么打发。
  乱石堆中的石块按大小和材质的不同进行了归类,要用时就无须到处乱翻。一些石块她是有记忆的,甚至是有生命的。她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些石块她是从哪里搬回家的,她和万永昌抬着石块艰难地往家里走时,是一种怎样的情景。
  之所以要把这么多的乱石捡回家,也是有自己的考虑的。很多年前,万家是什么样子?每一砖每一瓦都难之不易。这些年,虽然好起来了,但好的是我们这些人,而不是她。就算我们肯共同出力,能省下的每一分钱还是要省的。那些没人看上眼的破砖烂石并非一无所用,可以用来做墙基,也可用来填院子。所以,只要看见有运泥土的车子开过来,她心里就会忍不住发痒,无论如何也要急急忙忙追出去,把泥土里的石块扒出来。
  为这件事,在家里制造了多少不愉快,让我们有多愤怒和难受?体面就不去说了,哪怕就是一个最普通的贫寒之家,没有当局长和大学教授的儿女,没有我们这些腰缠万贯的不肖子孙,又怎么能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一身破衣烂衫,一身汗水一身泥土,一担担把别人丢弃的建筑垃圾挑回家?
  我们的难受和愤怒,她是一清二楚的。可她说服不了自己,更改变不了自己,同样的不愉快和愤怒就要千万次重复。
  这让我们怎么回家?
  太阳终于下山了,夜幕降临,她白等了一天。
  躺在床上,母亲在等待又一个白天的到来。
  只睡了一会儿,她就醒过来了。一夜之间,她好几次爬起来,摸到门口,又退回到床上。
  她的白天无比漫长,夜晚更加漫长。
  天总算亮了,然后又黑了。
  春天过去了,紧接着又是夏天。
  转眼之间,萧杀的秋风又呼啸而至。看见院子里满地的落叶在风中翻滚,母亲怔怔发起呆来。
  她的步子开始蹒跚,手脚已没那么利索,走了几步就感觉累了,只好拿把椅子坐下来,依旧向南眺望。
  南面,极目之外,万立人的家,万淑芬的家,我的家,万立德的家,万立行的家,都在那里。
  天一日日冷起来了,厚厚的冬装穿上了身。不久雨雪交加,绵绵细雨中,一粒粒的雪子敲打着瓦面,在地上蹦来蹦去。这是要命的雨夹雪天气,要下一场大雪天才会放晴。可是大雪却迟迟不到来。女桢子树上,有金属般的声音发出,那是被冰裹着的树叶在风中不停地相互撞击。这样的天气,路上是很难看到几个行人的。可是母亲依然站在屋檐下,坐在穿堂的风中。一整天,大门都是开着的,万淑芬买回来的电热烤火盆放在厅堂里,却没有插上电。
  天空阴沉,北风呼号,老宅寂静,陪伴母亲的,还有几只老母鸡,它们缩在厅堂的一个背风的角落里,相互挤来挤去,嘴里发出呜咽般的叫唤之声。母亲望着它们,望着外面还在下个不停的细雨或雨中偶尔飘落的几朵雪花,唯一能做的依然是等待。
  她在等着一次不会有结果的见面。她在等待我们的到来。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她已经说了一万遍了,可她还会继续叨唠下去,只要我们走进院子,站在她的面前,她就会有说不完的话。那是她最后的心愿。她只有这样一个心愿了,难道七个儿女,就不能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了却吗?
  她就这么盼啊等啊,等到了又一个大年三十的到来。
  而老宅依然在风雨中飘摇,且越来越破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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